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用力生活的女人
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館安頓下來后。葉紫胡思亂想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餐,在路口報攤買了一份當地的晨報和地圖,按照報紙和地圖的指引,葉紫坐公交車去了人才市場。
才不到九點,人才市場已擠滿了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著那一張張帶著憧憬帶著焦急帶著不知所措的臉,葉紫著時吃了一驚。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有這么多人,需要一份工作。
大半天下來,葉紫從一張桌子被擠到另一張桌子,高跟鞋里的一雙腳磨出了泡。她終于狼狽不堪的知道,手里那本七年前的大學畢業證跟廢紙沒什么兩樣,而曾在機關當了三年打字員的工作經驗,同樣一文不值。
這個老老實實過了29年不知人間煙火日子的女人,冷丁暴曬在陽光下,沒有感覺到一絲明媚。相反,孤寒恐慌無望,像刺骨的北風,忽啦啦從四面八方向她襲來。
她滿腔的斗志一下子被削薄成一張紙。
找到工作是一個星期以后的事了,某化妝品公司的促銷員,包住不包吃,月工資i000元,有提成。宿舍是一間二層小樓,狹窄的過道和樓梯,一個房間住八個人。
頭一晚,葉紫枕在散發著淡淡霉味的枕頭上,眼淚不受控制的滾落下來。生活原來如此艱辛,她想家了。想念家里的大床,還有那個曾經睡在左邊的男人。
蔣冬至還好嗎?有沒有找過她?有沒有想過她?如果他知道她現在的狀況,知道她身上只有八百多元錢了,知道她吃了十多天的豆漿油條面條,會不會心疼?
第一天上班,葉紫的銷售成績是零。那個化妝品商城地處鬧市區,客流量很大,可葉紫不會拉顧客。有主動過來詢問的,她也不好意思開口介紹。
整整一天,她就這樣低著頭紅著臉站在擺放自家化妝品的柜臺外面??粗鴦e家產品促銷員口若懸河的講,熱火朝天的賣,一顆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晚上,她把產品說明書全部拿回宿舍,打著手電筒研究了一夜?;瘖y品價位雖不高,但因為是從沒打過任何廣告的雜牌子。沒幾個人認識也沒幾個人用過,推銷起來并不容易。但她必須賣出去,保住這個來之不易的工作。最重要的,所謂的提成就是賣一瓶提一元錢。
第二天快到下班時,葉紫終于開張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夸葉紫皮膚好,問葉紫抹得是什么?葉紫拿出一瓶面霜說,我抹的就是這個。
她學著別家促銷員的樣子,抓起女人的手,先用洗面奶將手背洗干凈,再均勻的擦上一層面霜,輕輕拍打。邊做邊按照產品說明書細心講解。
大姐聽得很高興,說小姑娘真會說話,這兩個都要了,用好了我再來。開票時,葉紫握著筆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
她也高興,她還想哭。
那以后就好多了,成績一天天上來了。婦女節那天,很多公司來為員工選購禮品。葉紫接連賣出兩個大份,當天光提成就掙了一千。
一千元錢多不多,其實不多。在以前,也就是一條裙子的錢。但這是葉紫通過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實力自己的付出掙來的第一筆錢,她開心極了。晚上一個人去小酒館點了兩個菜,要了一瓶啤酒。
仰頭干了一杯啤酒后,葉紫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在心里對不在身邊的蔣冬至說,你看,我還行吧,不差吧。我已經在學著用力去生活了。可是,可是我們為什么必須要用力去生活呢?是因為男人不再肯擔當?還是因為社會要求女人必須獨立?無論怎樣,今天的自己還不錯。
這樣想著,葉紫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曾經的細水長流
新租的房子在高架橋下面,夜半時汽車轟隆隆碾過去的聲音分外清晰,常常使葉紫驚醒。房間很小,剛好可以放得下床和桌子。都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東西,看上去平淡卻好。
有時間的東西,陳舊的,是記憶的溫度。一場經年累月的愛情,也應該是這個樣子吧。
從宿舍搬出來已經兩個月了,春天也在不知不覺中似乎早已來過了。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葉紫擁有了自己的小家小事業。這兩天。她常常拿起關機很久的手機,翻開蓋,又合上。她很想給蔣冬至打個電話,也很想查看一下是否有他的短信。
葉紫和蔣冬至認識有十年了,在大學。他比她高兩年級。和百分之十的大學戀情一樣,新生入校時,是蔣冬至接待的她,然后,一見鐘情。
大學畢業后,因父親的關系,葉紫順利進入一家企業機關。打字員,工作十分清閑。常常是看看報紙,聊聊天,望著窗外的藍天白云發發呆,一天就混過去了。那時。蔣冬至已經在社會大染缸里折騰了兩年。他穿西裝打領帶,總是行色匆匆的樣子。
三年后,兩個人結了婚,買房的錢大部分都是葉紫家出的。是的,葉紫家境好,父親是高官,打一出生,她就是一朵溫室里的花朵。而蔣冬至是從農村出來的,一個不折不扣的鳳凰男。他挨過窮餓過肚子,他敏感小氣重名利,為了在這座繁華都市站穩腳跟,他必須用力更用力的去生活。
兩個人經常吵架,有時是蔣冬至抱怨葉紫花太多錢在衣服包包等不實用的東西上,有時是葉紫抱怨蔣冬至花太多時間在加班在應酬上。特別是葉紫自作主張辭職后,兩個人的分歧又上了一層樓。
葉紫是個傳統觀念極重的人,也沒什么事業心。她認為婚姻里的女人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照顧好家里的男人。為他做飯,洗衣,負責他的健康情況。在每天洗手做羹湯的日子里,與他相伴左右,笑數細水長流。
而后來葉紫知道,是蔣冬至讓她知道,她其實錯了。
風輕云淡卻原來不堪一擊
那個叫莫小悅的女人是在什么時候出現的呢,后來葉紫常常想,她應該就是在她的眼皮底下出現的,那么那個時候她又在干什么呢?
那個時候葉紫每天七點起床去早市,回來后做早餐,然后叫蔣冬至起床。蔣冬至上班了,她洗衣服,打掃衛生。閑下來的時間,看愛情小說,聽音樂,繡十字繡。她還養了很多綠色植物。晚上四點,她去超市,回來后做晚飯,然后給蔣冬至打電話。
那個時候蔣冬至的廣告公司已經是風風火火了,他很忙,所以她得到的結果大多是,今晚不能回家吃飯了,有應酬。
再晚些打電話,他或者不接,或者干脆關機。午夜時,他會準時回來,自己用鑰匙開門,簡單洗漱,筋疲力盡倒上床便呼呼大睡。
第二天一早,面對她的責問,他會隨便掏出一個理由,喝多了,手機放在包里了,電池沒電了。
她跟他吵,抱怨他陪她的時間太少,越來越少。他反咬她不懂事,因為他的努力他的用力都是為了她,為了她與世無爭風輕云淡的生活。
直到莫小悅找上門來。
葉紫清清楚楚記得那天,兩個人暴發了結婚五年來最嚴重的一次爭吵,最后蔣冬至幾乎是咆哮著對她喊,我出軌怎么了?你要知道,這么多年來。她已經不單單是我事業上的得力助手,更是精神上的依賴。她陪我加班,陪我參加應酬,替我擋酒,她為我出謀劃策,我每走一步都有她的參與和貢獻。而你呢,你呢?
其實葉紫很想說:我在給你洗衣做飯做你安穩的后盾。但是,她最后什么都沒說。葉紫在辦完離婚手續的第二天便登上飛往廣東的飛機。包里總共揣了不到5000元錢。她下決心要懲罰自己。懲罰自己為什么就那么安心做一個沒有自我的女人?她的目標不大,只要可以獨立生存,那就是對自己最好的證明。
女人自己的天空
春節前,葉紫退了房子辭了工作回到老家。那個化妝品公司的老總要提升她當主任,她婉言謝絕?;丶液螅J款租下一間店面賣起服裝,在新建成的商業區。每天起早貪黑風里來雨里去進貨賣貨,算賬理貨到深夜。小半年過去后,生意逐漸上了正軌,她雇用了一個服務員。
日子又風輕云淡靜了下來。每月幾千元的純收入??梢再I漂亮裙子和包包,也可以有大把大把的時間用來呆在家里。看看愛情小說,聽聽音樂,繡繡十字繡,和她養的綠色植物聊聊天。
這就是她喜歡的生活,和有沒有蔣冬至這個男人毫無干系。有人說,婚姻里的男人應該是一把傘,為家里的女人遮陽擋雨,這個葉紫一直知道。她還知道,如果他不愿意做這樣一把傘,或因此感到不平等感到厭倦,也只是園為不夠愛。
葉紫后來又見過一次蔣冬至。他出了事,先是管財務的莫小悅轉走公司大半資金后人間蒸發。接著,他因酒后駕駛出了車禍。小腿骨折,頭部也受了重傷。
術后醒來,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醫院里,他最想見的人,是葉紫。
葉紫去了,提著水果和鮮花,像看望一個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仔細詢問了病情,知道他無人照顧,又幫他去家政公司雇用了陪護。
因為他的不夠愛,身為前妻,她能為他做的,僅限于此。
忙碌了一上午從醫院出來,上了一輛停在門口等客的出租車。收音機里放著一首老歌,是王洛賓填詞的《一江水》。
聽著歌,想著剛剛蔣冬至說,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葉紫笑了。她和蔣冬至多像歌里唱得那樣,是河的此岸和彼岸,遙遙相對,永無交期。
不管是對生活的理解和追求,還是婚姻的期許和態度,他和她,都永隔一江水。
從車窗往上看去,城市的天空只有一小塊,但特別的藍。那是屬于她的天空,她的藍。其實傘下也好,傘外也好,一個女人最重要的,是永遠擁有一塊屬于自己的天空,屬于自己的藍。
哪怕,只有一小塊。
編輯:夕米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