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都知道,警察的最大悲哀,就是他很有力量,卻無力挽救一個他所愛的人。
——題記
[1]
她叫紫衣,顧紫衣。
那時,她和一票社會新鮮人在一起混,泡迪廳,逛酒吧,隨便交男朋友,肆意出擊,夜生活很糜爛。
那一票人里,紫農混得最熟的就是許七。許七并不是什么好東西,他是有名的地痞,喝酒,磕藥,打群架,下手時,往往不要命。并且,他還拿西瓜刀砍過人。
砍過人后,紫衣就和許七在一起了,他為她砍人,她做他的女朋友。這個世界就是如此,誰都不能白白地為了誰。
許七鬧事得罪了人,黑道的老大放出話來,非斷他一條腿。許七聽到消息,連夜上了火車,不久,老大找到了紫衣。
我遇到紫農時,她正被老大的手下毒打。
夜里十二點,我照例執勤,值勘車開過二環橋,又開回來,那幾個手下聽到警笛呼嘯,猛踢幾腳,四散逃遁。
紫衣倒在地上,一臉驚恐,嘴角的血一直落到裙子上,分外赫然。我遞紙巾,她不看我,紙巾也不接。半天,她從驚恐里緩過神來,趴在地上哭得驚天震地。我脫了大衣,把她裹起來,抱上車。
紫衣瘦瘦的,小小的,縮成一只黑夜里受了過分驚嚇的貓咪,她緊緊攥著衣角,瞪大眼睛看著我時,忽然讓我很心疼。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紫衣。
[2]
再次遇到紫衣,她頂著爆炸頭,8只耳環叮當作響,穿幾塊布片子縫在一起的牛仔褲,叼著薄荷煙,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很清冷。
她在酒吧里同一群人滋事,一伙人和另一伙人在一起廝打,砸了場子,踢折了一個人的4根肋條,最后鬧到警局來。
她求到我,要我救她。
紫衣老練地燃起一根煙:陳安生,只有你能救我了。我問為什么打群架?她眉角上挑:這是我們江湖上的事,你不懂。她左一個江湖,右一個江湖,義氣大過天,沒完沒了。我說紫衣,對不起,我要下班了。
她喊我帥哥,我說我是警察,她喊我帥哥警察。我說喊什么都沒用,拘留15天,罰款3000塊。
她瞬間決堤,眼淚水龍頭一樣滾下來罰款可以,拘留不可以,帥哥一定要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我媽有心臟病,我爸腦血栓,他們知道我這樣胡作非為,非氣得吐血不可。
我遞過紙巾給她:紫衣,你可以走了,你爸搞房地產,你媽在夏威夷度假,都壯得像牛,什么心臟病腦血栓,你瞎編的吧。
紫衣理直氣壯:這些你怎么知道?我說我是警察啊。她看著我,漸漸地低下頭去。
我站起來,奪過她手里的煙,掐滅。我說紫衣你真的可以走了,鬧事的那些人剛剛都交待了,說根本沒你什么事,他們都不認識你,你是瞎起哄,好玩嗎?
紫衣不走,慢慢揚起頭,一字一頓:陳安生,我不是瞎起哄,我來這兒,是為了再次遇到你,我喜歡你,從你那夜救我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你。
我說,對不起,紫衣,我真的要下班了。
[3]
隔天,紫衣約我喝酒,電話打到我手機上,她居然知道我手機。
我說忙著呢,有人要跳樓,我得十萬火急地趕過去。她說是不是花園小區27樓那個。我說是啊,你怎么知道?她在電話里笑得奸詐,說,那個就是我,我剛才舉報的,你來碎石酒吧吧,3號桌,我穿白衣服。
那天,紫衣的確穿著白衣服,8只耳環不見了,也沒有穿布片子牛仔褲,分外清純,很像小時候我一直偷偷喜歡的隔壁班小妹妹,她沒有抽煙,眼神里溢出滿滿的枝蔓,開出盛大的花朵。
說是喝酒,其實,那天我們滴酒未沾。
我們打撲克,誰輸刮誰鼻子,她刮得很疼,一點不留情面。總是我輸,一直輸,輸到最后我絕望了,一輩子沒那么慘敗過。她贏得很爽,一遍一遍地說,哦,今天怎么這么順?
我摔了牌抵賴,不玩了,堅決不玩了。紫衣說,要不,咱不刮鼻子,你輸了就讓我親,輸一次親一下。
我突然不知所措,直喊,真熱啊真熱啊。接著一件一件脫外套,外套脫得差不多了,還是熱。紫衣說陳安生,你有那么熱嗎?我說,不熱不熱。說著不熱,汗又涌出來,手心濕嗒嗒的。我說,紫衣我得回家了,家里還有一只貓等著我喂呢。
我在前面急急地走,她在后面急急地跟。過十字路口,她一下子跑到我前面攔住我:陳安生,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改,就像今天的樣子。我喜歡你,所以,請你給我時間,喜歡我。
我說,紫衣,我得趕快回家,那只貓一定餓瘋了,它一餓就跳,這次不知道跳成什么丑樣子呢。
我走了,紫衣沒有再跟來。她會哭嗎?會掉東西嗎?會站在27樓真要跳下去嗎?其實,我是喜歡她的,要不,怎么她一說要親我,我就那么熱呢。
[4]
紫衣開始糾纏我,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我下班,她跟蹤我,一回頭,她站在身后50米躲躲閃閃。我去看電影,她和我隔著一個過道,驚慷片嚇得她又跳又叫。我去超市,一條電梯上上下下。我握右邊扶手,她握左邊扶手。做鬼臉逗小孩子笑得前仰后合。我去小鋪子買酒,她突然跳出來,這么巧啊陳安生,我也只喝喜力啦。我去游泳館,她在深水區穿著比基尼,笑起來,一副勾引的樣子。
我找她談,她把咖啡攪得天翻地覆,我說我有女朋友,她眼里閃過恨,又轉眼云煙,倔強又任性,說,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然后,她一仰脖,咖啡喝到底,拍拍屁股走人。
有3天,她一直失蹤。我想,她這么容易就忘記愛情了嗎?可是,她并沒有忘記。
警局對面就是藝術館。
紫衣開始每天在藝術館進進出出。她背著大畫夾,素凈著臉,一身白衣,剪了短發,短發碎碎地鋪在額頭,像個假小子。
她給我打電話,讓我推開窗。我把窗子推開,就看到對面四樓的她在用力地揮著手。陽光很足,她在白T恤的大帽子里笑得很美。我說難道我看到天使了?紫衣說難道我不是天使嗎?
下班后,她霸道地把我攔在路口:陳安生,我21了呢,你得陪我過生日,請我吃飯,你的卡得讓我任意刷,刷光刷盡為止。我說憑什么?再說我得回家喂貓呢,要不它又要跳了。
紫衣把鉛筆刀橫在手腕上陳安生,你不去我就割下去,死給你看。
我把鉛筆刀從她手上拿下來:不就一頓飯嗎,你又吃不窮我,把刀背橫在手腕上算什么?騙誰啊,在警察面前耍酷嗎?
于是,我們去沸騰魚香。紫衣點菜,這個這個,那個那個,都是最貴的,非常的不客氣。我拉過她的畫看,畫夾翻開來我就愣了,一張一張的,里面每一張都是我。我抬頭看紫衣,她不動聲色,一筷子夾走最大一條魚:陳安生,你說這魚怎么這么酥?又酥又脆,絕了。
我合上畫夾,內心深處,開始長出柔軟的水草,一簇簇,隨風蕩漾。
[5]
許七回來了。并且找到我。
深夜的黑巷子里。他拿了板磚偷襲我,當然。三下兩下,我就打得他滿地找牙,我不覺得一個地痞能把一個警察怎么樣。
許七走時罵罵咧咧:我的女人,我得不到。我就毀了她。我深深鄙視,流氓到底是流氓。
紫衣說,許七也找過她,她不理,他甚至要強暴她,她就一只花盆砸下去。我摸著紫衣細軟的手指,她是認真與過去做著徹底的了斷嗎?
她膩著我去珠寶行,我最終送了祖母綠的戒指給她。她勾著我的脖子,一臉任性:陳安生。你終于為我。刷爆了你的卡。
她去洗手間,我等在休息區。滴滴滴,她的短信響。我拿出來瞧,一條又一條,整整14條,全是許七的。我沒想看,可憑借一個警察的嗅覺。最后還是看了:緬甸新來的貨,老樣子,晚上12點見。
我把看過的短信刪掉,紫衣從洗手間出來。鬧著要吃魚。吃魚時,我一句話不說,我需要一個解釋,可是她不給。我一次又一次欲言又止,我多希望,她真的與許七徹底了斷一切了。她抬頭:陳安生,你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我從來都知道,警察的最大悲哀,就是他很有力量,卻無力挽救一個他所愛的人。
[6]
我的槍里裝了子彈。那并不是一個明亮的夜。
對于第一次參戰的畢業新警來說,我需要勇氣,然而這一夜,僅僅有勇氣是不夠的。
紫衣和販毒有染,這我知道。并且早就知道。要不,怎會初識時,與紫衣有那么機巧的相遇?
那是上級給我的第一個任務,靠近她,并且打入販毒團伙內部,一舉殲滅。只是后來一切變得始料未及,在我試圖靠近她時。她卻以愛的名義,更緊密更瘋狂更迅速地靠近了我。
12點,許七來了,遠遠地,紫衣也來了。紫衣瘦瘦地走在風里,戴著白衣T恤的黑帽子,我說過她是天使的,可是這夜,我不知道她是天使還是魔鬼。
上級的指示很明確。見到交易,立即出動警力。我和許七打過交道,他的身手并不怎么樣,可是,每次交易時,他都帶著槍,所有的亡命之徒都是不在乎生死的。
當那一包白粉傳到紫衣手里時,我聽到劃破夜空尖銳的噌雜,以及,猙獰的廝打,慌不擇路的逃竄,也是在同時,我清晰地看到槍口準確地對準了我。
我也是有槍的,也是有子彈的,它就在我手里,一扣扳機就什么都結束了,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紫衣撲過來,飛著,用身體撞開我,接著,槍響了,我閉上眼,再睜開眼,血從紫衣的心臟流出來,祖母綠落到地上。
[7]
我開始做夢,整夜整夜地,濕漉漉的,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我在前面急急地走,一個瘦瘦的女孩子在后面急急地跟,我停下來,她也停下來,可當我一回頭,她就沒了,我喊,紫衣紫衣紫衣。喊著喊著就醒了,醒時。一臉的眼淚。原來濕漉漉的,是我的眼淚。
許七被判了死刑,他滿臉猙獰:我終于做到了,我的女人,我得不到她,我就毀了她。我揮上拳頭,他哀嚎不斷,我聽不見我什么都聽不見,我只是一下一下地揮下去。我的拳頭帶著風,帶著淚,帶著悲傷。帶著凜冽,然而,紫衣還是離開了,永遠地離開了,槍響后,她就死了,死在我的懷里,一點一點在我的懷里變涼變硬,變成更久不變的記憶,和蒼涼。
紫衣說:其實,她早就跟販毒沒關系了,這次,她只想把許七引出來,她說,這樣,對一個剛畢業的新警來說。是一次機會。
我握著那枚祖母綠哭出聲來,她用一次生死,換來了我的一次機會,而我用什么,才可以換回她的一次生死呢?
我甚至,甚至,連愛都不曾對她說過。我是愛她的,是愛她的啊,十年前,她就是我小時候一直偷偷喜歡的隔壁班小女生。
那時,她還不叫顧紫衣,她叫顧小水,顧小水背著大畫夾,我也背著大畫夾,她在垃圾里撿了一只貓,卻讓我抱回了家。
那只貓,開始叫小水。后來叫大水,現在叫老水。紫衣離開了,從此,老水就是和我相依為命的愛情。
編輯:瓔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