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一位荷蘭畫家把他繪制的肖像小樣交給慈禧審閱的時候,這位太后出人意料地用英語評價道——“Good!”
這是1905年發生的真實一幕。事實上慈禧講出這句英語并不奇怪,此前,她曾多次問過當時擔任外務部右侍郎(相當于外交部副部長)的伍廷芳,英語中“好”字應該怎樣說。慈禧也曾向伍博士問過其他一些英語詞匯的發音。不過,也許由于潛意識的作用,慈禧從來沒有問過英語里用得最多的兩個詞匯——“謝謝”和“對不起”。
不管怎樣,說“Good”,證明慈禧對這幅畫十分滿意。然而,對畫家來說,令客戶最為滿意的作品,一定是最真實的嗎?
至少,這位叫做華士·胡博(Hubert.Vos)的畫家心中,大概不作如是想。如果說“Good”的慈禧太后知道他此時心中打的主意,只怕會改用滿清十大酷刑來招待這位客人的。

二
如果到頤和園參觀,在德和園里可以看到一幅鑲嵌在落地鏡框里的大幅油畫。這幅畫高234.5厘米,寬144厘米,畫中的慈禧坐在硬木靠椅上,透視合理,神態安詳,栩栩如生,顯得保養極好。2007年專程從荷蘭趕來修復這幅油畫的文物專家安娜范·格里文森評價:“幾乎可以感到太后臉頰上脂粉的質感。”
事實上,在很長時間里,人們也一直認為這是慈禧留下的油畫肖像中較為真實準確的一幅,因為連慈禧自己對其評價都很高。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這并不是華士·胡博為慈禧所繪的唯一肖像。1906年,在巴黎畫廊,華士·胡博展出了另一幅慈禧的畫像。這幅畫中的慈禧,完全沒有德和園所存油畫中的慈祥溫和,而是帶著咄咄逼人的表情。畫面上的慈禧面部線條深邃,眼袋明顯,皮膚略呈干澀,而額頭上清晰的川字紋,略略下抿的嘴角特別是目光爍爍的雙睛,則既體現出其旺盛的精力,又體現出其強烈的權力欲望。展出中曾有報刊評價此圖:“最佳處就是雙眼,讓人直視片刻就不得不閃避開,仿佛這位東方的太后就在你的面前,肆意燃燒著她的權勢和淫威。”
這幅畫現存于哈佛大學福格美術博物館,據說比德和園所存那幅稍小。
那么,這兩幅畫中,哪一幅更接近真實的慈禧呢?
憑借直覺,我們可能會直接認為,在德和園的那一幅,不過是華士·胡博“滿足客戶需要”的敷衍之作,而他離開中國以后所作的那一幅,才更接近真實,因為那時候他不再受到清朝官員的束縛。
但是,是否也存在某種嘩眾取寵的可能呢?畢竟也曾經有過把非洲入畫出尾巴的歐洲畫家。或者,這會不會是畫的不同時期的慈禧。
也許,證據就存在于兩幅畫的畫面,和華士·胡博對于這次畫像過程的記述中。讓我們一起來追索一下事實的真相吧。
三
首先,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這兩幅面像中,慈禧所拿的扇子是很相似的。而慈禧生性奢靡,同樣的飾物很少在公共場合重復出現。這使我們有理由相信,兩幅畫像中所畫的慈禧,應在同一年齡。從華士·胡博的經歷來看,這一判斷也是合理的,華士·胡博曾兩次訪問晚清的中國,但是他見到慈禧并為其畫像的機會,只有一次。
華士·胡博第一次到中國時,曾經為慶親王奕劻、李鴻章、袁世凱等畫像,并曾提出想為慈禧和光緒畫像,但沒有得到積極的回應。
也正是那幾幅畫為他帶來了新的機遇。1905年,慈禧命人邀華士·胡博來中國為自己畫像,其原因據說是因為看到了胡博為慶親王奕助所繪肖像,十分欣賞。
1905年6月,通過外務部右侍郎伍廷芳邀請,胡博來到北京,奉命為慈禧畫像。胡博作畫的地點是中南海,在當時慈禧經常居住的儀鸞殿附近。胡博回憶當時“光從左側射來”,這正是巴黎畫廊所展出的那一幅畫很鮮明的特征。
在這里,胡博畫出了肖像的小樣,而后在酒店將作品完成,在獲得酬勞后離開中國。三年后,慈禧死去,胡博再不曾見過這位太后。
由此可以推斷。兩幅畫像,描繪的都是1905年的慈禧,時年69歲。
顯然在巴黎展出的那幅慈禧肖像,更為符合這個年齡。
在胡博的回憶中,我們可以看到兩幅畫像在胡博自己心中的真實定位,胡博講到,他最初試圖繪制的慈禧肖像,是“希望畫成背景較暗,略帶神秘色彩的圖畫。”注意,在巴黎展出的那副慈禧肖像,正是用的較暗背景,一條隱藏在霧中的龍在背景中似隱似現。據此,我們似乎可以推斷,這一幅畫,才是胡博心中想繪制的作品。
胡博記述,他在巴黎展出的慈禧肖像,是離開中國后參照他在北京所畫肖像小樣繪制的。這個肖像小樣顯然不是慈禧曾經審閱過的那個,而可以認為,是他6月20日第一次繪畫后制作的另一個小樣。這是因為,在6月20日的繪面完成小樣后,清朝宮廷方面曾提出一系列更改要求。根據胡博的記載,這些要求包括:去掉眼睛上下、鼻子等處陰影,眼睛加大,眉毛要直,嘴角要朝上,嘴唇要豐滿。據說,這是慈禧太后親自提出的要求。胡博正是根據這些要求完成了第二個小樣,先經過載振等人的審閱,感覺滿意后再次轉交慈禧。這一次,慈禧又提出眼睛要向上睜開一點。這樣,再次修改的小樣才成為德和園保存肖像的藍本。
將其對比巴黎畫廊的作品,就會發現有趣的地方了——這幅作品中的慈禧雙眼上下都有明顯的陰影,突出了眼袋的存在(這可能是讓慈禧不滿的原因),而且明顯畫出了彎曲的眉骨,顯示慈禧的眉毛是重新畫過的。慈禧的鼻梁更加堅挺,突出了額頭的川字紋,似有鷹隼的感覺,而嘴角很明顯地向下彎曲,嘴唇棱角分明——在西方這或許都是表達人物具有強大決斷力的一種手段,但東方人看來,是有一點女生男相,可能感到不舒服。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慈禧才要求進行修改。
至此,我們已經可以得出結論,真實的慈禧,應該和胡博離開中國后所繪的肖像更為相似。也就是說,巴黎畫廊的作品更為真實。
然而,有趣的是兩幅畫像上也有兩點明顯的區別,胡博沒有談到,第一,巴黎版的慈禧肖像,面色以黃色為主,而德和園版的,則以柔和的粉色為主;第二,在巴黎版的肖像上,慈禧的眼睛比德和園那一幅更顯得大而且有神,顯然和第一個小樣中眼睛較小的推斷不相同。
其實,這也是可以解釋的。
在畫像的時候,慈禧或許在面部作過化妝修飾,在呈交“客戶”的德和園版肖像上,胡博自然要表達這種化妝的效果。然而,到繪制無需呈交的巴黎版肖像時,作為一名出色的畫家,胡博很容易剝除任何一名女性的化妝將她真實的膚色展示出來。至于眼睛的大小,曾見到一些文章考證到“慈禧靠眼睛征服男人”,而史載每次慈禧冷眼觀看某位重臣宗室,都能達到令對方膽戰心驚的效果。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說明其雙眼必有特殊之處。可能在第一次繪畫中,胡博還沒有捕捉到這一點,而以后的三次接觸,或許有機會讓他捕捉到靈感,認清慈禧面部最有特色的,正是她的雙目。估計由于這個原因,巴黎版肖像中,慈禧的雙目,確如畫龍點睛般令人叫絕。
對此,我曾向一位研究清史的前輩詢問他的看法。為了說明華士·胡博的認真,這位前輩特別請我注意德和園版油畫上的題名和三枚印章。題名是“仿畫大清國慈禧皇太后,光緒乙巳年”,三枚印章是方形的“慈禧太后之寶”、“大雅齋”和長圓形的“寧壽宮”。在我還感到迷惘的時候,前輩提醒我——那三枚印章,有可能像油畫上那樣大嗎?毛筆字可能寫在油畫上嗎?
經過前輩的解釋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題名和三枚印章,完全是華士·胡博精心仿繪在畫面上的,而胡博本人,對漢字一竅不通!
這樣一個認真的畫家,在離開清廷的控制之后,重繪一幅真實的慈禧,不但體現出她的外形特點,也體現出她的性格特征,實在是太正常了。而胡博也的確有這個才能。
如果是這樣,我們寞應該感謝執著的華士·胡博,讓我們一百多年后還能夠欣賞到慈禧的真實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