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項圈

陳舟是一家國企的高級主管，工作出色，頗得老總器重。由此陳舟顯得意氣風發，躊躇滿志。他雖然很滿意收入的豐厚，但工作畢竟太勞累了，久而久之，他萌生了出去旅游以放松心情的想法。老總親自出面，批了他半個月假。

陳舟選擇了去西藏，他聽人說那里有個叫喀拉米爾的地方，風景優美，人跡罕至，近處是如鏡的高原平湖，遠處是閃著銀光的連綿雪山，如果能夠獨自靜靜依湖而坐，于夕陽下欣賞如此美景，當是人生快事。

陳舟有比較豐富的旅游知識，他做了精心準備，同時還帶上了相機與治療高原反應的藥物。乘車七彎八拐加短暫的步行，到達了一個叫尕則布青的地方，此時天色已晚，他寄宿在一位牧民家里。

主人叫吉達，是個典型的康巴漢子，精明強干。他聽說陳舟要去喀拉米爾，像打量外星人一般盯了他半天，說：“你大約不知道，此地非常遙遠，而且兇險異常，戈壁、沼澤、狼群、雪豹，甚至是藏馬熊，應有盡有，就是大團隊也不敢輕易進入，你想去送死啊？”

陳舟一聽，心涼了半截，他顯得悶悶不樂。吉達安慰他說：“其實相似的景色本地也有，翻過前面那道雪山，有一個名叫扎依的湖，清冽透明，你可以去看看。不過，那里也不太安全，偶爾會有野狼出沒。”

陳舟一聽來了精神，執意要去。吉達考慮良久，說：“你既然是我的客人，我就要對你的安全負責，這樣吧，我讓戈比與你一路，就不用擔心了。”

戈比是一條純種的虎頭藏獒，半人多高，如小牛犢般強壯。吉達說藏獒天性勇猛強悍，是狼的死敵，別說單個的野狼，就是遇上狼群，只要規模不大，也不是它的對手。如果論單打獨斗，藏馬熊也怕它。“我放牧的羊群就靠它守護，從沒出過事，狼只要遠遠地聞到它的氣味，就會自動消失。”吉達驕傲地說。

第二天陳舟出發時，戈比聽從主人的指示，一路跟在身后，但它絕不靠近陳舟，只在他四周東聞西嗅，不時抬起頭警覺地打量前方。

大約一小時后，陳舟到達目的地，果然看見一面平湖，波光輕瀾，柔如纖云。而遠處，數道晶瑩的雪線在陽光下發出璀燦奪目的光，真是太美了。他趕緊拿出相機，咔嚓照著。

此處空氣清新，如同用篩子過濾了般，加之遠離人煙，安靜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陳舟靜靜躺在一片青草叢上，工作的勞累在一點點消失，身心變得空曠輕盈。

突然，身后傳來一陣風，接著眼前一道白影一閃，只聽見“咚”的一聲，似乎有什么東西撞在一起。他大吃一驚，支手坐起來一看，原來竟是一只雪豹，從匍匐著的草叢中向他撲來，而一旁的藏獒戈比早有察覺，一躍而起，將它撞在了地上。

雪豹從地上彈起來，迅速避開戈比，戀戀不舍圍著陳舟打轉，戈比警惕地守護著，一時間形成僵持。在西藏高原，從敏捷、彈跳力、奔跑速度及撕咬的靈活性上，雪豹是藏獒的唯一勁敵，但它在智力與沉穩方面，卻不及藏獒。

陳舟躺在地上發抖，一動都不敢動。雪豹晃悠了一陣，見無機可乘，便趴在地上，做出著很閑適的樣子。藏獒盯著它，也跟著趴下。

就是陳舟稍稍心定的時刻，雪豹發難了。它突然從地上彈起來，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張開的牙刀直落陳舟咽喉。但它顯然低估了藏獒的智力，戈比等待的就是這一時刻。它也一躍而起，但高度比雪豹低，剛好達到雪豹的身體下面，頭一仰，嘴一張，長長的利齒便毫不費力地插進了雪豹柔軟脆弱的腹部，隨著滑行，雪豹的肚子被拉開一條長長的大口。

雪豹痛苦地低嚎一聲，將身體在空中一轉，迅速扭頭咬住了戈比的脖子，正待發力時，身體突然失去控制，從半空中重重落下，摔在陳舟面前，嘴里吐出了血泡，進氣多出氣少，眼見活不成了。

這一切如同電光石火，只一回合，雪豹就受了重創，而戈比的脖子上鮮血直流，它頸部的大血管被雪豹咬了個正著，所幸的是雪豹沒來得及刺穿血管就脫了力，不然戈比同樣也活不成。

陳舟早嚇傻了，半天才回過神。哪里還顧得上欣賞這美麗的湖光山色，帶著戈比勿勿離開，回到了吉達的帳篷，把經過對吉達講了。

經過這次驚嚇，陳舟不敢再繼續旅游，回到了城市。但他感激戈比的救命之恩，留下了吉達的通訊地址，準備買一份禮物寄過去。

但買什么好呢？他想到戈比與雪豹搏斗時頸部受傷的場景，最終買了一個用野牛皮包裹的精鋼項圈，寫信對吉達說把項圈戴在戈比頸上，以后就不怕再受傷害了。

吉達顯然很滿意這份禮物，表示了感謝。他來信說戈比戴上項圈后，不必再擔心受到猛獸的致命攻擊，變得更加勇猛強悍，前不久竟一口氣咬死了十幾頭偷襲羊群的惡狼呢。

陳舟聽了很欣慰，這件事他做對了。從此，他與吉達成了朋友，逢年過節互相問候，只是由于工作實在太忙，他一直沒機會再去西藏，而吉達不愿意到城市來作客，說不習慣。兩人交往了近三年，竟沒再見過面。

這以后，隨著公司業務的發展，加上不斷涌入的新人，競爭變得更加激烈，陳舟頓感壓力驟增，連接出現幾次不大不小的失誤，導致責怪聲一片，幸虧老總記著他原來的功勞，出面保他，指責聲才慢慢消失。不過，陳舟的工作激情卻因此受到了打擊，狀態下滑，業績遠不如從前。在焦急與沮喪中，他慢慢失去了原來的敏銳果敢，與剛進公司的年輕人相比，竟顯得老氣橫秋，暮氣沉沉了。而老總一直舍不得這位曾經的手下愛將，就盡量罩著他，陳舟見老總如此，更失去了進取心，工作就如例行公式，雖四平八穩卻不再出色。

受心情的影響，他很久都沒與吉達聯系了。奇怪的是，吉達也沒像原來一樣主動找過他，兩人的關系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疏遠起來，又過了一年，陳舟幾乎快忘記了西藏旅游那件事。

不久，發生了一件令陳舟意想不到的事，老總突然病退，新上任的老總對企業進行了一系列雷厲風行的改革，陳舟不再受到特殊照顧，以他的工作成績，面臨著下崗的危險，這是他原來從未想過的事。當初他意氣風時，許多單位都想挖他，根本不愁“嫁”不出去，而現在，他感覺自己失去了某種優勢，究竟是什么，他又說不出來。

晚上出去喝了悶酒，醉醺醺路過一建筑工地時，正遇上守工地的老頭牽著一條高大的狼狗在巡視，觸情生景，陳舟突然想起救過他一命的藏獒戈比，不知它現在如何？那段時光多么值得回憶啊，工作順利，事業有望。他突然做出了決定，再去一次西藏。

吉達對他的到來很欣喜，然而不見戈比出來歡迎。吉達黯然說：“它死了，靈魂早已得到解脫。”陳舟大驚，問戈比是怎么死的。

“它的死完全是個意外，那天羊群遇上了一只饑餓的老狼，想偷吃羊羔。戈比發現了，像原來一樣猛撲上去，一口咬斷了它的咽喉。然而就是此刻，戈比脖子上的項圈可能因為時間太久，突然斷裂，掉在了地上。垂死掙扎的老狼趁機咬住了它的大血管，死都沒松口。結果，戈比因流血過多，沒搶救過來。”

陳舟呆了。

“其實，戈比原來是很會保護自己的，它獨自斗過兇狠的群狼、狡猾的雪豹，甚至是強悍的藏馬熊，但自從戴上項圈后，它竟變得不會保護自己了。結果雖身經百戰，卻死在了一匹衰弱的老狼嘴里，真是不值得。”吉達顯得很悲傷無奈。

陳舟明白了，戈比因為有項圈的保護，所以放松了警覺。如果沒有人為的幫助，那么它一定會保持著原來的機敏與靈活，哪會讓一匹老狼輕易得逞。這一點吉達也想到了，但不好明說，所以才與他疏遠了關系。

陳舟非常內疚，腦海里不由得想起自己工作上的事來，原來老總一直罩著他，難道不也是一個項圈嗎？在這樣的“項圈”保護下，他沾沾自喜，逐漸喪失了進取心，變得疏懶而平庸，最終的結果，一定會被生活的利齒咬斷人生的血脈。陳舟想到這里，打了個寒顫，他終于知道自己失去的東西是什么了。

如果藏獒戈比現在還活著，他絕不會再給它戴上一個項圈，而他自己，也決定從此以后，再不要別人送的項圈，因為這類東西，只能保護一時，且還有致命的副作用。

（責編：云妮 yuner@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