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狗熊而感動

我的團長，大名龍文章，大家都叫他死啦死啦，這是一位我們不曾見過的“團長”。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齷齪不堪出言不遜污言穢語流里流氣，他的出現永遠是一副猥瑣之態(tài)，讓人不禁從心底生出一股無名怒火。

我的團，無名無號無憑無據，這是我們不曾見過的一個團。每每出鏡必呈散兵游勇狀，不要提什么精銳之師，一群操著各地口音且戰(zhàn)且退的國民黨潰兵，被區(qū)區(qū)四個日本鬼子圍困在英軍的倉庫里嚇到屁滾尿流洋相百出的殘兵敗將。

這是我們不曾見過的一部電視劇。2009年，君不見從山窩窩的農民堆里突擊而出的士兵許三多抱著一根救命稻草眼見長成了參天大樹；君只見走出老A的帥老大袁郎搖身一變成了狡黠無恥的“偽團長”龍文章。他面兒上玩世不恭，暗地里卻心思縝密，今個兒在你面前低三下四跪地求饒，轉天兒就變本加厲的耍陰的玩狠的。在殘酷的戰(zhàn)爭面前，他無所不用其極的奉行犬儒主義，尋找一切茍且偷活著的可能，幾乎就要顛覆掉我們腦海中關于英雄的所有美好想象。

“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一直以來，英雄們都是生而崇高死而不朽的，做英雄當如屈原仰天長吟憤而投江，當如岳飛壯懷激烈“笑談渴飲匈奴血”，在八個樣板戲的年代里，革命英雄更是被大仰角的正面特寫鏡頭貫之以光耀奪目的神跡，與我們近而遠之，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何時見過像龍文章這副熊樣？還是團長？他卑微地蟄伏于大師座們金戈鐵馬的崢嶸歲月之下茍活著，建國六十周年在即，不免令人心生一絲寒意。

轉回頭想想，當初是誰將英雄們從高高在上的神壇拉下馬來？似乎也是這個鬼才導演康洪雷。多年前那部《激情燃燒的歲月》，那個蠻橫霸道卻又極富革命浪漫主義色彩的石光榮，讓億萬觀眾悄然松動了一直崩在心里的那根弦，讓人看在眼里卻往心里鉆進去的一股子熱血噴張了出來，之后這條道兒越走越黑一發(fā)而不可收拾，《亮劍》里的李云龍、《歷史的天空》中的姜大牙、《狼毒花》里的常發(fā)，他們桀驁不馴仿佛天生為戰(zhàn)爭而生，在千篇一律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上銘刻下屬于自己的性格烙印，戰(zhàn)爭也因為這些鮮活的靈魂而栩栩生輝了起來。電視劇作者們嘗試撥開縈繞在英雄們周身的光環(huán)，試圖重建早年隱藏于民間和社會底層的傳統審美理念，我們開始走近英雄平視英雄。草莽英雄們尚且游離在社會秩序的邊緣，龍文章跟他們則完全不同，只是為了要滿足自己想成為團長的狡黠心思，他蠱惑人心妖言惑眾，他超離了社會的道德尺度足以丈量的極限，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狗熊！

忘了是在哪一集里，太多太多類似的情節(jié)了，這廝，一副無賴模樣，出手不成章法，他在戰(zhàn)爭慘敗時用槍指著自己的隊伍撤退，他一臉壞笑吆喝著“回家不積極，腦子有問題”，讓大家丟了武器只管奔命去吧，自己從槍子兒下撿回一條命立即頭也不回的奪路狂奔，轉而又在將要發(fā)動進攻前一槍斃掉臨場退縮的逃兵頭頭眼睛都不帶眨巴一下，他有太多不合理到近乎癲狂的行為，卻在禪達百姓們傾城而出的歡迎簇擁下被我們遺忘得煙消云散：一碗酒，上敬戰(zhàn)死的英靈，下敬涂炭的生靈，中間的，敬人世間的良心，一飲而盡！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角兒？

編劇蘭小龍借用孟煩了的話來形容龍文章“我眼里有這么個妖孽，妖是智，孽是逆流激進。他能輕而易舉讓一群人做他們最不想做的事情?！痹凇把酢眻F長率領之下，北平人孟煩了、東北佬迷龍、軍醫(yī)郝獸醫(yī)、湖南兵不辣、上海軍官阿譯、豆餅、要麻、蛇屁股、康丫，一群潰兵的斗志居然能死灰復燃，一面與小日本鬼子罵罵咧咧的樂觀周旋著，一面也在戰(zhàn)爭中憧憬一個溫暖的歸宿。

無法判定的好與壞，無法抉擇的生與死，也許這是戰(zhàn)爭的本來面目。其實這本就是一出戲，背景是重新演繹的戰(zhàn)爭年代，你可以不喜歡他，但你不得不承認他的一舉一動；你可以不認同他活著的方式，但你不能不允諾他活著的權利。在目之所及尸橫遍野連睡覺都把腦袋別在槍口上過一天就多活一天的度日，英雄般的莊嚴與悲壯只能如筍尖那樣，聚焦起所有的本能和仇恨的蠻力，頂開種種充斥著荒誕、倉皇、凄楚、迷離和狹促，最終才得以破土而出。在民族最危險的時候，原來總有人站出來，即使必須成為炮灰。

如此說來，觀眾叫罵中依然追逐著幾個省級頻道翻來覆去的收看，搞不清前后集數情節(jié)轉折的《團長》其實是一種福利，身處一個信仰匱乏的年代，“不拋棄不放棄”打造的豈止是普通一兵的堅強信念，《團長》的精神標桿導演讓渺小的我們自己去尋找。雞蛋里挑骨頭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更何況《團長》是個顯然變了味的臭雞蛋——變形的人物、變態(tài)的性格、變味的臺詞、極端的環(huán)境。你盡可以抱怨帥哥們都被糟蹋成了乞丐，夜戲黑燈瞎火的叫人摸不著方向，還有那每到眼淚即將奪眶而出之時就跳出來攪局的旁白，冷靜而決裂的聲音，有意冰封我們綿延不絕的情愫，空出一份理性的思考，對于過去的歷史，對于今天的人生。

奉勸很少有時間看電視的人們，要看就看這樣的電視劇，強忍著浮躁不安的心情，安靜的坐下來，伸手觸摸它的靈魂，原來一如活人般有血有肉聲情并茂，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遠征軍的未亡魂已經塵封歷史，戲里你以為你看到的是一群狗熊，也許他們就是一群狗熊，沒有英雄當道的故事，訴說的卻是一種中國人的血性人生，這過程很英雄，讓我們?yōu)槊恳粋€狗熊而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