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待的時間越長,你越感覺不到中國社會保護環境的誠意。經濟形勢好的時候,會覺得需要付出更多的環境代價來讓經濟變得更好;經濟形勢不好的時候,又會讓人覺得,只有進一步踐踏環境,才可能保護經濟之艦不至擱淺。好的政策出臺并下達的時候,即使是最傷害生態的行為也會被套上這個政策的外衣;而不好的政策下達的時候,所有的人都能在它的掩護下毫無懼意地迫害生態。
“4萬億”帶來的水電肉搏戰
近期,“4萬億”帶來了一系列沖突。讓人揪心地看到一場場肉搏戰正在上演。出場的一方,大概可以說是民間環保組織或者說中國自發的環境力量;出場的另一方,是水電、冶煉、資源開發、森林砍伐等各種利益集團或者說中國自發的經濟發展力量——自然也是中國生態的破壞力量。表面上看,是民間環保組織在節節敗退,而實際的后果,是幾敗俱傷,是多敗,是中國江河被摧毀;是中國的森林被純化;是中國的土地都被剝去外皮;是中國的所有村莊都面臨泥石流的危險;是中國所有的人,都將繼續生活在骯臟的空氣中;是中國所有的富豪和窮民,都不得不喝污水。
中國所有省市都在以救市的名義出臺了大量的投資拉動政策。云南省大概是“4萬億”熱潮中最為瘋狂的。他們居然設計了高達“3萬億”規模新經濟發展規劃,幾乎所有都是水電開發、礦產開發、土地轉讓、木本油料作物種植這類毫無“聰明內涵”、根本不需要腦子就可開發的項目;在這些瘋狂中,準備把云南所有江河都剁成小段的水電開發,又是最為瘋狂的一類。為了讓瘋狂不太顯眼,有關方面把水電打扮成了“清潔能源”,打扮成了“致富當地百姓的能源”,打扮成了“生態保護項目”。
2008年12月27日,在小雨夾著的大風中,我們站在六庫電站小沙壩移民形成的“新農村”里,在村委會對面的一堵墻上,貼著六庫電站的環境影響報告的簡本,上面號召“公眾”參與提供意見,時間期限是從12月15日至12月26日。一個年輕的村民走過來,我問他看過這個報告書沒有?他說,我們都不懂這紙上說的東西是什么,怎么可能提出什么專業的意見?
接下來的信息更加的催人魂魄,金沙江的阿海電站要在12月29號召開評估會,很是負責任的邀請了環保組織參加。而實際上,在12月22日雖然沒有獲得任何許可,阿海電站的所有前期工作都全部就緒,說是搞三通一平,可連兩岸的“導流洞”都已經修通,隨時可以堵江合龍筑壩。綠家園志愿者召集人汪永晨,不得不強行把剛剛參加完江河十年行、仍舊生著病的民間地質專家楊勇給請到北京,因為她擔心環保組織缺乏專業性,失掉給到手的機會。
與此同時,公眾與環境研究中心主任馬軍,在網上發現金沙江的觀音巖電站在云南省環保局的網上公示環評報告的簡本,“通知”要求公眾在12月31號之前拿出“有效參與意見”。同一時刻,同樣位于金沙江的中國第三大水電站向家壩,也開始在新華社上發出消息,正式開工建設。金沙江的魯地拉電站,在“江河十年行”參加者眼皮底下,打著“三通一平”旗號建設著。大有把所有江河都在一夜間攔腰截斷之勢。
一切都像突如其來,一切又都像故意的布置。在水電大軍這樣發起集團式進攻面前,中國的民間環保組織和當地公眾,顯然一時難以招架。面對著裝整齊、武器先進、番號高貴的各路正規軍,民間環保組織多像一支支衣著破爛、“沒有槍沒有炮”,“沒有吃沒有穿”的游擊隊。關注中國江河命運的民間環保組織本來就不多,當地的公眾即使關心也常常力不從心,在這樣的情況下,環保組織怎么可能在短時間內湊集需要大量的不同行業專家進行長期調研后才可能獲得的“有效意見”?因此,我猛然像看到了一出陷阱上搭臺的悲劇,聽到陷阱后發出的冷笑,聽到輕蔑的低語:不是要求程序正義嗎,現在開始走程序了,看誰更有走程序的能耐?你們不是想強化公眾參與嗎?沒有問題,就那幾個少數公眾,能參與到哪去?
一場場刺刀見血的環境保護肉搏戰已經開始。考驗中國民間環保組織的熔爐已經架好,爐壁纏著高能耗的電爐絲,內爐里燒著高能量的焦炭,哪些礦產有能力躍身進去,不被燒成灰燼,反而能借其熔溫爐壓,煉出一身好鋼呢?
接下來的幾年,中國有無數的水電大壩要野蠻開工,要無證上馬;接下來的幾年,所有試圖非法傷害中國環境的項目全都可能假惺惺地走一走“環境影響評價”程序。在這樣的項目包圍圈中,像綠家園、公眾環境研究中心這樣少得可憐的敢于直面問題、誠懇表態的民間環保組織,少得可憐的敢說真話的專家,有多少精力去一一拼刺刀呢?
民間環保組織的零星聲音
老有人懷疑中國民間環保組織的能力,據說中華環保聯合會在2008年發布的與中國民間環保組織有關的現狀研究報告中,依舊把籌資能力差、人才來源窄、注冊困難這三塊牌子,懸掛在民間環保組織的胸前。
2008年12月29日至30日,民間環保組織被許可參加“金沙江阿海電站評估會”,算得上是中國環境保護史上的一件大事。說起來,2008年的中國民間環保組織,還聯手做了另外一件事,自然之友、綠色和平等幾家民間環保組織,充分利用環境保護部與中國證監會的有關“綠色證券”新風氣,對一家準備上市的公司在環保審核期進行了“公眾參與”,寫了意見,派出隊伍作了調查,還召開了“綠色證券研討會”。這也算得上是中國民間環保組織在2008年的另一大成績或者說突破。
但與“水電肉搏戰”同樣值得警惕的是:中國每年有無數家企業要上市審核,民間環保組織能參與得過來嗎?2008年,只參與了一家企業的審核,如果進行真正的績效評估,勝利的成績單在哪里?2009年、2010年,又能有力有效地審核幾家準備上市的公司?
比利用合法方式阻止某些企業上市更為艱難的是,中國已經到了環境污染事件高發期,全國幾乎每一個地方都有環境污染受害者,而全國所有的法院幾乎都不敢接手與環境污染有關的案件。中國所有的地方政府一見到環境污染群體性事件就趕緊關上公務的大門。這種時候,像王燦發教授領銜的“中國政法大學環境污染受害者援助中心”這樣的機構,能起到多少維護權益的作用呢?
“4萬億”下真正的野性成長
人海戰術、車輪戰、拖延,這些百試不爽的陰謀陽謀,在與中國的環境力量較量之中,屢屢被征用。隨時用來對付民間環保組織、對付利益受損群眾和自然環境。在嚴酷的戰場硝煙中,必然有些環保人士體力不支而累倒,必然有些環保機構因為疲憊而運轉混亂,必然有些專家經不起收買和恐嚇而三噤其口,必然有些當地公眾會轉變原先的立場。
北京九漢天成公司董事長宋軍,坐在“江河十年行”云南行的車上,對一車的環保志愿者說:“中國的環保沒有敵人,水電集團不是環保的敵人,化工企業也不是環保的敵人,政府更不是環保的敵人,中國所有的企業和公眾,都愿意為環保出力;因此,環保組織不應該預先設置敵人。一旦設置敵人,氣局就小了,要相信所有的人都是可轉型的,都是可環保的。”
大家聽后頗有同感,中國現在確實過了“你死我活”的時代,也不再像某些年代那樣有著明顯的階級或者說階層區分。政府雖然還沒有從資源控制集團完全轉向公共管理集團,但社會必然要帶動他們早日蛻變;企業雖然是謀私利為主,但謀私利確實也不等于就不知天高地厚、不顧一切后果地肆意妄為;而公眾一旦共同面對未來,大家選擇的一定是真理和高雅,選擇的是透明和公正。
但這樣并不等于環保組織不需要“作戰”。宋軍同時是中國著名的民間環保組織“阿拉善SEE生態協會”的理事,他說:“我們的敵人是我們自己,環保組織的敵人是環保組織自己。”用這句頗具禪理、同時也頗具現實意義的眼光來看,環保組織面臨的障礙有兩個:一是環保組織本身的野戰能力,二是各區域性民間環保組織的萌發和成型。
就第一個障礙來說,當前的4萬億現象倒真是個升華的機遇。過去,中國的民間環保組織耽于“環境教育”,宏大的宣教和無目的的傳播,讓環保組織沉迷于某些“不存在的成就”而沾沾自喜;而在宣教的過程中,由于對所要影響的目標存在著心理畏懼,因此,總是選擇“小手拉大手”、“演講”、“作文”、“排戲”這樣的繞道而行的方式。不敢面對成年人,不敢面對決策者,不敢面對陌生人,耽于環境教育延誤了民間環保組織進行實質性調查的能力。而在中國,你要對任何的環境事件發表專業性意見,沒有相關專家足夠長時間的調研,都是空虛無力的。
就第二個障礙來說,4萬億也許同樣是粒發酵劑。因為在中國,環境保護最要命的一個缺陷是大量的省會級城市都缺乏有活力的民間環保組織。而當地的環境只有當地人才可能進行最為有效的觀察和體驗,才有可能進行最有效的跟蹤和記錄。一份調查、一種公眾參與意見,要想具有穿透力和說服力,必須有源于地方、超越于地方的調查報告。可惜,關注區域公益的就地型民間環保組織,在中國仍舊屬于需要大力催發的狀態。
從積極的意義來看,無論是“4萬億”還是“3萬億”投資狂潮,都給中國民間環保組織一次真正野性成長的機遇。一個民間環保組織要想成為有能量的機構,唯一的辦法就是不停地調查、不停地論戰、不停地表態。任何人要有所成就,必須付出代價;任何國家要想明白環境保護的道理,遲早得讓一些利益集團購買轉型的損失。顯然,當前的投資狂潮會激發起民間環保組織的斗志,當前的各場肉搏會積累經驗,當前的各種遭遇戰會訓練自己,當前的各種困境會促使尋求突圍,當前的相對孤立狀態會強化它們尋找更多的同盟。因為,在當前的中國,戰斗的過程決不是消滅對方的過程,而是化敵為友的過程。因為,在當前中國,環境保護一支隊伍的獨自增持,會引發社會盲目能量的合理導流和巧妙扭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