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老了，回到鄉下

張金剛

同事小周最近計劃買下老家老宅旁的一塊閑地，欲將舊屋翻蓋，待退休后搬回故鄉，悠然安度晚年。我雖笑其想得太早，卻也深表認同，暗自思忖：當我老了，也要葉落歸根，回到鄉下那個給我血肉的村莊。想想便洋溢出一種詩意和情懷，令我心潮澎湃。

告老回鄉，逃離了工作交際的冗雜，回歸生命的簡單本真，只為心性。我就是我，過想要的生活，活到自然，一如兒時，做回自己。

老屋雖修葺一番，卻仍保留舊時模樣。有平整的屋頂，可以晾曬；有尖嘴的瓦檐，可以滴雨；有舒適的小院，可以閑坐。家具多年一直用著，有經年熟悉的味道和手感，有歲月印留的光滑和破損，擺著就有故事。一盤土炕橫在屋內，夏天涼爽，冬季溫暖，睡于其上，身心倍感熨貼和踏實。就是水泥地面，也可感知地氣的蒸騰，腳起腳落有泥土沾上，也不扎眼，還很親切。

菜園就在房前屋后，打理方便，采摘順手。春菠菜、油菜，夏黃瓜、豆角，秋絲瓜、蘿卜，冬白菜、土豆；應時菜蔬，應時而種，應時而收，應時而食，服從節令的命令，血氣也隨之平順。精致管理、籬笆圍擋，長勢旺盛、色彩斑斕、水靈可人的菜園，如工藝品一般得意自足。收獲之時，送給鄉親鄰居、城里兒孫，或邀人一起采摘，鄉情、親情便融入菜蔬，心情甚是愉悅。

庭院不大，但很怡情。舊時或新揀的石板，鋪就數條隨意彎曲的小徑，從院口直通屋檐下、連通東西廂房和菜園；偶有簇簇野草在石縫間蓬勃，也由它而去，權當點綴。臺階前，月季、芍藥、鳳仙、睡蓮，花開艷麗、香縈滿院。葡萄架必須要有，間或幾株南瓜、絲瓜攀于其上，高高地搭起一座涼棚；架下一張石桌、幾塊石凳，或一把搖椅、一塊棋盤，閑逸的生活便從這里開始。

院墻邊，栽種或嫁接幾株果樹。桃杏梨，蘋果、李子、石榴、山楂，都有。剪枝、疏花，施肥、澆水，一絲不茍。花開之時，數枝繁花搖出墻外，外溢滿院春色；成熟之時，累累果實垂壓墻頭，昭示豐收一派。或有路人想要采摘，便會慷慨應允，與其分享，他快樂，也留下快樂；若有調皮的孩子攀上墻頭偷摘，斷不會生氣，邊嗔怪邊喚其進院吃個痛快，巴不得他們來搗亂呢！

養點小動物，日子便也熱鬧。一群毛茸茸的小雞在院里滾來滾去，嘰嘰爭啄我撒開的小米、菜葉。數月，羽毛豐滿，清晨公雞喔喔打鳴，催我起床勞作；晌午母雞咯咯產蛋，喚我前去撿收。一條土狗，從小養到大，尾隨身旁，親切地喚作“花花”或“蛋蛋”；白天相伴，夜里看家，有情有義。一只貓咪，懶懶地臥著、喵嗚著，溫順地來來去去。雞犬相聞、貓捉老鼠，就是我想要的。

閑暇時，鄰里間串串門兒，嘮嘮家常，不溫不火，時間悄然滑過；遇事時，相互間搭把手、幫個忙，不圖感恩回報，這才是真正的鄰里。時常上山割捆茅草、揀些干柴入灶，鐵鍋燉肉、燉菜、煮粥，炒家常菜，蒸發面饃，味道絕對純正，是兒時母親的味道，更是骨子里的煙火味道。邀舊時老友或投緣鄉鄰到家小聚，坐在葡萄架下，品嘗我的手藝和珍藏的老酒；飯罷，吃些水果、下盤閑棋，談天說地、回憶過往，相知相聚的快樂讓我陶醉。靜下來，打打太極、寫寫文字、聽聽音樂，讀讀書、練練字、散散步，只為修身養性，有情有趣的生活讓我心醉。

老了，需要老伴相伴。倆人相守相依，從黑發到白頭，度過數十年。甜蜜也罷，磕絆也罷，經歷了那么多事，彼此都已適應，一切都成了可資回味反芻的財富。一張張老照片、老物件，不時翻看、把玩一番，或喜或悲，或笑或哭，都會毫無遮掩地真實流露，相視相擁。一起賞云、吹風、聽雨、觀星，一人坐上搖椅一人搖，一人無語暗示一人和，默契地相扶相隨，在鄉下演繹一生最浪漫的事兒。

當我老了，回到鄉下，回到生命的起點，守望生命的終點。這是我的夢想，但也不是夢想。

（編輯 花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