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累斯頓，持續了６４年的大轟炸

朋友來布拉格，想到周圍走走，我們強烈推薦德國城市德累斯頓。這個城市總給人一種灰蒙蒙的沉重感，東德、不發達、工業，都是貼在它身上的標簽。見我們說得熱火朝天，朋友眼睛里卻懵懵懂懂。于是，我給她列出了必去德累斯頓的三個理由。

文化歷史，薩克森帝侯住處、薩克森王國首都，數百年繁榮，文化藝術名城;戰爭歷史，1945年2月曾經遭到盟軍的“地毯式”轟炸，老城全部被毀，而今從廢墟中重建，幾乎恢復了原貌;風光養眼，多半德國人都承認德累斯頓是他們國家最美的城市。

在圣母教堂，我們見到嶄新的米黃色墻體中摻雜著黑色的磚塊，還有一小段黑色的墻垛。

“難道黑色是轟炸后殘存下來的部分?”朋友問。沒錯，令人驚嘆的是，在重修過程中，德國人試圖把遺留下來的可以用的材料都放回了原位，這被稱為“世界上最難拼的拼圖”。

不遠處，文藝復興式的森伯歌劇院已經是第三個版本了。最早是1841年落成的皇家劇院，出自建筑大師森伯之手，1869年不幸毀于大火。1878年，同一位建筑師又在同一個地方，讓歌劇院的第二個版本誕生。但是，當德累斯頓試圖邁過1945年這個門檻的時候，歌劇院也未能幸免于難。如今我們眼前的，是經過40年重修，盡力恢復的原貌。

我們在城市中閑游，始終無法回避64年前的那場災難。

盟軍大轟炸，只有禿鷲撿了條命

“2月13日晚上，盡管東部前線慘敗，城中卻彌漫著喜慶的氣氛，這是齋戒節的星期二，德國人最喜歡的節日。當第一聲‘布谷鳥’警報在10點左右響起時，很多孩子還穿著狂歡節的盛裝，人們還都興猶未盡。”(摘自美國作家約翰·托蘭的歷史小說《最后一百天》下同)

災難總是趁人們猝不及防的時候突然降臨，1945年2月13日到15日，英美空軍對德累斯頓進行了4輪轟炸，代號“霹靂行動”。

初襲是英國皇家空軍第5中隊執行的，22點14分開始，22點22分結束，僅用了8分鐘，244架蘭開斯特轟炸機投下了800多噸炸彈。“德累斯頓大花園里的動物從毀壞的籠子里跑了出來，正在瘋狂地繞著花園奔跑，不過只有禿鷲逃脫了性命。”

3小時后，英軍進行第二輪轟炸，1點21分到1點45分，529架蘭開斯特重型轟炸機，高精確度投下超過1800噸炸彈。“救援人員發現火車上的孩子們擠成一團，他們都死了。在數千人躲進去避難的地下室里，地上堆滿了尸體。”

2月14日中午12點17分到30分，311架美國B-17轟炸機，向鐵路調車場投下771噸炸彈。“一個女人推著一輛嬰兒車奔走。突然，她被一股氣流吸去，像樹葉落向小徑一樣被卷進了火海。”

第4輪發生在2月15日，美軍再次投放466噸炸彈。“無數人體的殘骸散布在河岸附近——手臂、大腿、軀干，顯然是被氣浪吹過了鐵絲網，真是一幅令人作嘔的景象。”

老城區估計遭到85%的損毀，所有的主要公共建筑坍塌或者嚴重毀壞;公用設施，比如屠宰場、倉庫、貨物配送中心都嚴重毀壞;無數工廠被毀，軍工廠的生產能力降低了4/5;鐵路線癱瘓，客運站和主要貨運站的倉庫癱瘓，調度室、鐵路維修車間、煤站癱瘓，跨越易北河的鐵路橋癱瘓;7.8萬座民居完全毀壞。死亡人數一度被高估到數十萬，英國專家的“死亡13.5萬人”的說法流傳比較廣泛。

沒人能相信這個瞬間的驚變事實。

被關在屠宰場里的目擊者

很多人知道德累斯頓，是因為《五號屠場》這本小說，這本書聲譽很高，在紐約公共圖書館選出的20世紀百大英文小說里，名列第18位。

小說主人公是一個叫比利的稀里糊涂的美國大兵，二戰期間被派往歐洲戰場，在“凸出部戰役”(希特勒方面稱“守望萊茵之戰”)中被俘，德軍把他和其他俘虜關進了德累斯頓的一個廢棄屠宰場。盟軍空襲時，他們躲在地窖里僥幸生還。但比利卻隨后被外星人綁架，開始了穿越時空的旅行。

這本小說描述的德累斯頓大轟炸的場景，就來源于作者馮內古特的真實經歷，他和書中的比利一樣，也是5號屠場的在押犯。1945年2月盟軍空襲的時候，他和其他俘虜躲在地下儲肉室里才得以逃過大劫。隨后，德國人命令這些幸存者到地下室和防空洞收尸。市民見到他們，像仇人見面般憤怒地咒罵，朝他們身上扔石頭。那時馮內古特22歲，他說，被轟炸后的城市好像月球表面，他還寫道:“太多的尸體需要埋葬，于是德國人改用噴火器燒，燒成灰燼。”

馮內古特于1945年5月被蘇聯紅軍遣返，回到美國以后，他得到一枚褒獎戰功的“紫心勛章”。但是經歷過德累斯頓的一切后，馮內古特說，這枚勛章是“滑稽的、無所謂的創傷”。后來，馮內古特念了芝加哥大學，當過記者，成為一名擅長黑色幽默的科幻作家，年輕時候的特殊經歷，時常反應在他的作品中。

大轟炸，盟軍的戰爭罪行?

有關德累斯頓大轟炸的歷史爭議一直存在。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這場歷史的爭吵。

其實，如果僅僅從轟炸和損毀程度上看，德累斯頓并不是最嚴重的。德累斯頓全城摧毀面積是40%，而超過50%被毀的城市就有漢堡、亞琛、科隆、不來梅、漢諾威和紐倫堡等等。

人員傷亡的數字也一再被修正。戰后初期，有人故意篡改了納粹德國的官方“TB47”報告中的統計數字，故意高報，原來有人比納粹更不誠實。德國方面，越來越趨向于2.5萬人死亡、3萬人受傷的說法。

為什么德累斯頓大轟炸得到指責和質疑最多?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錯誤的人做錯誤的事，質疑的關鍵也恰恰如此。德國歷史學家弗里德里希說，轟炸的時間不對，1945年2月德軍已經全面撤退;轟炸的對象不對，對平民的打擊超過了軍事目標。

種族滅絕觀察組織的負責人斯坦頓博士指出:“納粹大屠殺是歷史上最邪惡的種族滅絕行為之一。但盟軍在德累斯頓擲燃燒彈，在廣島和長崎投原子彈，同樣也是戰爭罪行”。支持這個觀點的人們認為，轟炸缺乏軍事意義，平民死亡，以及德累斯頓老城的文化價值損失，都足以為轟炸定罪。

還有兩股力量鬧得比較兇，德國的極右勢力將德累斯頓視為象征，每年在轟炸紀念日都會舉行集會。甚至在距德累斯頓不遠的捷克北部城市烏斯季，1945年4月18日曾遭到盟軍轟炸，那里的新納粹極端分子也在紀念日集會或者游行，這天距希特勒的生日只有兩天。

還有，蘇聯在冷戰期間，把轟炸德累斯頓的目的說成是為了削弱戰后即將成為蘇聯控制區的德累斯頓的實力，來做反美宣傳。

盟軍說，我炸我有理

有一份來自美國空軍歷史研究辦公室的報告，論證說德累斯頓就是軍事性目標。1945年這里有110家工廠和工業基地，有5萬工人在兵工廠工作，其中有飛機部件廠、毒氣工廠、防空和野戰炮工廠、蔡斯光學工廠等等，還有軍需倉庫。報告反駁了“德累斯頓沒有防空部署”的說法，恰恰因為有對空軍事防護，才證明希特勒知道這里的重要性。

德黑蘭會議上，羅斯福、丘吉爾和斯大林三巨頭，確定了包括空襲在內的聯合作戰徹底擊垮德國的戰略決策。而雅爾塔會議上，蘇軍總參謀部副司令安托洛夫將軍，在斯大林的授意下，還向盟軍提出了三點希望:希望盟軍加快進攻速度;空中作戰，打擊交通線，這樣可以阻礙德軍從西向東運送部隊，其中特別提到要讓柏林萊比錫的連接癱瘓;阻止敵人從意大利等國輸送援救武裝力量。

既然蘇方直接提出要使柏林-萊比錫交通線癱瘓，德累斯頓作為柏林、萊比錫交通區域的重鎮，成為轟炸目標也就理所當然了。后來，美軍通過駐莫斯科的軍事使團，遞進式地通知俄方有關空襲德累斯頓、柏林和萊比錫的具體計劃。

所以在美軍的研究看來，德累斯頓空襲并非打著正義的幌子，預先轟炸將來的蘇聯控制區;恰恰相反，空襲正是應俄方打擊交通線的要求，為了牽制德軍向東線補給，配合蘇軍地面進攻，加速戰爭進程，以實現1945年夏季結束戰爭的目標。

這樣的話，蘇聯的宣傳就顯得太不仗義了。

可以說，現實中的德累斯頓大轟炸在64年前結束了，但它所牽扯出的爭議、悖論就好像是一場延續了64年、并將一直延續的大轟炸，總是在顛覆著我們對于歷史的非善即惡的簡單二元思考。德累斯頓，它的苦難和廢墟，變成了衡量正義與邪惡的一只游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