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盼望著這一天,終于,到了這一天,我回過頭望去,站在河邊的我,十年前的我。身邊一棵銀杏樹,葉子紛紛落,十年前的我,是一顆細長的玻璃瓶。
現在,我到了你遇到我時的年紀,三十二歲,那時你遇到我,于茫茫人海中,像撿一粒塵埃。你微笑著,由遠及近。像電影里的一個長鏡頭。我在大雪地里蹲下來,抱緊了肩,緊捂胸口,緊緊捂住,怎樣的愛呵。
銀杏樹葉落光時,我們站在雪地兩端遠遠地望,你眼神稍有慌亂,你可知道,我多么,多么,想跑過那片雪地,告訴你,可我不知如何說。你看不懂一顆玻璃瓶子,你竟看不懂一顆透明的玻璃瓶子。你慢慢走,一走一回頭,你什么也不說。我想起你午夜的眼神,星星一樣微弱,我知道的,你那么怕,怕看錯,怕不知怎么靠近我。而我終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煙頭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又一個雪窟窿,你不吭聲。十年后我明白了。十年后,我到了你遇到我的年紀,我終于哭了出來。我終于明白,十年前的你,怎樣的你,柔軟的你,無奈的你,沒有勇氣的你,像朵虛弱的菊。
如今,我終于可以淡淡吮咖啡,我想起那時慌亂的你,長我十歲的你,我微微笑了。這時,我發現你變成一個淡淡的影,搖搖擺擺,我終于放棄了想你。我輕巧躲過街心的水洼,我躲過一個不能觸碰的傷疤。
如今,我到了你遇到我的年紀,我發現,我終于不再愛你,不再守著一個影子,我也看到你,真實的你,在我心底像秋天的果實嘣一聲,果殼裂開,那顆果實終于露出來,那是一顆沒有勇氣的果實,它錯過了燦爛的成熟。
我終于原諒了自己,不再走在街頭,遇到和你長得像的人,像十年前那樣,在大雪地里蹲下,抱緊肩頭,抱緊一切,其實抱緊的只是虛空。我清楚地記得那年的雪地上,有一只黑色的烏鴉悄悄陪著我。后來烏鴉飛走了,我卻不舍得走,我多愿自己在雪地上蜷成一個嬰兒,回去,讓一切都回去。重來一次,或者我不再來到這世界上。
我原諒了自己,如今,我那么輕快地就躲過一切。你終于化成一道優美的孤,看不見的傷,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