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士紳精神,首先是一種社會精神——利益階層對公眾的責任意識以及承擔責任的方式、方法。
士紳在中國成為一個龐大的社會階層,最早是從明末清初開始的。晚明時由于君權的衰弱,士紳在社會中的政治話語權擴大了,清隨明制,使得中國在長達三四百年的時間中,出現了一個極為引人注目的士紳階層。
要給這一群體下一個定義非常困難,簡單地說,他們是一個地方的社會精英主體。但某個人是否被接納為這一階層的一員,則有著許多的標準,例如,具備基層科舉頭銜,在《儒林外史》中,需要賣雞買米的范進中舉后全家迅速被接納為士紳階層;擁有較多財富的商人和地主也算,有時候,他們被稱為“紳富”;退職的文武官員、捐錢買來的虛銜官員當然是,大多數時候,他們穿著深青色的衣服,以示和平民的區別。
這樣一群人所構成的士紳階層,承擔著替帝國治理地方的重大職責。在明清中國,行政單位只低至縣一級,一個縣令或知事手下的正式編制,只有十多個人,卻要負責管理幾萬幾十萬人的訴訟、稅收、科考等事務,依賴士紳來完成地方自治就成為必然的選擇。士紳因此享有國家賦予的種種政治榮譽、社會和經濟特權。在議罪、量刑標準、禮儀、居處、輿馬、服飾、婚冠、葬祭、蓄奴等方面都享有特殊待遇,以表明他們高于庶民的政治身份。依靠盤根錯節的關系網絡,他們成為地方上的實際控制者。
這種“精英榮譽和治理”的模式,在中國一度中斷,但隨著民間財富的增加和精英群體對實現自我價值需求的提升,“士紳治理”正有萌芽的趨勢。在共和政體下,作為社會的中堅力量,這一新階層顯然不可能獲得如前人般的特權,只是對政府榮譽和參與行政管理上,開始有了矇矇朧朧的訴求。一個可以視為回應的細節是,作為國家獎勵表彰體系的一個未來組成部分,相關部門從2007年起已經開始就國家榮典制度,啟動國家勛章法的研究做論證工作。
更明顯的趨勢是政協委員中“新貴代表”的逐年增加。在最新一屆的全國政協委員名單公布后,香港的媒體因此驚呼說,“超過60位的中國新貴私企老總”,中國民營經濟研究會會長保育均馬上表示,“不止這么多,上一屆就有100位了,這次至少在100位以上,許多界別中都有民營企業家。”這些民營企業家委員中,許多人的名字都能從每年一度的富豪榜中看到,比如玖龍紙業主席張茵、吉利老總李書福、世茂集團董事長許榮茂、蘇寧電器集團董事長張近東等。而這,還只是在最高層面上的政協委員,從中可以推斷,各省、市、縣的政協委員中,吸納了大批的新興精英人才。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副教授白智立說,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他在浙江溫州調研時,就已經感覺一些民營企業家非常積極地進入政協人大參政議政了。”
盡管如此,作為新的社會階層,民營企業家當選兩會代表的人數還不算多,比例還不夠大,“現在全國有私營企業500多萬戶,吸納就業人數5000多萬人;個體戶2700多萬戶,吸納就業人口也有5000多萬人,他們作為新的社會階層,對社會做出了很大的貢獻,理應給他們合適的代表人數,反映他們的聲音和訴求。”一個正在逐漸擴大的共識是,讓新興階層積極地參與到政治生活當中,提出自己的利益訴求,共同制定公共政策,將對整個社會有利。

這種共識為新士紳階層的萌芽和培養奠定了基礎。而新興的精英群體在獲得了財富上的成功之后,必然會朝向更向的需求層次,陜西韓城一位競選村官的富豪的自我表白或許可以說明這一點,“我為什么要競選呢?因為我的事業發展承蒙父老鄉親的支持,我一直無以回報……人要懂得感恩,要充分體現自己的價值”。他在競選當中承諾,當選后為村里創辦經濟實體,三年內為每位村民分2萬元,且由自己墊資先行分配。他在當選的第二天即籌資1300萬元兌現了承諾,全村不論老幼每人分得2萬元。
或許有人會因此而懷疑動機,但當一個人勇于拿出1300萬元,掙更多的錢,或許并不真正是他追求的目的,而產生“被尊重和自我實現”的需要,更在情理之中。近些年來,越來越多的“富人治村”和競選基層人大代表的事例,隱約凸顯了新興階層在更大舞臺上表演的渴求。
新時代的“濟世”
4月4日,在堅持了65天之后,出于衛生和公共安全的考慮,民營企業家林如新在義烏設計的施粥攤暫停了下來。在接受采訪時他說,“施粥是出于一種心愿,因為老家有施粥的風俗習慣,為了秉承行善的傳統,才組織進行施粥活動。”在兩個多月的時間里,每天早上向每名來受施的人提供兩個饅頭、一碗稀飯及一些咸菜,共計1元錢的食品,每天都有至少上千人來受施,一天花費約1200元左右。
林如新的民間施粥攤并非唯一,在溫州也有個“紅日亭施粥攤”,幾位退休的老人每天為人們提供熱粥小菜,“來喝粥的人有回收廢品的、揀垃圾的、裝修工人、乞丐、流浪者、寺廟的僧人等,附近的一些居民也會到這里喝粥,有些不想做早餐的老人每個月會給粥攤幾百塊錢,他們也天天過來這里吃。在這個粥攤上沒有地位之分,有衣冠不整的,同樣也有衣冠楚楚的。沒有外地人和本地人之分,都可以圍坐在一張桌子旁吃飯。”老人們因此曾入選“2007感動溫州十大人物”,溫州市委書記還特地去現場喝過一碗粥,捐了2000塊錢的善款。
這種傳統方式的義舉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我們的社會中了。隨著更為西化的“慈善”一詞的深入人心,指責中國富裕階階層沒有慈善傳統似乎成了一件政治正確的事情。實際上,隨著史學界對明清社會經濟史研究成果的增多,為我們揭開了中國傳統社會中士紳主導的民間社會救濟的繁榮和蓬萊。
民間社會救濟的廣泛發展體現在當時大量的義倉和義莊的興起。義莊本義是宗族救濟族人的機構,最為著名的就是宋代名臣范仲淹始建于蘇州的范氏義莊,“歷千年而不墜”。但到明清以來,不僅宗族義莊的數量大幅增多,而且許多義莊都面向社會救濟。義倉則主要指由民間集資建設、由地方紳富管理、專救本地災民的備荒倉儲,它一般設有總理其責,并有常設機構維持日常運作。以當時較有名的蘇州豐備義倉為例,它不僅是糧倉,事實上更成為一個擁有大量土地的綜合性社會救濟機構,到太平天國戰爭之前,已擁有土地近一萬五千畝。能夠自我造血,救濟大量的災民。

即使以今天的標準來看,當時的民間社會救濟所取得的高度,也讓人咋舌:相當高水平的組織化和制度化,民間社會救濟在整體救濟中的地位不斷上升,有些地區甚至開始超越國家救濟成為救濟的主體力量。在光緒初年,陜西、河南爆發了歷史罕見的大旱災,歷時三年,蔓延陜西、直隸、山東等省,并波及江蘇北部、安徽北部、江西東部、四川北部。面對大量涌入的災民,江南士紳開始了跨地域的長期、大規模、有組織的“義賑”活動。他們相繼成立了專門的救濟機構,蘇松地區成立了桃花塢籌賑公所、上海果育堂、上海協賑公所等救濟機構,在河南、山西各地設立賑局,同時開展救濟,并且在《申報》刊登募捐公告,繪制了《河南奇荒鐵淚圖》進行宣傳,號召全社會參與救濟。捐款由協賑公所匯聚,并派遣專人前往災區建立賑局,發放協賑款項,同時開展救濟。協賑公所并不滿足于單純的生存性救濟,而且致力于維護災后災民的生活和生產。
而除了救荒和備荒外,士紳們主導的日常民間救濟則體現了濃厚的中國特色:出現了建有固定堂舍等設施和專職管理人員的同善堂、育嬰堂、普濟堂等善堂。這些機構由民間社會力量獨立主持和運作,都立有專門的規程條約,而且大多數組織還定期刊刻征信錄,表明機構的資金來源和去向,以及運營狀況。這些設施涉及的面相當廣泛,有對患者施醫給藥的醫藥局,有對死者施棺代葬的施棺會、義冢,有打撈和賑濟落水者的救生局,有篤疾孤老的普濟堂、安濟堂,有收容流民的棲流所,有撫恤節烈婦女的儒寡會、清節堂,有收養遺棄嬰孩的育嬰堂、恤孤局、留嬰社,還有恤及生靈萬物的放生局、惜字會等等。
類似自發的義舉,深刻體現了當時的士紳階層在儒家思想熏陶下“濟世”的樸素想法。他們當然從來沒有聽過卡耐基說的“在巨富中死去是一種巨大的恥辱”,或許也從未想過祼捐家財,更不會想到借此而張揚個人聲名。這種“非功利性”的行善方式,正是成就和衡量現代新士紳的標準。在慈善口水滿天飛的今天,許多富裕者做善事并是像西方富人一樣有著倫理信仰,西方社會的企業家在獲得巨大財富后,從事慈善活動是希望從“上帝”那里得到對自己斂財手段的“寬恕”或肯定,確保內心的安定和安寧,相反的是,他們的目的只是為了追求公關的好看,看中了“慈善”二字賦予的商業價值。浙家的企業家們曾經推出過國內企業第一份“社會責任”榜單,期望更多的浙商從“功利商人”向“公利商人”轉型;在臺灣,“慈濟功德會”的許多弟子都是知名企業家,他們的行善方式更是按照傳統佛家救濟方式來進行。慈善并不只有唯一的倫理來源,并不只有捐款捐物的方式,施一碗粥,提供一次借宿,都是義舉。
士紳式的社會理想
在傳統的士紳社會,士紳同時承擔著對社會進行反哺的功能,尤其是社會管理和文化教化方面。也正是因為這一模式,使得傳統文化得到了長期保護,公共道德得到不斷滋養。比如數千年來,地方上的修橋鋪路打井等公共建設,便主要是依靠士紳階層組織,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
而在文化的教化上,士紳階層更是居功不淺,捐資義學、傳播圣賢之道幾乎是他們責無旁貸的責任。因為要在地方獲得影響力,士紳必須從思想上獲得優勢地位,他們得制定家法、宗規、鄉約,宣講皇帝諭旨,還得在書院講學,或在義學、社學任教,培養后繼的士紳人才。而由于近幾十年來士紳階層的中斷,儒學幾近斷絕,其產生的嚴重后果就是,以孝道式微為代表的道德滑坡,以黃賭風盛行為代表的文化生活荒蕪,以人與人關系冷漠為代表的社會結構松散化,變得十分普遍。
新士紳階層的興起,正在慢慢地回歸這種功能。億萬富翁梁希森是其中的一個。2002年7月,他拿出4200萬元給老家山東梁錐村全村蓋了136套歐式大別墅;2005年11月,他又拿出7000萬給臨近的許家村蓋了216套連排別墅。讓村民們搬進新居所,并不只是梁希森兌現承諾那么簡單,它是梁希森宏大計劃的一個起,他試圖用“文明”的生活方式來改造農民,讓他們“去除愚昧自私的心理和落后的思想”。典型的細節是,為了讓村民們適應室內的衛生間,他堅持不建公共廁所,與頑強的村民們對峙,直到他們疲于奔命,不得不在屋子里解決問題。
在浙江慈溪,本地民營企業在快速健康發展壯大的同時反哺社會成為了常態,甚至作為一種現象被研究。自2003年起,宗漢民營家對地方文化活動的贊助一直沒有斷過,民營企業出資辦文化的氛圍逐漸濃厚,有些幫助出資購買舞獅隊的道具、服裝;有些支持組建龍舟隊的經費,形式各樣,但都大大豐富了本地街道鄉村的文體氛圍。這種文化反哺是不僅增強了企業和本地居民之間的凝聚力,進而強化了其他資源要素的黏合力,使得當地的企業發展和文化建設共同走向了良性發展的道路。
這種傳統教化力量所能產生的渲染力,可以從上月的一則新聞中看出。重慶民生能源集團董事長薛方全為父親舉辦80壽宴,數千人赴宴,“考慮到鄉親方便和節約,地點就選擇在老家重慶璧山縣正興鎮衛寺村薛家莊院壩里。”壽宴不收禮品禮金,吃的是土家菜,廚師是村里或鄰村的,殺了100多頭生豬和450條魚。受邀赴宴者主要是村里或鄰村的鄉親,有近3000人,其余就是從全國各地甚至國外趕回來的朋友同學等。薛方全在接受采訪坦言,“父母都是80歲的人了,剩下的時間并不多,作為兒女,我們想給他慶祝一下。只是想盡孝,回報父母生育和養育之恩。大家都看到了我的企業家老板身份,但我也是父母的兒子。人人都有父母,盡孝合乎常理,給父母祝壽,就是在盡孝,希望大家體諒。”
這一新聞經媒體批露后,還真的罕見的得到了絕大多數網友的“體諒”,贊同者居多,在搜狐網所做的調查上,大部分人都選擇了“兒子為父親祝壽只要花的是光明正大賺來的錢,無可非議”這一條。甚至有網友專門撰文稱這樣的壽宴應該大力提倡。首先,人到80是高壽,理應慶祝,此舉也是弘揚孝道的辦法之一。其次,壽宴的四條規則讓人尊敬:不收禮金;向五保老人派發紅包;向政府備案并報請食品安全監督;車輛管理科學,民警提供安全保障。還有網友全面總結了其積極意義:第一,孝敬父母,這是孝;第二,親睦鄉里,這是和;第三,拉動內需,這是忠;第四,不收饋贈,這是廉。第五,花自家錢,這是節。
在這個過程中,已經有一些民營企業家較早地自覺萌發了這種意識。中國人民大學前幾年籌備組建國學院,而起建院的緣起正是來自一位企業家的建議,“雖然人大很早就在醞釀發展國學教育,但最初提出建立國學院說法的不是我們學者,而是企業家。”香港四維基金會有限公司出資成立的北京市慈善協會四維慈善專項基金,不僅從物質上幫受助學生解決困難,還通過基金會的國學博士劉宏毅主講的國學系列講座,期冀從精神上也給予他們幫助和鼓勵,使之自強不息,成為一個有用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