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訪新瀉之前,新瀉這個地名只和“公害”、“水俁病”聯系在—起。行前查找資料,又知道新瀉是日本最著名的大米產地之一,僅此而已。然而,10月11~13日三天的新瀉之行歸來,再談及新瀉,首先浮現在眼前的是旗野秀人、權瓶晴雄、齋藤恒、關禮子,還有那些初次見面卻留下深深記憶的老年患者們……從此,新瀉在我的記憶中是和這樣的一個群體緊密相連的。
當然,新瀉之行使我對于四十三年前發生在新瀉的水俁病有了更為清晰的認識。水俁病是以1956年發生在日本九州熊本市,因甲基汞隨工業廢水排入水俁灣從而造成魚蝦貝類中毒事件而命名的。1965年在日本海沿岸的新瀉市再次爆發了這種工業污染病,被稱為發生在新瀉的水俁病。實際上,熊本的水俁病并不是發生在1965年,而是大爆發于1965年。新瀉的水俁病爆發于1965年,實際上它發生在更早的年代,應該上溯到這個工業污染源生成之時。意識到這一點,有助于了解在那個年代里,水俁病這樣的公害得以泛濫的原因。此行也使我知道,這一公害的被揭露,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被害人的利益被嚴重侵犯。直到這種侵犯無法遮掩,直到這種侵犯被公之于眾。
日本立教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關禮子在會上介紹了新瀉水俁病被公開的三個階段:
一、1965年新瀉水俁病被正式公諸世人。
1967~1971年,被認定患者起訴昭和電工的第一次訴訟勝訴,1973年又簽訂了補償協定,所以人們普遍認為新瀉水俁病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二、由于1973年在同一時期發生了全國性的汞恐慌和石油危機,使得對水俁病的認定變得愈加嚴格,往往是申請認定也得不到批準,也就是發生了未認定患者問題。
1982年,未被批準認定的患者們發起第二次起訴,將昭和電工和把認定標準修改得更為嚴格的中央政府作為被告進行起訴。這次判決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1995年患者們接受了“最終解決方案”,與昭和電工簽訂了《解決協定》,第二次起訴以和解的形式結束。
三、2004年,在水俁病訴訟案件中唯一沒有和解的關西訴訟案在最高法院勝訴,由最高法院判決日本政府、熊本縣和智索公司負有責任。
這次判決后,又出現了一些主訴有水俁病癥狀的患者,所以新瀉的患者們在新瀉第三次起訴。
這場使得許多患者被奪去生命、失去健康的公害,雖然受害患者們起訴了,但時至今日還有許多沒有解決的問題。對患者的惡意中傷、嫉恨和歧視使當地人群產生分裂,使得患者和家屬的痛苦難以愈合。曾經造成污染的企業也面臨著越來越難以負擔補償費用的局面,國家將作為補償前提的水俁病認定標準規定得非常嚴格,造成有些患者即使申訴病情也被置之不理。2007年在新瀉縣,相隔二十二年又出現了新認定的水俁病患者,也是新瀉水俁病四十二年后又認可了水俁病危害的存在(摘自關禮子《新瀉水俁病的教訓》)。
10月11日下午,在新瀉市朱鷺大廈舉辦的第四次東亞市民環境會議上擔任評論的一橋大學教授寺西俊一先生在談到主張正面對待水俁病時說:“環境污染總是暴露在弱勢人群身上。” 這句話令我震驚,令我深思。先生的話是那么犀利,能夠穿過表象直指問題的核心。它使我聯想到剛剛發生在中國的三聚氰胺牛奶事件。在這個蓄意的食品污染鏈條的終端,受害人正是那些最最弱勢的人群——中國低收入家庭的嬰兒(此前還發生過安徽省的大頭娃娃事件,只不過事件范圍局限在一地,沒有引起足夠的影響)。這些受害人是一個完全沒有自我保護能力的群體,他們的權益要靠社會道德、良心、法律來保護。想到此,真的為人性的丑惡、為那些加害嬰兒的所有相關者感到羞愧和憤怒!
新瀉水俁病的爆發距今已經四十三年。已經80多歲的權瓶晴雄老先生當年是阿賀野川(新瀉的一條大河)上的漁夫,他并不知道在這條他賴以為生的富饒的河流上游,昭和電工每天向河里排放大量的有毒廢水,魚蝦中毒導致食用魚蝦的人們中毒出現各種病癥。無處說理,沒有辦法討還公道。權瓶先生患病的妻子被逼自殺,留下四個年幼的孩子。在新瀉水俁病資料館(2001年,新瀉縣政府用昭和電工根據《解決協定》的捐款修建),權瓶先生義務地向到訪者講解過去的悲慘歷史,他使我第一次知道了新瀉水俁病受害人曾經有過的悲慘生活,知道他們不僅承受了污染造成的病痛、失去親人的創痛和獨自撫養幼兒的艱辛,還承受著種種非議——這些人打官司是為了錢等等;他也使我知道了普通日本人對于苦難的隱忍和爭取自己權益的艱辛。即使是記者,但我仍然總是很難面對那些有著痛苦過去的被采訪人,怕舊話重提勾起他的痛苦回憶。但權瓶先生,為了把過去的公害教訓傳遞給來自各地的人們,堅持做著這些。我對他由衷地敬佩:不回避歷史、不回避教訓,才會有今天和未來!
也已是80多歲的齋藤恒先生(木戶病院名譽院長)使我見識到一位有良知的醫生面對環境公害和受害人是怎樣做的。他向我們展示出兩份詳細的調查報告,《到目前為止有明顯癥狀的水俁病患者一覽表》是1976~1980年在阿賀野市的S地區對321名20歲以上人群中的100人進行的調查,98%的人說自己四肢麻木,還有視力障礙、聽力障礙、容易摔倒,手拿不住東西,手腳肌肉間歇性抽動并呈雞爪狀等癥狀。《出生前后接觸甲基汞的病例調查》是目前還在研究的課題——與甲基汞對成人的影響相比,對包括胎兒在內的嬰幼兒等處于大腦發育期的人體的影響更大。這些調查和報告大大幫助了參與訴訟的受害者。相比之下,國內醫學界對于污染受害者提供幫助的事例還很鮮見,但愿未來有更多各行各業的人們,尤其是專業人士參與到幫助污染受害者的行列中。
新瀉水俁病的爆發也改變了沒有染病的旗野秀人先生(新瀉縣水俁病安田患者之會事務局局長)的命運。在新瀉的三天,從旗野不斷地講述中,我聽到了一個真實而感人的故事。
新瀉水俁病第一次公諸于世的時候,家住阿賀野川上游安田町的旗野先生還在上初中三年級,面臨著是否要子承父業當一個木匠的問題;水俁病似乎離他很遠。年輕時的旗野時常離家出走。一次,他遇到了為熊本水俁病(日本第一次水俁病)與排污企業交涉的川本輝夫先生(已故),川本先生向他問起水俁病的一些情況,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川本先生說,“希望你為新瀉的患者做些什么。”之后, 他返回新瀉, 但仍不知道能夠做些什么。1971年9月, 新瀉的水俁病患者第一次起訴獲勝。 昭和電工是造成新瀉水俁病的責任企業一事也在第二年1月真相大白。旗野開始走訪患者了解情況。最初上門走訪時,患者總是說,“我不想談有關水俁病的事情”, 還把他趕出來。可年輕氣盛的旗野并沒有氣餒,一次又一次,終于有患者對他說, “想喝茶就來坐坐吧。”結果是他和那位患者共進午餐, 當晚又一起喝酒, 患者還留他住了一個晚上。他說,“就這樣, 一直到了今天, 一晃就是三十七年。”
一個人生命中的三十七年!期間,旗野和他的同仁們經受了無數的壓力和磨難。在發現水俁病之初,沒有人相信他們所說的話。他們把昭和電工告上法庭,但當地很多人在昭和電工就業,因之改善了生活,水俁病患者的索賠主張不僅屢受質疑,還被人嘲諷,申訴不斷被駁回。有的患者退縮,有的患者自殺,而他們堅持著,直到水俁病患者陸續得到認定并獲得賠償。不過,最后一批水俁病患者的賠償沒有經過法庭判決,而是采取雙方和解的方式得到了解決。和解的方案雖然造成了律師的憤而離去,背后卻是旗野等人對于日趨年老的這些患者們深深的關愛。旗野說,“最后一批水俁病患者年事已高,等待判決會花費很長時間,如果在他們身后再獲得賠償是沒有意義的。”這年末,安田患者之家組織老人們到溫泉過新年。老人們唱起歌、跳起舞,高興地說:“這就是黃泉路上的禮物啊!”回來后,旗野籌劃了“黃泉路的禮物計劃”,為已近晚年的老人安排聚會交流,為老人們制作民謠CD,拍攝生活錄像。這一次,在安田患者之家,我們也去拜訪了這些老人,和他們同吃農家飯,聽92歲的老人高唱《拉網小調》。在他唱歌時,所有人都在為他擊掌。人們用掌聲為這些經過苦難、終于獲得平靜晚年的老人們祝福!
新瀉之行見到的所有人使我明白:關注環境,更要關注人。社會發展,更要以人為出發點。讓我們共同牢記,讓我們為此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