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陪爸爸看病（組詩）

欺騙

來西安就是為給爸爸看病

是來伺候他的但是

我不能對爸爸說出這樣的話

不然他肯定會懷疑自己的病

不是什么好病

我得說自己是來出差的

主要是為西洽會布展的事

有好多工作要做的

并且還時不時要假裝出去

開會或者辦事

其實我只是想在合適的時間

盡量陪著爸爸多說說話

或者就像傻子一樣

呆呆地

看著爸爸睡覺

父與子

爸爸身高1.73

體重51公斤

勞累一輩子終于躺倒了

兒子身高1.72米

體重88公斤

吃得腦滿腸肥

爸爸躺在床上腳一直蹬著床沿

顯得依然很高

兒子跪在地上給爸爸按摩

顯得很小

依然像個孩子

我忍了

你煩不煩啊，你們都問過我了

要問什么你們以后指定一個人來問

這是那個姓劉的女醫(yī)生說的

其實她不明白，護士剛給我單子

但是CT已經(jīng)在一小時前做過了

我以為還要再做一次啊

作為病人的兒子，難道我無權(quán)再多問一次

說實在的，要不是我的爸爸住著院

而是我，我會罵著說

你滾出去，我不要你這樣的醫(yī)生

可是我忍住了，我真的忍了

我忽然想說如果她爸病著的時候

最好指定由她出面接受醫(yī)生的責(zé)難

有許多東西甚至連眼淚也不能挽回

有許多東西甚至連眼淚也不能挽回

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我的眼淚再一次

長流而下

這幾天真的很脆弱，脆弱到甚至

不敢說出幾個詞，甚至幾個字

甚至連爸爸這兩個字都不敢輕易說出

不寫了，就此打住

眼淚又一次涌起

在眼里在心中

無處訴說

夜已經(jīng)深了

同房的吳師又拉開嗓子呼嚕了

他平時惱人的呼嚕

現(xiàn)在多少讓人覺得一種安慰

靜夜里獨坐燈下

面對靜靜的電腦和

放置在桌上的空水杯

我的脆弱和孤獨無處訴說

獨自承受

夜晚我總是孤獨的

寫出這幾個字時

就像夜晚真的要將我壓得趴下

我像是一個人頂著

沉沉壓下來的天

在這寂靜的夜晚

獨自承受

因為我始終不愿意給誰說出

我自己曾經(jīng)的淚

曾經(jīng)的顫抖

曾經(jīng)的心悸

就這樣坐在靜靜的夜晚

一個人靜靜地坐著

一個人獨自承受

例外

晚九點要從醫(yī)院回住處

走到公交車站

一位中年女人走過來問我

還有車嗎我說不知道

那女的說是老鄉(xiāng)啊我說

是榆林人

哦我是延安的

車來了老鄉(xiāng)說上吧

我說我只去五路口

人多我再等等

其實是我摸了一下兜

里面最小的也是20塊錢

沒有零錢沒有開著的門市

沒有不是無人售票的車

那我只能坐出租了

本來多年養(yǎng)成只坐出租的習(xí)慣了

可這幾天爸爸總是說

錢還是要省的能省幾個算幾個

我記住了爸爸的話

最近就開始一直選擇

只要一塊錢的公交

今晚算是例外

一角

從西京醫(yī)院到五路口的尚德大廈

是一條直線也就三四站路

從3月15號開始

我每天都行走在這條路上

步走坐公交坐出租

還有時坐坐哥哥單位的車

除了這之間看過媽媽兩次外

我只是這樣兩點一線行走在

醫(yī)院與賓館之間

即使外一點路

也只是去旁邊的飯館買一點

爸爸和我需要吃的東西

西安很大我沒精力關(guān)心太多

我只是走著很小的一角

事實上

我關(guān)心的只是這小小的一角

明天是爸爸的生日

明天是爸爸的生日

也是爸爸做手術(shù)的時候

我希望這是個能保佑爸爸的日子

我們姐弟三個說好了

替爸爸吃長壽面的

可是姐姐吃不進去

讓吳師送回家去了

我和我哥還有侄子一起坐在小面館

替爸爸吃著長壽面

誰也不想說話

我只是在心里替爸爸祈禱著

我想他們倆也是

爸爸像一個孩子

爸爸老了

爸爸病了

爸爸做手術(shù)了

爸爸不聽話了

除了醫(yī)生護士的話

還能聽外

我們姐弟三人的話

誰的也不聽

這時候的爸爸

更像一個孩子

幸福

爸爸病了能查清就是幸福

查清了能住個好醫(yī)院就是幸福

好醫(yī)院能找到一個好的大夫也是幸福

輪到做手術(shù)了不在手術(shù)中間

被手術(shù)室喊叫著名字就是幸福

看到手術(shù)室門終于推開了

病床推出來了爸爸躺在床上就是幸福

回到病房了看見爸爸呼吸均勻就是幸福

爸爸眼睛睜開了更是一種幸福

即使爸爸迷迷糊糊喊出一聲疼

也是一種幸福

第一天忙亂著過去了也是一種幸福

第二天爸爸半清醒半昏迷也是一種幸福

第三天爸爸要起床坐坐也是一種幸福

第四天爸爸要下地走走更是一種幸福

甚至跪在地上給爸爸按摩著就是幸福

給爸爸做一次霧化也是一種幸福

給爸爸倒一次小便也是一種幸福

等待爸爸能飲水也是一種幸福

等待爸爸能吃飯也是一種幸福啊

爸爸很瘦

爸爸1.73的個子

比我還高1公分

爸爸現(xiàn)在只有50公斤重

比我最近減了4斤的體重

還要輕26公斤

爸爸的身體像是麻柴桿或者

磨得很鋒利的刀子

我坐著或者跪在地上給爸爸按摩時

每每都被爸爸刀子似的身體

割傷著心

緩釋膠囊

前天早晨醒來到

昨晚去醫(yī)院看爸爸已經(jīng)有

38個小時沒睡覺了

去醫(yī)院的出租車上感覺

眼干眼澀心慌頭昏

剛進到病房看見爸爸在床上坐著

而且少了很多的東西

胃管去了胸管去了導(dǎo)尿管去了

爸爸看起來輕松了很多

似乎爸爸胡子拉碴的臉

也光潔了很多

我立馬就像是什么毛病

也沒有了

包括依然疼著的背和

腰

爸爸就像是我的緩釋膠囊

成就感

西洽會的展位值班

終于結(jié)束了

早晨就帶咪子來到醫(yī)院

爸爸看起來狀態(tài)要好了很多

但是依然只能進很少的水和

流食

看見爸爸已經(jīng)很消瘦的身體

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開始給爸爸喂藥和水

爸爸也很配合

中午12點喂了半個蒸雞蛋

大概90ml

1點多喂了45ml的初元

盡管用很小的勺一點一點地喂

盡管看著爸爸咽起來很困難

很困難

但是爸爸總算是吃進去了一些

這讓我多少是種安慰

甚至有些成就感

晴雨表

女兒咪子常常是全家的晴雨表

全家人都看她的臉色

她開心全家就高興

她坐在那里不說話了

全家人也都小心翼翼地

盡量少說話或者小心翼翼地

對付著她

只怕又說錯了什么得罪了她

這幾天她盡管感冒著

但是她總是小心翼翼地

看著爸爸的臉色

爸爸的一舉一動牽動著

她和全家人的眼睛

現(xiàn)在爸爸才是全家的晴雨表

幸虧我不是領(lǐng)導(dǎo)

在醫(yī)院的樓梯口

碰到一個在辦公室上班的朋友

他問我干什么我說

我爸住院我陪著

我說你做什么他嘆了一口氣

說領(lǐng)導(dǎo)的老人也住院

他是來陪領(lǐng)導(dǎo)的老人的

我說好像我看見過你們書記

他說書記忙啊來過兩次

我說也是的其實我心里想

幸虧我不是領(lǐng)導(dǎo)

我可以給單位請假或者

不請假甚至給單位耍賴

可以靜心陪著爸爸說說話

可以給爸爸喂喂飯

擦擦身子端端尿壺

可以給爸爸按按摩

甚至在我腰疼的時候

就那么跪在地上給爸爸按摩

爸爸睡著了我可以靜靜地坐著

看著爸爸消瘦的臉

或者看著爸爸的胸部一起一落

我想那個領(lǐng)導(dǎo)的老人也想

他自己的兒子這樣做的

而不是兒子的秘書或者部下

這樣想著就對自己又說了聲

幸虧我不是領(lǐng)導(dǎo)

下達給爸爸的任務(wù)

我下達給爸爸的任務(wù):

一、必須配合好醫(yī)生的治療

(包括配合好合格的護士的要求)

二、必須保質(zhì)保量完成好吃飯任務(wù)

(包括必要的喝水和吃水果)

三、休息很重要，不能投機取巧

(包括不能假裝睡著而打呼嚕)

四、不允許借故讓按摩的同志撤離

(這個指標(biāo)也很重要，不允許

有任何反對意見)

五、以上各條屬于暫時能想起的

還有再能想起的也屬合理范圍

請爸爸同志一定一并堅決執(zhí)行

六、如有違反將適當(dāng)加倍處理

(包括附加微笑三次)

作者簡介:

惠建寧，陜北清澗人，農(nóng)歷1964年8月生于陜北鄉(xiāng)下，有作品在《詩刊》等發(fā)表，著有詩集《去遠方》，合著有陜北民俗文化散文集《魚神——清澗河的投影》。業(yè)余時間編輯《榆林新青年》月刊、《陜北文學(xué)》季刊，任執(zhí)行主編。現(xiàn)居陜北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