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布斯是一個咒語,如果你上了《福布斯》排行榜,你就離死期不遠了。”很多上過富豪榜的中國企業家的結局都不好,遠如牟其中,近如黃光裕。每一年榜單上的名次起落和人來人去,折射出的是當代企業家在這個大轉型時代的夢想與掙扎。“福布斯是一個咒語,如果你上了《福布斯》排行榜,你就離死期不遠了。”
這是作家王剛的新作《福布斯咒語》的開篇之語,他借助主人公之口為當代的中國企業家下了判語。這些年來,不斷上演的榜上富豪轉身鋃鐺入獄的故事,似乎佐證了王剛的觀點。他說,剩下的人,也在惴惴不安,不知道誰會是下一個犧牲品。在文學雜志《當代》連載時,封面介紹也毫不掩飾地說:“看舊社會民族資本家的艱辛,可讀《子夜》;看新社會資本家的宿命,可讀《福布斯咒語》。”
連小說主角們的身份安排,也給了讀者聯想的空間。主人公是一心要把國貿東的北京打造成地球上最耀眼明珠的地產商人和華爾街年輕女海歸,名字是容易引人對號入座的“馮石、姜青”,因此剛一發表,就被人們解讀為“影射了當今房地產界的潘石屹、王石、張欣等人”而備受關注。由于以“福布斯”冠名,美國《福布斯》采訪了王剛并刊發了專題文章;而SOHO中國聯席總裁張欣對“富人恐懼說”的激烈回應,更是重新吸引了人們對這一話題的討論。
中國所有的企業家是不是都擁有可怕的腐敗歷史,集體背負著原罪色彩?短時間拉大的貧富分野是否加劇了公眾對企業家的道德考問?中國三十年市場經濟的進程中,融入了多少企業家的傷痛與破滅、理想與功勛?這一期的策劃中,我們通過對王剛和企業家們的采訪,來探討這個轉型時代的中國企業家,乃至整個社會,他們艱難的夢想和掙扎。
王剛專訪:我其實很同情企業家
“福布斯讓我覺得有悲劇色彩。”

《商界時尚》:什么時候有了這本書的構思?
王剛:2004年《英格力士》發表后開始構思這個故事。寫《英格力士》是因為我老板被抓,我們集團徹底毀滅,我才回到書齋里。那時候是在2000年,因為一個人特別想掙錢的時候,是欲罷不能的,如果不是我們集團垮臺,沒有在商業上的那種失敗,心是很難靜下來讀書寫字的。
《商界時尚》:那段經歷對你有什么觸發?
王剛:我們老板被抓,我就在想,中國的很多資本家,不出名的時候沒事,一出名出事進監獄的很多。我也在看排行榜,不能說上了榜都是這樣,但確實是有很多上了排行榜,就出事了。所以我總覺得富豪榜有種宿命的感覺,因為有很多人想上這個榜,上榜是個廣告,在他力量不夠強的時候特別想上,當他真正上了呢,他又覺得不好,因為很多上榜的人,到最后很多是進了監獄。企業做得很大的時候,你恐怕就會出問題,當然出這種問題并不全是因為企業家的問題,有的人分析原因時喜歡說企業家文化素質不高,缺乏國際背景,或者法治觀念不強,都是胡言,你要真接觸他們以后會發現其實他們的素質非常高。
《商界時尚》:這些經歷是不是反映在了《福布斯咒語》中?
王剛:不全是,應該說是我跟我的朋友共同經歷的,有的是我經歷過的,有的是朋友的事。我跟了我老板十年,當時搞亞洲電視城,搞基建,酒店、住宅,也蓋棚,這中間積累了很多素材。我老板叫靳樹增,以前是全國知名的大企業家,跟牟其中一輩的,公司牛吹得最大的時候也有幾百億。當時我老板說了句話讓我印象深刻:“牟其中不做億萬富翁,我可要做了。”過了幾年牟其中成了首富,又迅速倒下,沒過兩年我們老板也被抓了。當時比較出名的兩個,一個是牟其中的南德,另一個就是我們亞視。
《商界時尚》:為什么會使用現在這個書名?
王剛:我覺得有個現象比較不好,就是我們今天還在風光的企業家會嘲笑以前被抓的,說自己沒有問題。其實中國民營企業的道路非常坎坷,但是他們都有共同的理想,所以“福布斯”讓我覺得有悲劇色彩。那時候小說已經在寫了,但是沒有定下名字,有次去北京音樂廳聽音樂劇,是一部現代弦樂作品,叫《咒語》,當時我就覺得這名字很有意思,聽的時候我就覺得它的音響、和聲,段落的劃分、配器的用法,都很像我正在寫的這部小說,所以在音樂廳里面我就定下了名字,《福布斯咒語》。
《商界時尚》:主人公“馮石”的名字是來自馮侖和王石嗎?
王剛:馮侖也好,王石也好,潘石屹也好,他們都是有名的地產商,但其實都不是。這是我跟我一發小兒開的玩笑,他就叫馮石。當時取這個名字時有個考慮,既然主人公是個開發商,房子是用石頭建的,里面最好有“石”字。你看我姓王,叫王石吧,已經有了;叫潘石,也有了;想來想去還是叫馮石。
《商界時尚》:但可能會有讀者對號入座。
王剛:那就讓他們對號入座吧,畢竟和我的初衷還不一樣。當然起了這名字以后呢,現在大家沸沸揚揚,雖然既不是馮侖也不是王石。一開始只是跟我的發小兒玩的一個惡作劇。“我們應該記住企業家的貢獻。”
《商界時尚》:你怎么看待中國企業家的形象?
王剛:有時候中國的企業家過于自信,過于相信自己的優秀。這對他們沒有好處,初期的時候,你怎么說話都可以,但是在成功了以后,就應該慎重。尤其是你已經到了家喻戶曉,你的社會知名度、品牌知名度已經很強,你已經控制了相當多的社會資源,擁有了和其他力量充分打交道的能力的時候,更應該小心。因為人總會犯錯誤。維克多·雨果說過:“富人變得驕傲,窮人就變得兇殘。”所以,我覺得企業家如何塑造自己的形象是個大命題。

《商界時尚》:他們這樣做,會不會也有自己的無奈之處?
王剛: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無奈之處,小人物和大人物是一樣的。小人物在掙扎,大人物也在掙扎,大人物也是從小人物走過來的。我前一陣去看我的老板,他對我說:“我正在寫一些文章,表達我們這些弱勢群體的愿望。”你看,他已經變成弱勢群體了。但是,并不是只有這些企業家有問題,當然我不回避富人身上沾滿的伴隨金錢而來的所有罪惡,可是這些罪惡只有富人才有嗎?你比如說,一個小學老師,算弱勢群體吧,可是轉過身來就會找學生以各種名目收費。
《商界時尚》:所以你認為原罪并不僅僅是企業家階層的事?
王剛:當時張欣在回應的時候,我就說過,我并不認為原罪是某一個階層的事情,而是整個民族的原罪,因為制度沒有確立,就像我剛說的小學老師收錢,你想想我們的這個社會肌體是什么樣的?但是吹噓自己的清白就是撒謊了,在一個制度不健全的社會,人人都在做,就你不做?就像我也經常在街人給乞丐錢,但這能妨礙王剛做壞事嗎?富豪們的品德,也未必比一般人好多少。
《商界時尚》:所以人們從書里看到了你對企業家的嘲諷和批判。
王剛:這個問題讓我矛盾,本身我是一個既得利益者,寫書的初衷也是為了寫出一個豐富的人物,一個資本家的命運,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這本作品發表以后,我就被當成新左派的一個作家,似乎我是代表仇富的窮人,在吶喊。這不是我本來的想法。有一個企業家朋友說,他看到我對他的理解,看到了我對他身上無奈的描寫。但也有年輕人說,我看了小說后,內心都在流血。所以,當人們讀了以后,很多的人,更多地看到我的抨擊,批判了馮石這樣一個人,沒有看到我對他的理解,同情,沒有看到我和他粘連的一面。
《商界時尚》:也就是要看到他們對整個社會的貢獻?
王剛:這些資本家或者商人,以他們的方式聚攏了資本,可能在過程中,有腐敗,但是他們讓中國一個又一個的地方發生了改變,中國的城市化進程,房地產商就功不可沒。你看北京多少窮鄉僻壤的地方,現在變得非常漂亮,這往往是在這些企業家圈了地后,才改變了一塊塊土地。所以資本家們是功不可沒的,從這個意思上講,我們永遠不要忽略一個事實:資本家代表著更先進的生產力,私人公司、私有企業是我們民族的希望。從這個意義上,我是站在資本家的這一邊,他們的偉大貢獻,中國人應該記住他們。企業家辦好企業,就是對社會的最大貢獻,愿他們好運。
企業家:原罪“量刑”過重
受訪人:孫凱
職務:精音(中國)公關有限公司總裁
作家王剛先生剛剛出版了小說《福布斯咒語》,你此前聽說過或者看過這本小說嗎?如果有,你是怎么知道這本書的?
沒有讀過,也沒有聽說。
王剛說中國的企業家無一例外都有原罪,你看么看待他的這個觀點?
說“中國的企業家無一例外都有原罪”,有些過于悲觀和絕對了。中國的很多企業脫胎于計劃經濟,計劃經濟必然存在許多有悖于市場經濟的條條框框,企業要發展,不可避免地要突破原有的這些條條框框,這么做也是符合經濟規律的——從這個意義上講,定性“原罪”似乎有些“量刑過重”了,實際上企業對打破計劃經濟束縛還是做過很大貢獻的。
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在從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經濟的過程中,確實也存在權力干預市場的現象。有些企業為了謀求更快發展,不惜通過收買權力牟取不當利益,或者借手權力打擊競爭對手。在法治不健全的情況下,這些行為很難“定罪”,說是“原罪”并無不當。對此,我們希望能加快法治建設步伐,一方面約束企業的不正當行為,維護市場公正,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對權力進行約束,維護社會公正。
當然我們更應該看到,除了“有原罪”的企業,更多企業從開始成立到發展中的每一步,都始終是清白的,他們不僅恪守法律的規定,而且遵循著最樸素的道德良知,他們是中國市場經濟的脊梁和未來。
在小說的安排中,主人公企業家馮石一直處于焦慮、無奈和不安的狀態,并且相信國內的企業家也都處在類似的狀態,你認同這種論斷嗎?
市場經濟鼓勵競爭,并且通過競爭實現優勝劣汰,因此企業家存在“焦慮、無奈和不安”是正常的,只有始終懷有憂患意識,積極防患于未然,才能贏得競爭的勝利。
你怎么看待社會各界對企業家如慈善、公益等方面的要求?當你面對這種要求時,會有什么樣的情緒反應?
企業家事業成功了,通過慈善公益事業回饋社會義不容辭,社會各界的呼吁也是出于善意,盡管有些要求可能超過了“合理”的限度,但應該看到,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應當扮演什么角色,不僅企業,而且包括媒體、公眾在內的“社會各界”都需要一個摸索、適應和成長的過程。什么是企業必須做的,也是社會各界可以要求企業去做的“分內之事”?什么是可以為企業形象增光添彩的“社會責任”或“慈善公益”?我覺得只有經過較長時間的博弈和不斷的契約修訂才能完成。
你是否認為當前的主流輿論站在對企業家群體的道德高點上?
企業家作為社會群體的一部分,作為公眾人物,不能自外于媒體的監督;當然,媒體也不能以“道德法庭”自居,對企業和企業家的形象、口碑隨意“生殺予奪”。
作為一名企業家,你怎樣定位自己在整個社會中扮演的角色?
為客戶創造價值,為股東創造財富,為員工創造尊敬。
受訪人:肖潛輝
職務:春秋集團副總裁
作家王剛先生剛剛出版了小說《福布斯咒語》,你此前聽說過或者看過這本小說嗎?如果有,你是怎么知道這本書的?
沒有,仿佛都沒有聽說過。沒有一點印象。
王剛說中國的企業家無一例外都有原罪,你看么看待他的這個觀點?
這種提法在邏輯上是有問題的。企業多種多樣,規模也有所不同。有些企業的初期發展可以借助原罪來實現,有些企業即使通過原罪也不可能發展和壯大起來。我知道,有一部分企業始終是很清白的。
在小說的安排中,主人公企業家馮石一直處于焦慮、無奈和不安的狀態,并且相信國內的企業家也都處在類似的狀態,你認同這種論斷嗎?
不一樣的經歷會有不同的感悟。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任何人都有焦慮、無奈和不安,這不是企業家群體遇到的獨特問題。此外,不同城市、不同規模、不同發展階段的企業家,焦慮、無奈和不安的內容也不會一樣。比如,像在上海這樣投資環境比較好的城市,企業家更多的是“正常的”憂慮、“內部的”和“來自市場的”憂慮。而在西部一些城市,那里的企業家可能更多地要為“非市場的”“外部”的因素而憂慮。
你怎么看待社會各界對企業家如慈善、公益等方面的要求?當你面對這種要求時,會有什么樣的情緒反應?
其實,這些要求看似合理,但也有不合理的因素。一些企業家可能會斷然否定一些求援,但這并不能說明這些企業家的覺悟就不高。企業的良性運營就會產生利潤和稅金,帶動就業,這本身就是在為社會做貢獻。因為企業家有錢就來苛求企業家做慈善、做公益本身就是不道德的,當然有些企業家會在為社會做貢獻之外再拿出錢來做慈善,他們的確高尚。
你是否認為當前的主流輿論站在對企業家群體的道德高點上?
我覺得不是特別突出,主流媒體在這里方面只是在引導,并沒有綁架。但是,這幾年,尤其是地震之后,在博客或其他新媒體,以及小報上這一現象有些突出。他們為了爭得讀者的眼球,變得有些嘩眾取寵了。
作為一名企業家,你怎樣定位自己在整個社會中扮演的角色?
企業家應該有的角色。通過持續不斷地改善和創新,制造出符合消費者需要的特殊產品和服務,以此追求利潤。黃怒波:企業家是中國夢的實踐者
自古中國社會一直在給商人畫像,而且形象都不太正面。在我看來,商人就是匯聚資本從事商業運作的人。在這個意義上,“企業家”這個詞是中性的。他們自認對社會的貢獻和內心的痛苦,是普通人并不了解的。
這種痛苦的背后,有一個很重要的起因是焦慮和不安全感。一個人,原來很窮,想富起來,恰好在一個大時代背景下,像做夢一樣就富了,這時候他會出現強烈的不安全感,這源自于社會結構的不穩定。再有,中國人對暴富還不適應。現在,我的同學基本上就沒辦法接受我是富人的事實。他會想:憑什么黃怒波能富成那樣,我卻下崗了。所以現在,心理落差是中國社會面臨的最大問題。
另外還有一個很大的背景不能回避:中國民營企業家身上,集體擁有原罪色彩。在西方培養一個企業家、資本家需要幾代人,出一家著名公司可能要一百年,而中國的原始積累是在十幾年內完成的。時間差加劇了原罪的程度,這種原罪感不斷地受到社會拷問,這也是焦慮的一個方面。中國企業家的發家過程中,可能多少都會存在一些問題,回避不了。很難說誰的錢百分之百干凈。但是我們要看到一個前提,我們的市場經濟是在不完善的背景下開始的。在這個法治環境不斷完善的前提下,我們擁有一些財富之后,應該考慮如何回報社會。這樣社會才是平衡的。
像我們這批企業家,原先對事業、理想并沒有概念,從體制內出來,就是想活得自由。最開始印名片、倒復印機都干過,慢慢做到一定程度,就變成事業。這時候,我就會很驕傲,因為我是在給中國整個的經濟進程做貢獻,我覺得這是我的人生價值。
所以,一方面我覺得沒人有資格拿起道德之劍來評判別人,因為我們都是沉溺者,我們都身在其中。但另一方面,我們每個人又都有權利、有義務、有責任來批判——或者批判自己,或者批判別人。在當下社會,每個人都有兩重性——我們既是富人又是窮人。30年的改革讓大家全富了。但是反過來,會有人問“為什么你比我更富”?這是當下的社會情緒。為此,我一直在盡可能地呼吁:社會要理智。“企業家”對社會的安全感更敏感。現在不應該挑動窮人斗富人。窮人仇視富人的尖銳情緒很麻煩,這為中國下一輪的階層矛盾激化打下了伏筆。
我覺得目前需要的是,整個社會冷靜下來。我覺得中國社會穩定下來不容易,現在不要因為財富問題再把這個社會引向另一個極端。
如果說比爾·蓋茨實現的是美國夢,那我們這些人做的就是中國夢。從某種意義上講,所有的富人都是中國夢的實踐者和成功者。所以,仇富也好,原罪也好,都不能脫離一個背景——我們需不需要塑造一個中國夢。在這個意義上,我們都是無罪的。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企業家”也不應該被批判。因為我有做夢的權力,現在人人都在做夢。
我可以自豪地講,我們這些人在創造社會財富,那真的是血汗錢。有很多企業家不會這么說,但是我了解。比如現在很多人在生死線上掙扎,這個心理上的痛苦都是沒辦法講出來的。我憑什么要做這么大?我憑什么要養活這么多人?每天睜開眼,大家都在想這些問題。財富怎么創造的?就是在寢食難安當中創造出來的。回到我最初的觀點,第一,我不希望這個社會越來越情緒化,起碼現在不要從理論上挑動社會的對立情緒。第二,還是要對社會不同的階層多寬容,讓我們把中國夢做下去。如果現在就把這個夢打破,這對社會是一種災難。
哭資本家的原罪和理想
周昌義
王剛跟著資本家當了多年的馬仔。那個資本家,曾經鼎鼎大名,和牟其中一個輩分,現在也和牟其中一樣身陷囹圄。他注冊“亞視”,卻沒拍攝一部影視作品,幾乎全部的成果就是王菲和那英在1997年唱的那首《相約九八》,還僅僅是歌詞。他手握無數房地產項目,卻沒建造一間房子,哪怕是違章的私搭亂建。但他卻曾經擁有數十億的資產,全部都來源于國家銀行,他的全部經營就是編造謊話然后行賄然后用新貸款還舊貸款。
那個王剛的老板或大哥,不代表全部的民族資本家,卻代表了中國早期最有名的那幾位。他們連走私販私假冒偽劣都懶得干,他們原始積累的目標只有最快捷的一個:銀行。他們把人類和資本最貪婪的本性發揮到了極致。于是,王剛有幸參與了那些浮躁的資本游戲,有幸經歷了那些骯臟的資本交易,有幸見證了那些無恥的資本泡沫。于是,文學的人物畫廊里就多了一個叫馮石的資本家。
這個馮石,和王剛一樣,從新疆來到北京。他一無所有,他欠銀行一筆又一筆貸款,他被銀行行長們催逼得焦頭爛額。但是他看上了北京國貿中心東邊的國企老醬油的土地,他要把它開發成和潘石屹的SOHO現代城一樣著名的商區。為此,他用非常無恥的手段強行從銀行貸款,買通老醬油的廠長、國資委和國土局官員,以求廉價收購老醬油。
但是,馮石的不同之處在于,除了他的骯臟,他的欲望和貪婪之外,還有理想。
是的,資本是有理想的。當馮石面對激動的老醬油的工人,講述他要讓北京國貿東亮堂起來的時候,他是真誠的。那些被拋棄的無助的老醬油的工人們,原本是要控訴賤賣國有資產的敗家子和趾高氣揚的商人馮石,也被馮石的理想打動了,因為讓北京東亮起來,也是每一個北京人的理想。
有了這個理想,資本家馮石可以卑鄙無恥,也能夠忍辱負重。當他為廉價收購老醬油而沾沾自喜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跳進了一個巨大的陷阱:這個國企有著巨大的財務窟窿,他必須要為老醬油廠承擔幾個億的債務。于是,資本的堅韌和頑強就有了充分展示的機會。于是,我們對這個資本家的感情就復雜起來,我們甚至會為他的挫折而惋惜,為他的堅持而感動。然后,我們會捫心自問:我怎么會為那么個無恥的商人感動呢?
于是,我們會忽然發現我們對于資本和資本家的困惑——和老醬油廠的工友們一樣的困惑:馮石的到來傷害我們舊有的感情,踐踏我們的道德底線,卻又給我們帶來希望。我們該恨他還是愛他?我們該歡迎他還是驅逐他?
是的,錢原本就在銀行,地原本就在國貿東,亮起來的規劃原本就在官員林瀟瀟心里,但要實現亮起來的理想,還必須有馮石這個騙子。當馮石這個騙子把銀行的錢騙到手之后,這些沉睡的錢就變成了資本,馮石就變成了資本家。所有那些“原本”借助資本和資本家的力量,才可能亮起來的現實。
馮石一定會完成他的原始積累,也一定會成就他的理想。北京國貿東真的會亮起來,成為中國乃至東方的明珠,成為國家騰飛民族崛起的象征。那時候的馮石,不僅會上福布斯排行榜,還會上慈善排行榜。不管他是在監獄里,還是在主席臺上,他都可能超越了過去的自卑猥瑣,內心自信且安詳。
總之,馮石會走完他必須要走完的道路:一代資本家無法躲避的宿命和完整的輪回。
只是那時候,我們該鄙視他還是該尊敬他?關于他曾經的原罪,我們該清算還是該寬恕?
這不僅是一個讀者的困惑,也是法律的困惑,也是全民族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