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喜歡陳丹青先生,他說:“傷感主義并非僅指心頭的思緒,懷舊離不開‘物質”’。喜歡在掌燈時分走進弄堂去游蕩的陳丹青,自稱“像個鬼”,看人家收回晾出的衣服,門開門關,聽弄堂外被隔離的市聲。我也有著類似的嗜好,對家鄉的老巷情有獨鐘,卻沒膽量在深夜獨自掌燈外出。
家鄉的老巷最適合傍晚看。清晨凈是趕路奔波的人,然后一整天的寂靜,非要到傍晚了,一天的事情終于忙完了,閑下來幾個人在門口支張桌子打打牌下下棋,或者和家人溜溜彎,再不行就在家聽聽小曲,孩子們寫完了作業到處跑著瘋……
這老巷可不是江南水鄉的青磚巷子,下起雨來詩情畫意的。老家的那些巷子黃土路,四通八達,有的人不認路,進去繞東繞西的再出來就說不準到哪兒了,沒準要坐兩站的公交才回的去。要是下起雨來就滿是泥濘,人們都把褲腿挽的高高的,濺的小腿上全是泥巴,要是有騎自行車的人,十有八九要陷進去,下來推著走。天一晴,那些車輪印就馬上硬邦邦的,走上去把腳咯的生疼。后來巷子的老人也不知道哪找來些碎石子,碎瓷磚什么的,今天鋪一點,明天鋪一點,竟把路整平坦了。
我家在那老巷中沒有什么祖宅,只是住的太久了,房子墻壁的水泥層都掉了,露出磚的表面都風化了,手一摸,竟是橘色和白色的粉末。小時候,常常用小刀刮下來,再撕半頁作業本的紙包起來,假裝是什么靈丹妙藥或者蒙汗藥之類的,琢磨著怎樣哄著別的孩子上當,或者給誰“下藥”,也有的時候過家家,把這些粉末和樹葉的碎片摻和在一起當做美味菜肴。
這些也都是童年的記憶了,后來慢慢長大。整天急匆匆的走,急匆匆的回,心思都跑到別處了。倒是真的遠離家鄉了,那思念就迎面而來了,像老巷里不知誰家的爬山虎,到處都是。看到哪的巷子都覺得像家里的老巷,那磚那墻,甚至走多少步拐一個彎都一樣,但真的回去了,就一切都交了。
老巷變少了變短了,好多人家搬走了,墻壁上畫個不周正的圓,寫一個大大的“拆”,像給老巷判的死刑。傍晚再出去時,依舊有麻將聲,談論的話題卻是新分下來的樓房怎么裝修,巷口的臭豆腐攤都用不銹鋼的架子了,不知誰家的汽車開進來,勉強的很,大家都得給它讓路……
也許老巷是真的和這個時代合不上拍了,可是走過了那么多路,回過頭來卻發現只有這一條最為親切,那碎石子的路和掉渣的墻盡是家的味道,連穿過的風都那么溫暖,不曉得以后哪里還會有這樣的一條路,這樣想著,那些關于老巷的記憶就都回來了,一群孩子東跑西跑的捉迷藏,跳房子,還有響亮的自行車鈴聲……
有些巷子真是要放在心里的,慢慢的走,慢慢的嘗,最后發現,原來都是鄉愁。
編輯:流云
素棉品質
芝 芝
每次試穿新衣,雖是小心了再小心,卻仍是被吊牌所傷。有時候是在后頸,有時是在一側,先是皮膚一小片紅,然后就是癢。我對化纖的敏感很有些不像話,似乎都有些矯情,這樣的無奈中,對純棉的依賴就更加緊密,甚至還點誠惶誠恐的感激,像是一個大的挫折前,忽然抓住一個男人的手說c幸虧我還有你。
不僅所有的衣服都是棉質的,就連家里的靠墊,桌布,沙發巾,目所能見到的織物,也一律選擇純棉。純棉上色,總是不夠鮮艷,但不論什么樣的顏色,到了純棉織物上,都有一種溫潤的美,是不動聲色里的熨貼。皮膚挨上去的時候,那種舒適,是能讓人感動的。
在我看來,純棉的另一個好在于,對人的不挑剔,不要求,不逼迫。一件純棉的衣裳,永遠追隨著身體肌膚的走向,不和你別扭,不閃避你,所以當自在了一天的時候,衣裳是難免有皺的,打理有皺的衣服,向來都是麻煩,干洗,熨燙,每一條折痕都頗費心思。但是純棉織物的品質恰在這時表現出來,只消將衣裳掛起,用一個簡單的花灑噴在褶皺處,第二天就平整如初了。若是你連這個也懶得做,就只管穿起帶皺的衣服,也絕不至于過分刺目,純棉,仿佛安靜到可以讓那些褶皺平復。但是,怎么能夠想像,一件有了褶皺的薄呢或者絲質衣裳,還可以穿在身上?至此,我愿意把純棉稱作素棉,是沒有欲求,卻讓人感到舒適體貼的物品。
最早,卻是不知素棉的好,眼巴巴想要一件滌卡,滌綸,或是的確良的衣裳。那個年代一度流行這樣的面料,表面光鮮,摸起來也滑溜溜的,比起光澤氤氳清淡的棉布,要豪華氣派的多。因為家境清貧,眼看著同伴女孩都穿上了的確良的襯衫,滌綸的褲子,我卻仍然是棉布衣褲。纏著母親,終于在一個夏天也有了那樣的衣裳。尤其記得那條滌綸的褲子,兩腿的中線燙得像刀刃般陡峭,我穿起來本想飄逸行走,但卻是走幾步,就要低頭整理一下。那時沒有金紡去靜電,滌綸的面料與皮膚摩擦,就粘在皮膚上甩也甩不開,很是難受。但更難受的是,到了晚上,我渾身都癢癢。當時粗心,只當是小毛病,不知道是滌綸的確良害的。
看,懂得一個樸素事物的好,必定是要吃些苦頭的,吃些苦頭,看透光鮮事物的殺傷力,才會安于選擇一件看似平淡卻體貼宜人的物品。選擇愛人或者朋友,也是一樣吧。
編輯:瓔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