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半糖，甜蜜過后是苦澀

1

我和柯宇是通過網絡認識的。

之前我也有過幾次見網友的經歷，有的當場就見光死；有的見過幾面再無聯系。柯宇卻讓我驚喜，他身材高瘦，白凈的面龐還有淡淡的孩子氣。我們同歲，他在一家汽車4S店做銷售，我在一家房地產做宣傳策劃，彼此都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和柯宇相識后，我們很快就熱戀了，每天都想見到對方，分手時戀戀不舍。有一次，他去總部出差，我們整整十天沒見面，他回來那天趕到公司報到，打電話給我說下了班直接過來找我。那天天氣很不好，氣象部門發布橙色警報，下午快下班時狂風暴雨襲來。我站在單位的大玻璃窗前，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感覺對柯宇的思念已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當他滿身雨水地出現在我面前，沙啞的聲音說打不到車，是一路跑過來的時候，我當著同事的面撲進他的懷里。柯宇抱緊我大聲說：“我想天天都能見到你，我們結婚吧!”這世間還有比這更濃烈、更浪漫的戀情嗎?我被融化了，不假思索地點頭答應了。

其實對于婚姻，我一直都是很排斥的。我是家里的獨生女，從小獨來獨往，不喜群居生活，自己經濟獨立無牽無掛，每天過得都很舒適，不愿意走進圍城自討苦吃。但柯宇，他讓我第一次有了想結婚的念頭。父母喜憂參半，馬上從老家千里迢迢趕過來。他們喜的是始終為我發愁的終身大事得以解決；憂的是我和柯宇相識這么短的時間，彼此能完全了解嗎?我一句話回他們：我們倆只有愛情就足夠了!再說，過不下去了就離，有什么可擔心的!母親叱責我胡說八道。她說婚姻大事絕不能兒戲，這是一輩子的事。

一輩子有多長我不知道，但當時我很自信地以為，我和柯宇一定能天長地久，我們那么相愛，有什么理由能讓我們分開呢?

2

柯宇也是家中的獨子，他父母為我們在這個城市買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我父母為我們買了全套家具和家用電器。我們拒絕了回雙方老家舉辦婚禮，兩人去了馬爾代夫蜜月旅行。

蜜月過后，新的生活開始了。

熱戀時期我們希望是連體嬰兒，朝夕相處一刻不分，等真正在一起才發現，婚姻生活遠非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和浪漫，天天都有意想不到的瑣事等著處理。那天，回到家里才發現燈也不亮，空調也打不開。打電話給物業，對方說因為我們沒交電費，電力部門給我們停電了。我的火一下子就躥上來了，忙活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卻要在這酷暑的天氣，在沒有電、不能開空調的房子里過一夜。因為熱和急，我頭疼欲裂，我不滿地說：“你為什么不交電費?”柯宇說：“忙忘了!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我更氣了：“水電煤氣屬于你負責，這么重要的事記不住還怪別人，你怎么這么不講理?”他沒再說話，黑暗中，我聽到他喘著粗氣，我能感覺他也像一把火，異常煩躁。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們到附近賓館住一宿吧。”臨出門前，他讓我帶上身份證。我有點發蒙，問他放到哪里了。他大聲說：“不是你放的嗎?從馬爾代夫回來，所有的證件不是讓你都收好了嗎?”可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不記得把這些證件收到哪個抽屜里了。柯宇把門砰地關上，說：“你能不能仔細點?上次在馬爾代夫就差點丟了護照，現在身份證又找不到，你還有什么用?”

這，這是什么話?我平生還沒受過這種評價!明明是他有錯在先，到頭來卻這樣說我!我怒火中燒，摸到一個茶杯狠狠摔到地上。我們唇槍舌劍、針尖對麥芒，吵了大半夜。

那是我們第一次爭吵，雖然過后我們又和好如初，但此后我發現生活中讓我們起摩擦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愿意做家務、我又買了一件衣服(雖然是花我自己的錢)、我和客戶應酬喝了一點酒……這些都會引起他的不滿并引發一場爭吵!我就不明白了，我雖是女人，卻不是過去的女人，我掙的錢一點都不比他少，我不要求他功成名就，他為什么要求我像他媽一樣處處要照顧他?他以為他做的就好嗎，玩游戲能玩一個通宵，隔三差五帶朋友到家里來聚，自己沒錢還特瞧不起我那些客戶，說人家是暴發戶，真幼稚!

有時心里煩，我就后悔干嗎放著優哉游哉的日子不過，好好的結什么婚呢?

3

有一段時期公司趕上銷售旺季，我常常忙得住在公司宿舍，只有周末才回家。柯宇每天都打電話給我，說我不在家他覺得很寂寞。我們突然發現短時間的別離給我們帶來了久違的激情，對對方的不滿也消失了，戀愛時的感覺又回來了。碰巧那時公司有一幢樓因為私改了圖紙一直辦不下房產證，公司轉而租給員工作為福利。我跟柯宇開玩笑說：“我也租一套房子住在里面，我們做周末夫妻怎么樣?”他想了想，學葛優的廣告說：“我看行!”

他為我買了整套的kitty貓家具用品，我把我的衣服、化妝品、書籍都搬進新房子。還沒走，柯宇已經有點不舍了，他抱著我說：“如果我們覺得不合適就取消這個約定。”我心里暗暗得意，說：“那要看你怎么做了。你要像戀愛時那樣愛我、在乎我，我就搬回來。”

我好像又回到了單身生活的狀態，每天下班要么和同事逛街吃飯，要么窩在自己的房間里看書、上網，也會通過視頻和柯宇聊天。不論做什么都自己說了算，這種心情實在很爽。有時特別想見面，就打電話約會，之后再各回各的家。因為暫時的分開，周末的相聚變得特別讓人期待。每到周末，我們都會飛奔回我們的家，整整兩天都膩在一起。因為心情好，我也會心甘情愿地學著為柯宇洗衣做飯，讓他很滿意。后來我從網上看到這種生活方式被稱為“半糖婚姻”，我津津樂道地推薦給同事，他們都很羨慕我。

柯宇也有不高興的時候。有時我在外面陪客戶吃飯，他就打來電話問東問西，不停催促我趕緊回去。我很煩他羅嗦，索性關了手機，沒想到晚上回到我的住所，看見柯宇氣呼呼地坐在我的房子里。他質問我為什么關機?為什么這么晚才回來?我也很不高興，怪他招呼不打就過來，還這樣限制我。我說：“就怕你這樣才和你分開住!一個大男人還這樣小氣。”他氣得摔門離去。等氣頭過去，我想明白他是愛我才這樣，就打電話向他道歉，他馬上就消氣了。但我要求他以后還是不能管我，他也默認了。

4

有一天夜里，我趕完一個宣傳策劃剛睡著，手機突然響了，是柯宇。

我剛要怪他吵醒我，卻聽到他聲音很虛弱地說自己可能病了，肚子疼得厲害。我不知所措，茫然地說，那怎么辦啊?他說現在一個人在家里有些害怕，希望我過去陪他。我實在太疲倦了，而且我一個女孩子，住在這種偏僻的地方，夜里出門打車很不安全，他怎么不為我考慮啊?再說，他能有什么呀，一定是和那幫朋友喝酒吃壞了肚子，我又不是醫生，去了也白去。我就哄他說馬上過去，但不一定打到車。他沒再說什么，靜了幾秒鐘就把電話掛了。

第二天趕到公司交了策劃方案后，我打電話給柯宇，卻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他說他是醫院的醫生，柯宇剛做完手術，不方便接聽電話。我的頭一下子大了，結結巴巴地問，他什么病啊?醫生說是急性闌尾炎，又問我和他是什么關系。我說是他妻子。他又問是住在外地嗎?我很奇怪，說，不是啊。醫生說，手術時要家屬簽字，柯宇說自己的家人都在外地，是他自己簽的字。

我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我知道雖然我是無意的，但我傷了柯宇的心。

我趕到醫院，柯宇還沒醒來，他臉色蒼白，好像消瘦了不少。護士過來告訴我，柯字手術后需要留院幾天，這段時間要有人陪床、看護。我犯了愁，公司正忙的時候，我怎么能請假呢?再說，我從小到大就沒照顧過別人，何況還是一個病人，我哪能做得來?還有，我環顧醫院亂糟糟的環境，心想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種地方過夜啊!正不斷糾結中，柯字醒了，看見我他沒什么表情，只說已讓醫生通知了他父母，晚上他們就坐飛機過來了。我松了一口氣。我很自責地說：“對不起，柯宇!我沒打到車，也沒想到你會這么嚴重。”

他看看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父母來住的這些日子，希望你搬回家，我不想讓他們有什么誤會。”

我答應了。

那段日子，我真是疲于奔命。每天忙完公司的事就急著往醫院里趕，他父親在醫院陪床，母親在家做飯，而我要往返醫院與家之間送飯，每天都處在高度緊張中。我覺得快要崩潰了，滿肚子的怨氣不知該發給誰。好不容易等到柯宇出院，他父母也打道回府了，我趕緊收拾東西準備搬回自己的住所，想好好清靜幾天。

柯字說：“就那么迫不及待嗎?”

聽出他話里有話，我忍住氣說：“公司布置的任務已經壓下很多，我趕著回去交差。”

他又說：“這次的事情，我很為我們的關系感到心寒。我寧肯要我父母那種婚姻關系，不像我們，死了都不知道!”

他把話說得如此狠毒、難聽，簡直不像我認識的那個溫文爾雅的柯宇了!我啪地扔下手里的東西，說：“柯宇，你這次生病不是我造成的，沒有在第一時間陪你也不是我有心為之，而且也真誠地向你道過歉了。你住院這段日子我做得仁至義盡，連你父母都說不出什么。你現在借題發揮，存心要吵架是不是?”

他看著我，不再說話。

5

我以為日子又回到了原本正常有序的軌道，很久之后我才意識到，那次的生病事件成了我和柯宇關系的分水嶺。

柯宇不再像過去那樣粘著我了，平時只有有事才給我電話，晚上也不會突然襲擊查我的崗了。我以為經過這次事情他突然成熟了，像個男人了。只是好幾次周末他都不讓我回來了，說是和朋友一起約了去釣魚。我就說我不能去嗎?他淡淡地說：“還是不要了。我的那些朋友都是你不喜歡的，何必彼此掃興。”淡淡的——是的，這就是柯宇現在給我的感覺。可是我一直是自信的，不相信我們的情感會有什么變化。

后來有一天，柯宇突然問我：“你覺得我們這種生活正常嗎?”

我愣了一下，說：“適合的就是正常的。我們不是都很滿意現在的狀態嗎?”

他說：“如果我說，讓你搬回來，我們像別的夫妻一樣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你一定是不肯的是吧?”

我想了想說：“也不是不肯，但是覺得委屈——我認為現在這種半糖婚姻最適合我，既有各自的空間，又能留住激情。”

后來我才知道，這是柯宇給我的最后的選擇，可是當時我根本沒有意識到。

有一天我外出辦事，黃昏時正好路過我們的家。我一時沖動，決定回家做好晚飯給柯宇一個驚喜。我到附近超市買了菜，回家開門時發現只上了一道鎖——家里有人。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種怪怪的感覺。我悄悄走進屋子，聽到廚房有說有笑，我看見柯宇，還有一個女人的背影，兩人正肩并肩靠在一起炒菜做飯。

柯宇一轉頭，看見了我，詫異地說：“咦!你怎么來了?”

女人也轉過頭。她身上系著我的圍裙，長發松松地綰在腦后，很干凈的一張臉。我的身子在微微打顫。我把手里的東西扔在他們腳下，等著他們開口。

柯宇很隨意地說：“這是王薇!這是李倩。”——只是名字，沒有身份。

女人笑著伸出手：

“你好!”一時間，我倒成了這屋子里多余的人。我轉過頭，看到柯宇最喜歡的一個花瓶，平時都是空著，如今插進了鮮艷欲滴的玫瑰。我抱起花瓶，狠狠地摔在地上，巨大的聲音嚇得女人后退好幾步。我說：

“這是我的家!請你從這里滾出去!立刻!馬上!”

女人的臉變得煞白，她慌亂地離開了。我說：“柯宇，解釋一下吧，在我的家里，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你可別說你們什么關系都不是!”

柯宇半天沒說話。很久，他才說：“你什么時候把這當成你的家了?”

我哭了，我說：“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們當初是有約定的，是你同意才那樣生活的。你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還倒打一耙，你還算是人嗎?”

他說：“到現在為止，我沒有做出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但是我也想明白了，我們之間不合適。或者，是我不適合你的生活方式。我們離婚吧。”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柯宇要和我離婚，為了那個女人?

我撲上去，打他，咬他，他很不耐煩地躲開——這個男人，真的不愛我了。我哭著說：“柯宇!我真的很愛你。”

他冷冷地說：“你更愛你自己!”

6

那段日子，對我真是痛苦的煎熬。想來想去我是愛柯宇的，不想失去他。但是，讓我跟他像結婚最初的日子每天都在一起密不可分，還要面對那些無盡的瑣事，我又不甘心。我放低姿態，努力和他溝通，希望他能明白，我很愛他，但愛有很多方式，我們為什么不能愛得理智一些?既有情愛又有空間，這不是最完美的選擇嗎?

柯宇說：“以前我也討厭我父母他們的生活方式，我也以為那樣過一輩子是可怕的。可現在我不這么想了，我覺得那樣很好。你知道‘相濡以沫’怎么來的嗎?說兩條魚互相用唾液救活對方。你一定覺得惡心，可是，這才是真正的夫妻。很遺憾，我們不是，你也不想這么做。”

呸!我心里想，這不過是他為自己的背叛找的借口罷了!他到底也沒有解釋那個女人和他的關系，好像我們的離婚真與她無關。

我不怕離婚!想到我們曾經的浪漫和誓言，我真以為我們可以過一輩子的，可是我們的婚姻只走了短短的兩年。去民政處辦完了離婚手續，在門口，柯宇看著我，欲言又止。終于，他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我茫然地佇立在寒風中，看著他的背影漸漸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