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次搬家都弄得一片狼籍,不擅收拾的我索性把一切交給浩,自己做起了甩手掌柜。浩埋頭將有用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放好,我坐在一個大紙箱上,等著他拿不定主意的時候轉頭來問,還要不要了,我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
這是什么?浩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來一個牛皮紙包,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接過來拆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嶄新的銀色皮質無指手套,樣式幾年前曾流行過。
離家出走的紀念品。我說。
離家出走?你?浩不信。
我知道他不信,不過,誰沒有青春,誰不曾叛逆?
我輕輕撫摸那雙手套,指尖觸到的是皮制品特有的冰涼,戴在手上,卻十分溫暖。
浩,你要不要聽一個故事?
2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云。她戴著一副黑框眼睛,梳兩條麻花辮,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乖巧得不得了。我對她的好感來得完全沒有道理,就是覺得親近,什么話都肯對她說。那時流行一個博士倫的廣告,女主角沒換隱形眼鏡之前外號叫“小四眼”,男生便整天沖著云“小四眼小四眼”的叫,初中生的我們隱隱懂得了男女之情,都知道那是在逗她,就抿著嘴偷偷的笑。
云長得很乖,性格行事卻全不是那樣。她發育得早,個子雖然不高,身材卻是豐滿圓潤,走起路來腳下像安了彈簧,長得漂亮,人又活潑,校內校外都有不少男生圍著她轉。我也是跟她熟起來之后才知道,她抽煙,有不少社會上的朋友。不過,她從不帶我跟那些人一起玩,而且天色稍晚就催著我回家,她自己似乎是在外面玩到幾點都無所謂的。
大家都覺得我跟云做朋友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我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是三好學生,年年不落空,考試成績從來就不會低于全年級第三,而云在大人眼中卻是不折不扣的小飛女。爸媽不止一次或憂心忡忡或聲色俱厲地告誡我不要跟云來往,生怕我被她帶壞了,我卻不以為然。誰帶壞誰還不一定呢,我這樣反駁他們,轉過頭依舊跟云做好朋友,分享零食、漫畫、小說以及所有屬于小女生的心事和秘密。
云成績不好,也不見她怎么用功,我那時只知道考大學是唯一出路,拿這個問她,她只是笑,說,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有個聰明腦瓜?我沒見過云的爸媽,她跟單身未嫁的大姨住在一起,不論她成績單上的分數多觸目驚心,從不會挨罵,而我若是考了第二名也是會被嘮叨好幾天的,所以,我打從心底里羨慕她。
3
初中三年一晃就過去了,我毫無懸念的考上了重點高中,云先是去了一所職業中專,中途又退了學,跟幾個男孩子組了個樂隊跑去鄰省某市的歌舞廳駐唱,偶爾給我寫信,講講在外面看到的新鮮事。
高二那年,爸媽的矛盾從冷戰升級到無休無止的爭吵,我稍有過錯,他們便會將矛頭一致對向我,說要不是因為我他們早八百年就離婚了。我在心底冷笑,要離就離好了,何必拉扯上我。
那年冬天,我被家里冰冷的低氣壓壓得喘不過氣來,覺得這樣的生活了無生趣。終于在一次爸媽劇烈爭吵之后,揣著自己攢下的全部零用錢坐火車跑去云所在的城市。我在車站給云打電話,轉了幾次才找到她。聽說我來了,她似乎吃了一驚,卻沒有多問,只叫我在車站等她,別亂走。年底的火車站人很多,我站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不停有人過來問我要不要住店,我把包緊緊抱在懷里機械地拼命搖頭,想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都有可以回去的家,委屈得想哭。
云是打車來的,見面第一個動作就是一把將我抱進懷里,我被裹進帶著她體溫的軍綠色大衣,突如其來的溫暖讓我再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云笑著拍拍我的背說,好了,就算這么久沒見到我,也不用痛哭流涕吧。走,我帶你去吃飯。
我們去吃自助火鍋,火紅的辣湯沸騰翻滾,在蒸騰起來的白霧中,我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爸媽感情的破裂,我對學習的厭倦,覺得無處可去的迷惘。云從來都是那樣善解人意,她一直是我最好的聽眾。此時她已經配了隱形眼鏡,我說話時看著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就獲得了一種安定的力量。
幸好還有你。跟她回到樂隊租下的小院落時,我抱了抱云。
她笑著摸摸我的頭。
晚上我去看他們表演,憑著樂隊的關系免了門票,得到一個座位。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云打架子鼓。云有一把好嗓子,所以我一直以為云是做主唱的,沒想到她在樂隊擔任的卻是鼓手。云穿一身緊身皮衣,頭戴鴨舌帽,坐在架子鼓后面。七彩的流光在她身上臉上投射下斑駁的光影。她閉著眼,神情專注陶醉,鼓棒在她手中上下翻飛,密集的節奏仿佛敲打在人的心上,鼓動著神經,令人無法抑制地想要跟著尖叫。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云,神采飛揚,自由奔放,充滿爆發力,她好像完全進入了另一個我無法進入的世界。
4
沒兩天我就跟樂隊的人都混得很熟了。他們一共五個人,云是唯一的女生。主唱是一個叫周的青年,剃了個板寸,容貌還算俊秀,說話很有趣,我常被他的一句話逗得大笑,上氣不接下氣。白天他們在院子的空地排練,我就在一旁裹著厚厚的棉衣聽他們在呼嘯而過的北風里一首接一首地吼,《海闊天空》、《飛翔鳥》、《一無所有》……我最愛聽周唱《假行僧》,每次他唱到“假如你已經愛上我,就請你吻我的嘴”,我就玩笑般的嘟起嘴隔空送過去一個飛吻。與愛情無關,我只是樂意看到周的眼睛在那一瞬亮起來,就像孩子的惡作劇。我裝作沒有發現云若有所思的目光,沉醉于那種放縱的單純的快樂中,我以為那就是我想要的自由。
幾天之后是元旦,我想送一份禮物給云,感謝她的收留。我獨自在陌生的城市轉了大半天,終于在一家小店的櫥窗里看到一雙銀色的無指手套。幾乎在看到的那一瞬間,我就決定要將它送給云。老板說,這是真正的小羊皮。我并不在意,我看中的,是它的顏色。云的手若帶上這雙銀色的手套,在歌廳閃爍的燈光下舞動起來,一定會很炫目。雖然手套的價格貴到幾乎掏空我的錢包,我還是毫不猶豫地買下了,并且請老板用牛皮紙仔細包好。
元旦之夜,歌廳有一場狂歡,樂隊的表演結束得比平常更晚。回去之后,大家興奮得不肯睡,弄了幾個小菜一起喝酒,我也跟著喝了一點,亢奮的紅著臉摟著云的脖子沒完沒了唱歌。我沒有醉,只是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大伙兒正鬧得起勁,云起身出去,到門口丟了個眼神叫我跟上。我把牛皮紙包藏在懷里,跟了出去,想著云看到手套驚喜的樣子,不由微笑。
那夜,月亮很大很圓,照了一地雪白。
云站在院子當中,聽到我出來,轉過頭說,小七,你明天就回去吧。
我完全沒有料到她會趕我走,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尖著嗓子問:你是不是怕周喜歡上我?我不是傻子,怎么會看不出他們之間的曖昧。云定定地望了我半晌,雙眸在月色中沉靜如水。我等著她解釋或者反駁,她卻只是重復了一遍,小七,明天你就回去吧,玩了這些天也該夠了。
第二天一早,爸媽就找上門來。不過幾天不見,兩個人卻憔悴不堪,我甚至第一次注意到爸爸的鬢邊已經有了白發。媽媽抱住我泣不成聲,我木木地轉頭,看到云淡然凝望著我。不用說,是她背著我給我家打了電話。
托云“告密”的福,我趕上了期末考試,或許因為我一貫表現良好,學校并沒有給我任何處分,反倒是爸媽被班主任訓了一通,叫他們不要因為大人的事,耽擱了孩子的前途。
不久,我收到了一封來自云的信。信中說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在她記事之前,一場車禍奪去了他們的生命。大姨被男人傷害過,立誓此生不嫁,所以收養了她這個妹妹的女兒。她給她吃給她穿給她住卻沒有給她愛,沒有給她一個家。她說,小七你羨慕我自由,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我多希望有人在我考砸的時候罵我幾句,多希望我爸媽也能在我面前吵一次架。她說,小七,我知道你渴望自由,可,你的自由不該是這樣的,你跟我不應該走同一條路。
這封信,我一讀再讀,終于承認云是對的。原來她一直比我聰明,比我成熟。
5
后來呢?浩問。
后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云。那是她給我的最后一封信,之后她跟她的樂隊輾轉去了別的城市,從此音訊杳無。這雙手套我再也沒有機會送出去。爸媽在第二年春天離婚,我跟著媽媽,再后來,我考上了大學,遇到了你。
浩走過來抱住我,輕聲說,那我要謝謝云。
我又何嘗不感謝她呢々雖然不知此刻的云身在何處,過著怎樣的生活,可我想,云有著那樣一顆純潔善良溫暖包容的心。無論走到哪里,都一定能夠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你說對嗎?
編輯:夕米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