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霸

在市場西側是賣豬肉的攤位，最邊的攤主叫霍大海，四十來歲，長得腰圓臂闊，滿臉虬須，夏天披著上衣，坦胸露乳，有人戲稱，若是有導演請他去扮演魯智深之類的角色，根本不用化妝。

霍大海脾性暴烈，率直坦蕩，還真有點俠義之風，有次，三個地痞到旁邊的鋪位鬧事，他看見了，跑了過去，三拳兩腳就將那些地痞打倒在地，然后揮動殺豬刀，揚言要將他們砍死。那些地痞都是欺軟怕硬的人，見他如此兇狠一個個狼狽而逃。

那是個小鎮，只有早市，到十一時左右，那些賣豬肉的都打烊休息，故此空閑時間很多。霍大海一不打麻將，二不玩撲克，他惟一的業余愛好就是下象棋，他的棋風跟性格一樣，攻勢凌厲，進攻起來如狂風掃落葉一般，對手的棋子在霎間就被他殺得清光。看他下棋，就是痛快，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的弊端，有些人心緒不佳，在旁觀看他下一盤棋后，長長舒一口悶氣，郁悶盡消，心情隨即變得開朗。

在當地，沒人是他的對手，也有人輸了棋不服氣，批評他攻強守弱，沒什么了不起，這話傳到霍大海耳邊，他不屑地說：“防守？你有本事讓我防守么？”那些不服氣的人當即啞口無言。的確，在他排山倒海的攻勢面前，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如何能令他防守？

霍大海的棋名越來越大，鄰鎮有位八十多歲的老人，號稱善弈先生，他一生研究棋術，聽說有這么一位人物，特意來找霍大海較量一番，兩人在市場當中擺開陣勢，由于兩人名聲都大，吸引了許多觀眾前來觀看。這善弈先生以棋風細密著稱，小心謹慎步步為營，無奈他年事已高，近來很少跟人真正對弈，下到中局時，被霍大海殺得七零八落，他的臉憋得通紅，心中一急，血氣上涌，竟在棋盤旁暈倒。

眾人忙召來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所幸沒什么大礙。這一場對弈經過眾人的渲染后，越傳越奇，自此霍大海的棋名更響。因為他棋風霸道，人們送他一個綽號叫“棋霸”。

他似乎很喜歡這個綽號，索性在攤檔掛上“棋霸豬肉”的招牌，自此以后，他的生意好了不少，無論認不認識他的人都喜歡到這里買肉，順便交流下棋的經驗，常有人挑逗說：“棋霸，來一局怎樣？”他總是笑呵呵地說：“待一會打烊后準時恭候，不過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有一年臨近春節，全國棋壇大師柳攻城來到小鎮，為推廣棋藝，要在鎮上跟象棋愛好者以一敵十五。霍大海作為鎮上棋藝最精的人，當然被推薦參賽。比賽那天，人山人海，他們都前來觀看大師的風范。柳攻城一一跟選手握過手，棋賽正式開始，只見他氣定神閑，在每個棋盤前來回走動，下得很快，十來回合過后，柳攻城每次來到霍大海面前，變得神色凝重，不過他還是很快就落下棋子。

三十回合過后，已有五六位選手棄子認輸。當柳攻城再次來到霍大海跟前時，臉上頓時滿面烏云，但很快就恢復了常色，微笑著跟霍大海握手，原來霍大海已攻占了他的“城池”，將他逼上“絕路”。最后棋賽結束，柳攻城以十四勝一負的戰績結束了比賽，惟一戰勝他的就是霍大海。

事后，柳攻城叫助手取來跟霍大海對陣的棋譜，重讀了幾遍，嘆息說：“這人棋招剛烈，真不敢小覷，如果一對一，我當可以勝他。”

有一天中午，霍大海賣完豬肉，剛要打烊，一輛高級轎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從車上走下一位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他說：“你好，你就是棋霸？”霍大海茫然地點點頭。

那年輕人說：“我們局長想請你去下盤棋，請上車吧！”

霍大海不便拒絕，上了車，那年輕人一直把車開到一間豪華的酒店里，進入一個房間，里面有一位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獨自在喝茶。他見霍大海進來，便說：“我姓陳，幸會。”

客套一番后就直奔主題，兩人擺開棋子進行對弈，剛才霍大海在車上聽那年輕人說過，陳局長是單位里的“棋王”，棋藝非同一般，在單位里舉行棋賽，他曾連續五屆奪得冠軍。面對這樣一位大人物，霍大海當然不敢輕視，一開局，就將平生所學的凌厲殺招全用了出來。不到三十回合，就像風卷殘云一樣將陳局長殺得片甲不留。

陳局長有點尷尬，說：“我還沒準備好，我們重新再來。”于是，他們再次對弈，霍大海依舊將他的棋子殺得精光。再擺棋子，再廝殺，如此這般連下了十二局，陳局長場場敗北，無一勝績。

陳局長的臉色越來越沉，終于，他站起身將棋盤一推，揚長而去。站在旁邊的年輕人禁不住責備霍大海，說：“我不是囑咐你小心點嗎？”

霍大海一臉的迷惑，說：“我已非常小心了。”那年輕人見他棋下得好，對于人情世故卻近乎弱智，只得無奈地搖搖頭，匆匆忙忙追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霍大海像往常一樣準備賣豬肉，忽然見到有幾位穿著警服的執法人員來到他的攤位前，二話不說，就將他的豬肉全收繳了，并將他帶走，說是有人舉報他賣劣質豬肉，那些人煞有介事地請有關部門前來檢驗一番，終于得出結論，那些舉報都是真的。不但對他罰了款，而且吊銷了他的營業執照。

霍大海求告無門，他每天混在街頭跟人下棋，依舊將那些棋手殺得喊爹叫娘，可他的經濟狀況卻一天比一天差，過了一年，幾乎到了無米下鍋的地步，他必須要去找一份工作來應付日常的各種開支。

他到工廠應聘，“棋霸”的名聲大，那些老板別的不考核，擺上棋子就跟他下棋，他使盡渾身解數，殺得那些老板垂頭喪氣，那些被他擊敗的老板并沒招聘他，一句“另謀高就”便把他打發走了。

找了大半年工作依然一無所獲，霍大海的心情越來越頹喪。有一天，到一間玩具廠應聘，那老板姓張，張老板是個棋迷，擺上棋子就要跟他下一局，霍大海一心只想著盡快找一份工作，哪有心思下棋？可是又不能不下，只得漫不經心地應付著。這局棋他破天荒輸掉了，張老板哈哈大笑，說：“棋霸？看來也不過如此！”通知他明天來上班。

從此以后，霍大海就在玩具廠做雜工，清閑得很，待遇卻不錯，他感到很滿足。張老板空閑時就來跟他下棋，經過這么多挫折，霍大海這時明白，如果將張老板殺得大敗，說不定他一氣之下，就會令自己飯碗不保。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頭？所以每次下棋時都故意相讓，下十局時就輸七八局，張老板每次下完棋都感到十分愜意。

開始的日子，霍大海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比賽的結果，想贏就贏，想輸就輸，過了一段時間，覺得有點力不從心，有時候想贏，可是偏偏輸掉了。

三年時間眨眼過去，棋壇大師柳攻城再次來到小鎮，依舊是以一敵十五，他對以前輸給霍大海一事還耿耿于懷，指名道姓要霍大海參加。

棋賽開始，面對著棋子，霍大海第一次有惶恐的感覺，結果，下了不到三十個回合，他就輸掉了比賽。

柳攻城預料跟他會有一場惡戰，想不到他這么快就輸了，心里不禁有點失落，疑惑地想：“他往日下棋的霸氣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