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墾荒走向缺水
隨著大塊條田的出現,我們開始進入阿拉爾范圍。這里屬于農一師,當初是一片荒原,1957年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一師奉命進駐阿拉爾屯墾成邊。這支部隊就是著名的開墾了南泥灣的359旅。幾十年的艱苦奮斗,開墾田地120萬畝,它的歷史被總結為“生在井岡山、長在南泥灣、轉戰數萬里,屯墾在天山”。

兵團的規模化勞作果然與一般地方上的田地完全不同,幾乎看不到邊際的大塊條田,之間以碗口粗的新疆楊防護林帶間隔,郁郁蔥蔥,處處給人一種大氣的感覺。在我們想象中,作為三河匯流處的阿拉爾,理應是整個流域有著最豐富水資源的地方,塔河的三條主要的供水河流在這里交匯,如果這兒的水還不夠哪兒還能夠呢?可是無論橫跨塔河幾次,我們都只能失望,現河道里依然只有些渾濁的回歸水,倒是旁邊的水渠幾乎都是滿的。
理應擁有最豐沛水資源的這里怎么會這樣?原先的情況如何?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幸運的是,我們找到了塔里木大學的老師,“老兵團”王永和,他的回憶把我們帶回了那段開荒的歲月:
“我是1958年年底隨著父親來到這兒的,當時8歲。這兒沒有房屋,一個隊部到另一個隊部之間都是胡楊林,我們這兒叫‘梧桐’。林子密密麻麻,我一個人是不敢走的,每次都要拉著父親,而父親手里總會拿根棍子,生怕遇到什么野獸。
那時候就為了把這些林子平了好造田,用從蘇聯引進的斯大林80號拖拉機,兩臺一起,中間拖著鋼絲繩,一走一過就把樹都拉倒了。本來不會這么容易的,但是因為土地比較松散、干燥,很多樹也都老了,不結實,一拉就倒下一大片。大家都不用去背核心柴禾,燒柴時候就去倒樹堆里選那種長長的好好的就行了,小塊的都不要。
那時候連隊上燒火就是用大的梧桐樹,粗粗長長的,原始不動塞到灶膛里,燒完了再拿一根進去。五只羊剁吧了放進去都能煮,你能想出來鍋有多大嗎?灶膛的火是24小時不滅的,各個連隊都這樣,不知燒了多少。上海青年更厲害,自己畫圖紙,用梧桐木做五斗柜、大衣柜。老職工就用好木頭墩子當凳子,聰明點的把木墩不鋸斷,帶個小靠背,樹墩凳子滿院子都是,也不分誰家的,反正沒有了就再去撿一個樹墩回來就行了。家里燒火做飯,有時候就是挖一個紅柳沙包,里面的根根就夠裝一牛車。
每年5月小洪水8月大洪水,就算你離開河邊三五公里,浪的聲音都特別清楚,轟隆隆的,吵得你晚上睡不了覺。每年能打好多大頭魚,一米多長的,那時候我八九歲吧,人家跟我玩開玩笑,就能把我的頭塞到魚嘴巴里去。現在塔里木河能打到的魚很少了,都要絕跡了。
一直到文革,我都沒見過塔河有清水的,水又急浪又大,用那個水洗澡身上都是泥巴。70年代以后河水就變清了,說明泥沙等等已經在上面截流的地方沉淀了,大概上游的水庫什么就是那個時段修起來的吧。
記憶里,每天晚上父親都要去‘放衛星’,也就是開荒地,三天兩頭才能回來一趟。用了不少時間才把樹都拉倒,又把紅柳沙包都鏟平,然后就是挖渠道引水,可以種地了。那時候有的地開了就沒種,田都是放衛星的,光開不種嘛,到現在基本上都已經種上了吧。
那時候麥子低產,雖然就在塔河邊上,眼看著河水在面前就是用不上,因為河水低田地高,一沒有電二沒有柴油機、抽水機,真的挖渠引水的話還得防備著塔河隨時可能泛濫成災,只能慢慢進行灌溉工程,所以開始的幾年里面一直就是苦巴巴地種點苞谷口糧的。現在的南河大渠就是從60年代開始挖的。
原本并不是想直接用塔河水,因為河水一年在這邊一年在那邊的,沒個定數,泛濫起來就不得了。1972年全國兵團打井隊打井,抽地下水澆地,也不行,太淺的話水堿份太大,很多都不用了。76、77年的時候,開始引塔里木河的水了,當時60年代開挖的水渠叫一支干(渠)。80年代再創輝煌的時候,配合新開荒地,又開了二支干(渠)。只是渠倒是修起來了,如今這個水供不上啦。你們可以去二支干渠邊上看看,都是新開的地,因為沒有水下不了種。
大塊條田地塊到了70年代初具規模,一塊地1 00畝,一眼看去數田塊就能知道種植面積,基本的灌溉工程也完成了,水稻的畝產超過1000斤,日子開始好起來。
80年代又一輪大開荒,口號是‘再創兵團輝煌’,用拖拉機開地,那時國家對兵團的支持多了,大型機械也有了,開荒速度比以前不知快了多少倍。差不多都是第二代兵團子弟,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們,一個班從推土機到拖拉機都配備得全全的,挖掘機挖渠道,拖拉機開地,一天下來就是一大片,這么開地,一個小團場就能有兩三萬畝的耕地,水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一年不如一年的。
現在塔河水再也沒有甩來甩去了,都是直線流水,河灘往里退了四五百米呢。河越來越小越來越直,我看到最后也就是個大水渠了。”
這些都是王永和親身經歷過的“歷史”,從拖拉機鋼絲繩拉樹的年代中唯一保留下來的胡楊孤獨地站立著,周邊是挺拔豐茂的白楊,它被稱作“獨立樹”,因為除它之外的同伴胡楊已經蹤跡皆無了。它跟王永和一樣親身見證了這里的歷史,如今已經太過年老,正在萎縮下去,如蓋的樹冠也變得稀疏了。它守護的是一大片墳塋,這里是歷代開拓者們的長眠之地。
走在墳間,有的立著石碑有的只有一塊小木片,還有的什么標記也沒有,只剩一座土丘。仔細看來,這些先輩們的籍貫居然遍布全國,其中僅河南一省就幾乎囊括了所有縣市地區。
那是個熱血的年代,經過那么多艱苦奮斗之后,長眠于此的先輩們可曾料想過塔河會到了居然上游也看不到水的今天?
缺水,一直到河流出山口的第一村
阿拉爾帶給我們的沉重氣氛久久不去,一個疑問也被正式提出討論。在我們的工作經歷中,有些地方往往把生態惡化的責任全推給全球變化,對塔河我們也聽到過類似結論,認為全球變暖導致冰川降雪減少,塔河源流的來水量本身就少了,水當然不夠用。水真的變少了嗎?還是因為田地太多?抑或兩個原因都存在?為了探明這個問題,我們決定到源頭去。
從阿拉爾繼續往上走就是塔里木河的源流區了,我們選擇了供水量最多的阿克蘇河作為我們進一步探訪的路線,一直走到阿克蘇河從天山山脈出山的地方去。
從阿克蘇市區出發,接連不斷地過橋,有大有小,橋下不是河流而是渠道,有些是渠道與河道并存的,無論渠道中是否有水,共同點是河道都是干涸的。看來這個地方對河流的“規劃”和利用已經到了一種事無巨細的程度。
給我們開車的光頭張師傅告訴我們,他在80年代初的時候還在這里偶遇過洪水,直接從天上下來的,那是夏天,一場雨下在山上,很快就有洪水來了。當時路況條件有限,沒有那么多橋和溝渠,路面整個被水淹過去,開著的大貨車車輪都被水埋了一半,就像在海里開船一樣,目光所及都是水。
雖然阿克蘇跟下游地區相比條件已經好了很多,不可同日而語,但張師傅描述的這種場景在我們卻無法想象。
通往農一師四團的路上,同行的海鷹教授叫停了車,這是一片明確的山前階地,從遙遠的山脈開始,一個個臺地次第降下,直到我們面前的阿克蘇河的源流深深地切出一條河谷。“我1995年的時候還從這兒走過,那時候這兒還全都是濕地……”海鷹老師慨嘆道。
在我們面前,無論是哪一級臺地都是農田,哪里有什么“濕地”的影子?不遠處正好有座新起的磚房,我們決定過去打聽打聽。
土地的主人是連襟兩兄弟,從四川大清過來,經營這片地已經五六年了。原先這兒是無主的荒地,13年前被開了后一直種不好,后來被這兩家人包了去,每家80來畝。像這樣先被開荒出來然后再承包給外來人的土地很多,能夠打井抽地下水或靠近河邊取水方便的地方,開發率幾乎達到100%。灌木草本被莊稼棉花替代,高大的樹木則都成了筆直的新疆楊防護林。
“我們來阿克蘇已經七八年了,剛剛蓋起房,這兒跟我們四川太不一樣了,剛來時候連打田埂子都不知道怎么做,只能給別人打小工,后來慢慢摸到門道了才開始自己包地。我們這塊大多是從四川來的老鄉,幾家都借了十幾萬的債,娃娃要上學,種地也得買機械啊,到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還得上。
棉花的價錢好一年壞一年的,好的時候還能有點利,不好就只能賠錢了。本來我們包這塊地看中的就是看靠近河,覺得能抽上水,就算用不上河水也能打井吧。可沒想到河水來回跑,今年你用長管子抽水,明年可能就要跑出去幾公里了,不老在一個地方。想打井,自己打的大口井七八米深的,都是堿水,再往下_二十來米的又是黃泥湯子,靠近山邊的井水更咸,這種水澆地,越澆鹽堿化越嚴重,但只能這樣,可能種不了幾年就不行了。”
在接連過了幾道閘口后,已經可以看到清晰的山脈輪廓了,我們走進了一個維族村子。這里屬于阿克蘇地區烏什縣,位置很好,一邊是山一邊是河,村落就在山河之間。72歲的老書記亞森·艾米孜知道我們是來調查水的,就直接站在他家門前開始了談話。不大時間村里的人已經紛紛圍了過來,水顯然是這里人人關心的問題,各人臉上不自覺地都流露出了憂慮的神色,偶爾也會激動地插話進來,告訴我們這個地方的變化。
“以前這兒的水很多,趕集就要騎馬繞路,村子南邊是條河,很深水很急,走路絕對過不去,現在趟著腳面水就過去了,80年代的時候水還很多吶。以前的洪水也多,現在幾乎沒有了,桃花水今年只來了一點點,就是十天前,要等著再來洪水就要到8月了。自從我們上面建了個分水站,他們就把水都管起來了,不能用太多,要不下面的田就沒水用了,可這樣大家的水都不夠用。以前沒分水站的時候,水多得不得了,有了分水站倒是誰都不夠用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原來我們這兒都是種糧食的,一個隊最多也就是種個100畝棉花地,80年代開始棉花越來越多,現在一個隊光棉花就3000—4000畝了,一半棉花一半糧食。
這里的土地不好,土很薄,50公分以下就都是石子兒,不多澆水植物很容易枯死。有時候實在缺水了,我們也只好到上面的分水站去要水,有時候甚至是要拿著斧頭去要的。干旱了兩三年了,收成越來越不好咯……”
繼續向源頭進發,我們著意尋找著所謂的“第一村”。也就是河流從出山口出來第一個用到水的村莊。溫宿縣協合利村沙瓦普牧場就是這個“第一村”。
到達時是正午時分,刺眼的陽光下,整個村莊安安靜靜的,一條水渠從村里穿過去,兩邊栽著筆直的白楊樹。
阿布拉江今年21歲,家里只有15畝地,他一開口說話,居然和下游人們的抱怨如出一轍!
“去年和今年的水都很少啊,我們這兒怎么都不夠用,去年栽下的核桃樹就干死了不少……
這邊特別干,必須有水來滋潤土地才能長東西,要不什么都不行。3月的時候,這兒就有一次爭水打架的,就是推稚搡搡,有個腦袋打破縫針的,就是那種你家多澆了水我家就不服氣,所以爭起來。以前從沒有過這樣的事兒。
今年還算是好的,3月15號給了水,頭遍水還是用上了。當然我們的希望是一年能澆四五遍水,但現在能澆3次就很滿足了。水不夠的話,種什么都是不行的。
這里是從上頭協合利水閘下來的第一個村,雖然我們是頭村,但是來水比下面還要晚,這是上頭規定的。下面的人都出苗了,我們才能用上頭遍水。所以雖然水渠里面都有水卻是用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從我們村流過去。”
離開頭一村,在我們稍微折返向下,進入溫宿縣附近。地里一片水汪汪,遠看就像一個個小池塘,本以為這就是所謂的“泡春田”壓堿水,下車才知道,原來都是水稻,而且是抽的地下水灌的田,河水是用不上的,雖然有從上面出山口來的水,卻沒有用水指標,只能看著渠道里的水流過去。而這個地區的地下水鹽堿得厲害,依仗水稻有一定的抗鹽堿性才支撐下來,產量越來越低。以前這兒就是一片沼澤地,天然牧場,直到8年前才開出來,結果越種水越差。
這些種地的農民是從溫宿縣城搬遷過來的,他們原先的家被城建規劃為市區所以搬了出來。這片地雖然依山傍水卻又用不上水。而自從山邊開始大搞“10萬畝果園”,將原先的植被都砍掉種了果樹以后,地下水位下降更加快,這兒的水也就更少了。
有著超大氣勢的10萬畝果園就在我們眼前,就這一路所看所記的,新開荒地的規模實是讓人震驚。
當我們最終到達阿克蘇河一條源流的出山口——小石峽前時,分水閘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據他們這些年的監測,來水量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有些微增加,阿克蘇河應該還是處于豐水周期中的。這下因為全球變暖所以降雪降水變少導致來水量減少的說法可以完全排除了。
這里緊把著出山口修了分水閘,與一路看來的管水閘口并無二致,同樣也是干涸的河道,滿溢的水渠。原來從河水最初流下的時候已經被分得干干凈凈。可這種嚴密的管理與計劃理應提高水的利用效率,水不是應該更多了嗎?
“塔河的管理和節水是有效果的,只是節出的水都被更大面積的新開荒地消耗,所以仍然缺水。”專家如是說。走完了塔河全程,我們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疑問,作為中國最長的內陸河,還會流到明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