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楊輝隆先生寄贈《三峽詩刊》2007年第2期,細讀冉曉光先生《十行八行感動》組詩及有關的兩封信,有些感想。
巴山牧童先生給哈羅先生的信《關于一組詩的質(zhì)疑》,里面的意見我是完全不能同意的。但我還是要和詩作者冉曉光一樣,感謝巴山牧童和他的同事,在這個幾乎無人讀詩的時代,還能在清貧的生活中讀詩,并有看法。這無論如何都是詩人和詩壇的幸事。
冉曉光給巴山牧童的信《關于詩意的申訴》,里面的意見我基本上同意。態(tài)度是誠摯的,但有些觀點,如詩的功能,詩的解釋或解讀,《金瓶梅》的評價等,都是文學史上一直爭論不休并無定論的問題。有幾首詩的解讀,我也和作者本人不盡相同。
巴山牧童的信,把冉曉光四首有關男人女人的詩(姑以名之。我不說“涉性”,“涉性”似有法律味道),斥為“心術不正”、“情趣低俗”、甚至“誨淫誨盜”,貶語一大堆;還引用魯迅先生的話,說作者“唯獨在女人這方面如此躍進”。如此這般,作者形象則可以想見了。巴山牧童及其同事,真是滿腔義憤,溢于言表。但是,這種義憤所指涉的方向和目標,卻是錯了。
時下,“誨淫誨盜”的罪犯,是大量秘密流通的黃色“生活片”和淫書淫畫,是起反面榜樣作用的包“二奶”、“三奶”、“N奶”的貪官奸商。要不怎么年年都提“打黃掃非”和反腐敗。貪官奸商和流氓犯罪分子是不讀詩的。我敢說,這伙敗類從未讀過《三峽詩刊》,也不知世上還有這么個刊物;還敢說,他們從未讀過冉曉光的詩,也不知世上還有冉曉光這么個詩人。他們看《金瓶梅》已經(jīng)不過癮了,直接看黃色錄相。報戴:一個貪官下午做“打黃打非”報告,晚間擁妓臥看電視,先看他做大報告義正辭嚴的高大形象,再看挑逗獸欲的黃色錄相。這才叫直正的誨淫誨盜。巴山牧童和他的老師同事,應把自己的義憤瞄準這個目標,嚴防這些罪犯污染他們的學生,對孩子們進行放淫放盜。而冉曉光的詩,既不淫也不盜,讀讀是有益無害的。誨的是凈化的心靈,誨的是美麗的情操,至少也能給人一種愉悅或一種思索。
“唯獨在女人這方面如此躍進”?魯迅這段話,是他針對當時不懂人體美的人和禁止欣賞人體美表現(xiàn)人體美的權勢人物所說的反諷語。民國時期魯莽無知的軍閥禁止女模特禁止人體寫生,迄今已八十多年了。冉曉光這四首詩,并未直接寫人體,但其中三首和女性人體有關。現(xiàn)在還有人對與人體有關的詩有這種看法。我感到沉重的悲哀和不解,也感到在新時代普及人體美學和詩歌美學,還是很有必要的。人體是上帝最完美的創(chuàng)造物,這是舉世公認的命題。古希臘羅馬的雕塑繪畫有很多裸男裸女,古羅馬運動會運動員是裸體入場的。古希臘羅馬人也很“躍進”,是由人體直接躍進到美的。面對美麗的人體,正常人看到的只能是美,而無邪念。心術不正的人才產(chǎn)生下流的“躍進”。納粹德國希特勒麾下的黨政軍高官們,甚至觀看牲畜交媾培養(yǎng)性欲。我在西北牧區(qū)生活數(shù)年,牧童在草原上終年行走,是純潔的。他們也經(jīng)常看見牲畜交媾,但長成了牧人,還是純潔的。也有七情六欲,但不淫也不盜。因牧童和牧人是正常人,有健全的心靈。但影視文藝作品應有“少兒不宜”的區(qū)分。著名小說《十日談》多有人體和涉性文字,但卻是西方文藝復興的代表作。《金瓶梅》極端涉性人體遍布,但卻是真正意義上的中國歷史上第一部長篇小說,深刻反映了封建社會世相,客觀揭示腐敗透頂?shù)姆饨ㄖ贫缺仨殰缤龅拿\,其涉性和人體描寫,據(jù)傳是對權貴子弟的蝕心蝕身之具。該書多以潔本行世,是針對人性惡易受惑而刪節(jié)的。心中有人體美,想到看到人體,自然感到美,而不是其他。冉曉光的這四首詩,我可用孔子評《詩經(jīng)》的話來評說:“一言以蔽之,思無邪”。兒童看什么都正常,包括人體,包括和人體有關之物。讀詩的人,你有最易進天國的兒童的心嗎?
冉曉光在信中,對巴山牧童信中所涉及的六首詩,自己作了解讀,算是對巴山牧童作個交代。冉曉光的詩,我讀了很多。最早的印象是從生活挖掘詩料,風格厚重穩(wěn);近期詩作,尤其是愛情詩,圓潤精致,纖麗玲瓏。其優(yōu)秀詩作,很有“哀而不傷,樂而不淫”之美。
詩當然具有“贊美和鞭撻之功能”,但絕不是只有這兩種功能。有很多詩,既不贊美,也不鞭撻(詩人自己主觀上也不想贊美或鞭撻),只是或渲泄深層情緒,或表露心靈秘密,或揭示神密感覺;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堆分行文字,幾組長短符碼……和意識形態(tài)無關,和倫理道德無關。冉曉光的這六首詩,再加上同期刊發(fā)的九首詩,我以為當然不是贊美的,但也不是鞭撻的。說“鞭撻”,那鞭子卻是無形的,輕柔無重量的。詩是不能解釋的,也是可以解釋的。在這里,我把“解釋”和“解讀”看作同義詞,而“解讀”一詞更嚴謹些,更術語化些。我論詩一般用“解讀”一詞。詩是可以解讀的,因為“往往是一百個人眼中有一百個哈姆雷特”,詩是不能解讀的,也因為“往往是一百個人眼光有一百個哈姆雷特”;更往往是,同一首詩,作者自己的解讀和讀者的解讀是不同的。說到底,“詩無達話”一百種解讀不一樣。
《剝桔子的人》,我一讀之下,就認定是中國當下詩壇不可多得的一首優(yōu)秀詩作。細微遞進的觀察,純凈清爽的語言,準確傳神的心理刻劃,把一個男人剝桔子時的聯(lián)想活畫了出來。“首先凝視了桔子一眼”,再是“他的十指極度地亢奮”,接著“他的心不禁哆嗦了一下”,直到這時,誰都會問:“他是不是想起了一個女人?”應該說,這是一首表現(xiàn)男性性心理的詩。這個男子由剝桔子而產(chǎn)生了性的聯(lián)想,但作者寫得很美,寫出了美,能引發(fā)有健全心靈的讀者產(chǎn)生同樣的美感,這就是這首詩的價值所在,是美學上的價值,和“真實地揭示一回丑惡”無關。而且,這個男人的“想”也是適可而止,發(fā)乎情而止于禮,再“想”下去,就不好了。我曾想“仿佛在剝一個少女的內(nèi)衣”這句,最好刪去,當更含蓄些內(nèi)斂些,免得遭人口舌,讀者可不必非視勿視。但最后想,還是留下這句好,把前面的詩意和后面的詩意緊緊拉住;而且,詩人只管怎樣寫,顧不了別的。《泳》一詩只是寫了一個生活場景,無所謂藵貶,沙灘上的男女都是普通的正常的,那些男人的所見所感所欲,是性心理在起作用。“桔子”和“沙灘”這種性心理現(xiàn)象,在靄里斯的《性心理學》中都有科學的論述,實屬人類正常心理。周作人曾說:《性心理學》、《圣經(jīng)》和《進化論》,是奠定他人生觀基礎的三部重要著作。魯迅著作中,也有“寶塔”、“辣椒”和男性性器有關連的文字。弗洛伊德學說被認為是現(xiàn)代主義文學的基礎理論,甚而斷言性力(利比斯)是創(chuàng)造的動力。性心理寫進小說是可以的,寫進詩歌并無不可,不必大驚小怪。
《威士忌女人》中的女人,我以為不要把她想得那樣不堪,“故弄風雅”、“內(nèi)部空虛”。她可能只是一個有一定生存資源(能喝威士忌而不喝純凈水),追求時尚而受挫的自感絕望的女人而已,有著真實的痛苦還不想沉淪。這樣的女人當下多多,“威士”倒不必“忌”之。《憤怒的香皂》似也不必和社會丑惡現(xiàn)像掛鉤,只是把香皂擬人化后,講了一個很引人想象而無傷大雅的小段子。
冉曉光即使不對他的詩意進行“申訴”,我也能讀出他這四首詩的詩意是純潔的,誰也不會去責怪那個“玩水時摸過”“不輕易點水的紅蜻蜓”的身子的“淘氣的小男孩”(《特別的想念》)。而且,冉曉光在《審視》中,特別規(guī)范了“胴體”和“眼球”的關系:“胴體和眼球碰撞時/肉欲已作過一千次懺悔了/美,就直接升華到神的位置”。這就像古羅馬人看裸體一樣,像美術家對女模特作人體寫生一樣,由人體直接“躍進”到美,美即是神。冉曉光提出的規(guī)范是符合美學原理和人倫道德的。克勒斯特說:“為著天然狀態(tài)的純潔,我們又得去吃智慧樹之果嗎?”這位美學家說的是人體之美。布洛瓦說:“簡單即美”,說出了褪去衣服的簡單人體是美的。周作人說過“中國現(xiàn)代最大民謠之一”的“十八摸”,其“魅人的力”在于對“肉體的贊美”。人體美應進入小說和詩歌。
冉曉光的目光是寬闊的,他也寫到了別的題材。《早餐的隱喻》從容自若地寫了兩個層面上的人的不同生活,透著深深的悲憫。《臺上》心平氣和地指出臺上的少數(shù)人和臺下的多數(shù)人怎樣共建和諧,呈現(xiàn)出思想的機鋒。《錯覺》中,“我”看見的背和柏銘久看見的頭,是一個人的嗎?“我”為什么要“立馬給柏銘久打電話”,玄想片斷中,可見現(xiàn)代生活中的詭異和紛亂。
我衷心希望冉曉光先生寫詩寫得更新銳些,更前沿些,更現(xiàn)代些,更“躍進”些(像古希臘羅馬人和美術家那樣地躍進)。我也希望中國詩壇更廣闊些,能使道學先生和正統(tǒng)詩人所不齒的“口水詩”、“泡沫詩”、“垃圾詩”、“人體寫作”、“下半身寫作”等詩論詩歌,出現(xiàn)一席容身之地。在這樣的一個時代,誰有資格和權力規(guī)定詩人們寫什么怎么寫呢?
我更希望冉曉光在愛情詩上下大功夫。他在愛情詩上已有鮮明的藝術風格,已有自己的個性表現(xiàn)、語言系統(tǒng)和節(jié)奏感覺(甚至形成了一種近似格律的東西)。能寫出上述四首詩的詩人,再行“躍進”(像古希臘羅馬人和美術家那樣地躍進),躍進到美,躍進到神,必能寫出足以表現(xiàn)現(xiàn)代社會現(xiàn)代人愛情的特征的現(xiàn)代愛情詩,不同于古代的李商隱、李清照;不同于“五四”時代的汪靜之;更不同于十七年詩人。我知道三峽詩壇還有一個詩人楊輝隆先生,也寫了很多優(yōu)秀的愛情詩,并出版有愛情詩專集。在愛情詩上,冉曉光的風格是青熒纖麗,楊輝隆的風格是豐滿蘊籍,燕瘦環(huán)肥,各呈異彩。中國愛情符號神女峰下,應多有愛情詩。這一回,冉曉光“慢嚼細咽”四首詩的客觀深層內(nèi)蘊和各種議率后,是應該“吐出一大堆好詩”來的,更應該是好愛情詩。
《三峽都市報》副刊編輯哈羅先生,因在該報編發(fā)冉曉光的組詩六首,也受了不輕的指責。我認為哈羅選發(fā)冉曉光的詩,說明他很懂詩,很懂現(xiàn)代詩,很有詩的眼光,情趣高尚,選詩標準并無不妥,其編輯素質(zhì)比起國內(nèi)大報大刊的編輯來,毫不遜色。哈羅自己也是詩人,他的詩我也讀過一些,看出來他對詩是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的。如《三峽詩刊》同期上他的一首《春節(jié)回老家》。以峻急冷峭略帶調(diào)侃的語言,寫盡了社會轉型期現(xiàn)代人的茫然無奈的情緒,是一首很好的詩。
一個峽外寫詩的人對峽內(nèi)一件詩事說了些看法。相信,詩人和讀者能溫柔敦厚地交鋒的地方,大江高山中的中國詩壇的一角上,詩歌更能繁茂地葉綠花紅起來了。
(呼巖鸞:當代著名詩人,教授。一生對詩歌的創(chuàng)新與發(fā)展理論有很高的建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