珠峰腳下散落的冢。
(從來沒在博客上放過雜志上的文章,主要是那些文字多少有了不同立場的修飾,一旦印出來就與我無關。今天打掃博客,發現自己扔在這里的“西藏半成品”,既然沒有繼續,就草草結尾吧。這篇文章是上上月臨出刊前被主編要求著寫的,說一趟西藏回來居然半個字都沒寫,太不象話;1個小時迅速寫完后他仍相當不滿意,抱怨我沒有寫出內心的滌蕩。昨天恰巧看一雜志上面說文人四大俗——“上一次鏡、出一本書、去一次西藏、信一次耶穌”——可見當代文人是多么需要“內心的滌蕩”。沒能通過西藏之行表達出來,實屬遺憾。)
又是一個登珠峰的好月份——每年唯一的。
藏語里的“珠穆朗瑪jo-mo glang-ma ri”其實是“大地之母”的意思,然而很明顯,有志氣的大地子民們都很想把他的母親拍打在沙灘上,因而義無反顧地去攀登,去征服。在今年最好的登頂月份里,大約有20多個登山團隊駐扎在珠穆朗瑪峰海拔7000多米的地方,虎視眈眈:對任何一個人來說,登頂珠峰都是件偉大而神圣的事情,仿佛是一種涅磐,跨過那個尖,恍若隔世。
從拉薩到珠峰,一路用衛星電話密切關注著邀約我們會師珠峰大本營的某企業家在海拔7000米以上的一舉一動。那邊一會說天氣很好,登頂有戲,一會說風云驟變,安全第一,頗為坎坷。路上的風景很平淡,盡管有世界上最藍的天,最高的湖,最無畏的羊群(真的,一路車躲羊,羊卻不躲車。大搖大擺過公路,也不走羊行橫道),但看久了,仍然視覺疲勞。忽然有人說:“看吶,珠峰!”我立即從睡夢中蹦起:“哪呢哪呢?”根本不用費力尋找,珠峰就像在每一幅圖片中的樣子一樣,傲立于群峰之間。平靜,坦蕩,懾人,卻沒有想象中的殺傷力。但珠峰的確與眾不同,我看見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相連,大片的雪山山頂都多少有個“棱角”或“平臺”,唯獨珠峰的峰頂是尖尖的,仿佛生來就是一副挑釁的樣子,惹人去登。
海拔5200米,一路顛簸之后,終于到了傳說中的珠峰大本營,也就是每個登珠峰的人做最后的心理斗爭的地方。沒有想象中的壯觀,幾個單薄的帳篷,一簇簇石頭壘出的小墳頭,石頭上刻著登珠峰遇難者的名字,沒有人認識他們,他們的身體也不在石頭下面,而在眼前這座雪山之間。
這幾年里,企業家群體恐怕是最熱愛登山的一群人。一來他們生來戀戰,商戰不過癮,要戰勝自己且戰勝自然才足夠表達強悍;二來登珠峰實在是一件燒錢又費時的事情,這無疑是證明個人及企業實力的好機會。所以一個王石上去了,千千萬萬個王石站起來。關于感受,他們積壓了許多;關于死亡,他們顧及得很少。然而在這樣的自我挑戰之后,在戰勝了世界最高峰之后呢?究竟是深深的自我滿足,還是寥寥的無所適從?當然,屬于海拔5000米的心境自然無法替代8844米的感受。當大多數企業家懷揣著一顆冒險的心,然后換來一臉放下的神情,屬于珠峰獨有的征服姿態,就這樣在企業家中一次次被激動地提起,一次次被平靜地重復。
遺憾的是,我們等待榮歸的企業家在8700米的地方遇到天氣突變,未能按照計劃成功登頂,招呼我們的工作人員略顯尷尬。更加遺憾的是,幾天之后看到新聞,江蘇一名企業家在登頂成功后,不幸在下撤時遇難身亡。盡管如此,我相信我們這個時代最具冒險精神的企業家們仍然還是會義無反顧地進軍珠峰,無論會燒掉多少錢,無論會遇到怎樣的危險,無論是否有媒體的見證,他們都依然沉醉在各自的企圖里,渴望找到能令人生醍醐灌頂的方式——誰不渴望如此呢?
忽然想起西藏之行的一件小事。在布達拉宮下的一個紀念品店里,號稱在此歇腳的“得道高僧”將我們一干人等請進他的小殿堂,然后絮絮叨叨開始講述做人和成佛的道理。我一向聽課不認真,左顧右盼,于是高僧在講完必修課后,便第一個將我請出了他的殿堂。雖然后來知道被留下的人都大大地在他旗下消費了一筆,但當時心里仍然跌宕,不停地跟一道被趕出來的無佛緣之人抱怨說:“以前的高僧看到我,都說我有佛像啊,你說這次是怎么了?咱倆做錯什么了?”
同僚哈哈一笑,說:“業障啊,業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