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布拉格開出的夜車,途經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發,凌晨停靠在布達佩斯陳舊的火車站上。這輛貫穿東歐的火車,終點站是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一路東行,且走且停,晚點毫不稀奇,串起了四座“布城”,把我帶入到古老的東歐。比起捷克來,匈牙利明顯貧窮得多了。從城市規劃和建筑格局就可以發覺,雖然物價水平布達佩斯與布拉格不相上下,在火車站周圍轉一圈,就明顯感受到這個國家在經濟上的積弱。這一點,我在開回捷克的火車上得到了證實。這幾乎就是條“通往西方的富裕之路”,無怪乎匈牙利人為加入歐盟而歡呼雀躍。想想愛爾蘭的昨天和今天,不就是綁上了法德的快車而一舉躋身發達國家的行列嗎。
但若論城市規模,布達佩斯可算是所有東歐國家的首都中最大的,寬闊給了他們創造的空間,也給他們的歷史留下了沉淀遍布的足跡。布達皇宮、鏈子橋、議會大廈和英雄廣場,都顯得如此大氣而不乏精美。這個國家的菁華,流淌在藍色的多瑙河中,凝固在坎坷的王朝史里。我的旅行,就從這多瑙河岸邊開始,沿著奔流的河水,追尋歷史的源頭。
沒有舌頭的獅子
靜靜流淌的多瑙河,把匈牙利的首都切割成布達和佩斯兩部分,在這一邊是商業區和議會大樓,在那一邊是王宮和漁夫堡。這兩個不同的城區,就像是兩片肺葉,隔河相望,共同承擔著首都的機能,構成了城市美麗起伏的風景線。多瑙河上連接布達佩斯的,一共有九座橋梁,其中最壯美精致、地處中心位置的,就是最著名的鏈子橋了。布達佩斯的九座大橋自北向南分別是:新佩斯鐵路橋、阿爾帕德橋、瑪爾吉特橋、鏈子橋、伊莉莎白橋、自由橋、裴多菲橋、拉吉馬紐什橋以及厄塞哥得鐵路橋。其中最新的的拉吉馬紐什橋于1995年11月建成,最古老的則是1839年開始興建,1849年完成的鏈子橋。當我站在河邊放眼望去,眼里的三四座大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車流穿梭,如同“肺葉”間的永不停息的血液,包含著這個城市的活力。
作為第一座真正連接佩斯與布達兩城的永久性建筑,鏈子橋一直是布達佩斯的地標性象征。在《憂郁的星期天》的海報上,就有夕陽下美麗的鏈子橋,作為愛情故事的背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另一個早就聽聞的傳說是關于橋頭獅子的不同尋常,好奇心驅使著我沿著河岸徑直來到鏈子橋下,一睹其百年的雄風。鏈子橋的標志就是在橋頭兩端各有一對獅子雕塑,由匈牙利設計師亞諾士于1850年設計而成。四只獅子的爪子緊緊抓牢兩岸,象征布達和佩斯緊緊相連。一個悲劇性的傳說就是關于這個設計師的:據稱當年在造完石獅后,亞諾士非常自豪,認為他的作品已經是完美無瑕了。可有一天,一個小男孩發現獅子們都沒有舌頭,他奇怪地問亞諾士為什么,設計師無言以對,不久便傷心懊悔,最終跳入多瑙河自殺了。當然,這可能是一個為了渲染鏈子橋傳奇性而杜撰的傳說,當我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仔細觀察橋頭獅子時,發現它的確是大張著口,里面沒有舌頭。想來這或許是雕塑家并沒有見過真正獅子的一時疏忽吧,可也沒必要因此為藝術獻身。中國的獅子還滾繡球呢,又有幾個工匠藝人見過非洲的雄獅。
但這座鏈子橋的確是一個偉大的設計。它已經與這個古老的城市融為一體,每一個鉚釘,每一條鐵鏈都銘刻著布達佩斯的風風雨雨。二次大戰期間,德軍為了鞏固他們在山上的堡壘,曾將此橋幾乎全部炸毀,只留給匈牙利人民兩個空空的橋墩。戰后鏈子橋被立即重建,依照原先的圖紙完全恢復一百年前的模樣,并在橋的布達一端新增了垂直纜車,游客可直接由此登上山頂的城堡皇宮。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鏈子橋,人們都會為其設計所贊嘆,從下往上眺望,它與山頂王宮的巴洛克風格遙相呼應,呈現歲月的積淀,而當我由山頂向下俯瞰時,鏈子橋又與其他幾座新橋相得益彰,解讀著布達佩斯的古老與現代。
帝國的過渡
再度走回到鏈子橋的中央時,我回望著另一半城市佩斯。穿梭于商業區反而看不清這里的全貌,只有爬到山頂才能一覽這片平民的城區。身處多瑙河的布達一岸,最先看到的,必然是聳立在多瑙河之濱的布達佩斯國會大廈。記起出發前有朋友提醒,必須上午早去才能趕上內部參觀時刻,于是我不得不又穿過大橋。說來這國會大廈也是匈牙利的標志了,明信片上總少不了它和鏈子橋,如此宏偉壯觀的新哥特式建筑,屬于預示著民主過渡的國會,而不是象征帝國的王宮,這也算是匈牙利不同于其他封建王朝的一個特色吧。
當我沿著多瑙河岸,跨過古舊的電車鐵軌,來到依然屬于政府辦公地的國會大廈時,運氣好正趕上一撥參觀。這里雖然是著名的旅游景點,但仍然要遵循國家機關的安全保衛工作,游客只能分批由導游帶領,參觀幾個特定的大廳,安檢工作絲毫不得馬虎。即便是在外觀上,這座國會大廈已經是難得的精致繁復了,國旗下的衛兵也顯得格外精神抖擻。大廈全長268米,最寬處118米,平均高42米,中心圓形拱頂的尖端高96米,周圍有兩個哥特式大尖頂,22個小尖頂。大廈的外部裝飾,包括塑像、浮雕、花紋、尖塔等,由55萬塊石頭組成,早年使用的石灰石經不起長年的雨水沖刷,現政府決定把55萬塊石灰石全部用堅硬的大理石替換,這一浩大的工程至今仍在進行。導游自豪地介紹,這在全世界都是難得一見的建筑精品。
一旦被導游帶入大廈內部,我才不得不贊嘆佩服,此言不虛。內飾金碧輝煌,幾乎無法用詞語來形容,不同于外部尖頂林立的哥特式樣,內部的裝飾有著鮮明的匈牙利民族特色,或者說,這更像是鋪張在教堂上的神圣色彩被借用到了辦公的場所。國會大廈由匈牙利著名建筑師斯坦德爾·伊姆雷設計,于1885年動工,1902年才基本建成。整個大廈共有691個房間、會議室和大廳,27個門,樓梯總長達20多公里。主要的廳室里都用匈牙利歷史名人的肖像、雕塑,以及表現匈牙利歷史大事的巨幅壁畫裝飾。拱頂下是個金碧輝煌的圓頂會議大廳,20多根柱子總共用了50公斤的金箔裝飾,重大的會議和國家慶典都在這里舉行,用奢華莊嚴來形容絲毫不為過。可以說,匈牙利的精華和財富就藏在這個國會大廈里,不單只有展廳里的王冠和權杖,還有他們最為自豪的民族智慧結晶。
女王是茜茜公主
看過國會大廈,等我第二天再來到山上老城區的布達王宮,眼前就是另一番景色了。布達老城區雖然范圍不小,卻更像是個公園遺跡景區。漁夫堡的童話色彩,城墻遺跡的滄桑,別墅區的幽靜,使得這里更屬于外國游客們。真正的平民生活,還是藏在佩斯的大街小巷里,需要到那里去尋找體會。這王宮如今已經改作了博物館,給人的感覺卻是夕陽殘破,絲毫比不上議會大廈的奢華精美。王宮的歷史久遠,建于13世紀的阿魯巴多王朝時期,土耳其占領時期早已荒廢,19世紀后才重新修復擴建。其外觀上的綠色新巴洛克風格,倒是與對岸國會大廈紅色的哥特風格互為參照,如同兩個明珠,鑲嵌在多瑙河的兩岸。
我從山后的公園和小花園穿過,碰上幾位匈牙利老婦人向游客兜售手工織造的繡品。最樸素的民族圖案,最單純的色彩搭配,讓人不禁駐足觀賞,買個小手帕留作紀念。雖說同是歐洲,這里的手工藝與西歐相比卻是不盡相同的風格。王宮博物館還殘留著許多斷壁殘垣,某個角樓只剩下一面墻窗,當午后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照射到花園墻壁的藤蔓上時,時間仿佛在跳舞,幾個世紀前的浪漫又回到了今人的眼前。
由于不認識匈牙利文字,王宮內部的歷史博物館對于我這樣的外國游客來說,只能是感性的走馬觀花。從底層最古老的城墻遺跡,到二樓突然熟悉的工人運動博物館,猛然想起東歐曾經對于中國來說并不遙遠。那些隨同東歐劇變而消逝的風格,似乎比起古老的王朝史更讓我感慨嗟嘆。那幾十年不可能、也不會從匈牙利的歷史上抹掉,即便為了保存一種精神追求,也會讓現代的匈牙利人不同于那些只知道金錢的西歐國民。
在博物館里,另一個讓我熟悉的面孔,卻不是來自工人階級強壯有力的臂膀。茜茜公主,這個曾經最美的現代童話,奧地利的皇后,對于匈牙利來說,則是唯一最愛戴的女王。王宮博物館里見到的茜茜公主照片和半身像,同維也納哈布斯堡皇宮里一模一樣,匈牙利人民對于她的熱愛,不亞于曾同處二元奧匈帝國的奧地利人。這一切都是因為真實的茜茜公主并不喜歡奧地利沉重繁復的宮廷生活,她發自內心地熱愛匈牙利,欣賞那里的音樂、馬匹和騎士,贊賞布達佩斯巴洛克式的建筑,以及那傳奇式的獨立英雄安德拉希伯爵。茜茜公主為了匈牙利的獨立做出了大量的外交努力,特別是她為消除兩個民族的矛盾,不惜屈尊就卑,做了大量爭取匈牙利貴族的工作,最終贏得了匈牙利貴族中的支持與合作。1867年,根據奧地利和匈牙利統治者之間達成的協議,奧匈帝國建立,在6月8日這一天,匈牙利宰相安德拉希伯爵將一頂王冠戴在了茜茜的頭上。匈牙利人選擇了她,她從此成為匈牙利女王。茜茜在這個過程中始終表現得雍容大度和開明、善良,從而獲得了匈牙利民族的尊敬。匈牙利政府將格德勒的古堡莊園整修后送給國王和王后作為夏宮使用。這里自然環境優美,周圍是一望無際的森林,深得茜茜的喜歡,長期在此處居住。整個匈牙利還有許多景點,街道和建筑都是為了紀念茜茜公主而命名,譬如我剛提到的那座秀麗的白色斜拉橋,就是獻給這位伊麗莎白女王的。
追尋祖先的足跡
匈牙利并不是生來就臣服于哈布斯堡王朝的。在被維也納的皇帝統治前,他也曾經輝煌過,是個獨立的國家。為了能夠真正了解這個國家的起源,這個民族的精神支柱,英雄廣場是不得不去的地方。沿著現代化的共和國大街,我在離開這個國家前,追尋一次這里人民的足跡。旅店里的服務生曾對我自豪地說,這是“匈牙利的香榭麗舍大道”,從某種意義上確實很像。大街寬敞潔凈,綠蔭整齊,餐館眾多,終點是代表國家精神的市中心廣場,難怪匈牙利人如此愛惜這里了。
匈牙利人非常推崇自己的民族英雄,英雄廣場就是這個國家精神支柱的支點。這是一個融合了歷史、藝術和政治的中心,廣場的右邊是全國最大的畫廊,左邊則是世界美術館。英雄廣場的兩側是完全對稱的弧形石柱壁,石柱之間各排列著7尊歷史英雄的塑像,下方是刻畫其豐功偉績的浮雕,上方是男女勇士駕馭戰車的塑像。廣場中心矗立著一座36米高的千年紀念碑,柱頂站立著《圣經》中大天使的石像,栩栩如生,仿佛剛剛從天而降,她是匈牙利的保護神。石柱的基座上,另有七位騎著戰馬的英雄塑像,代表著匈牙利民族的七位領袖,都是一副東方人打扮。難怪傳說中匈牙利起源于東方來的游牧部落,說不定就是“匈奴”的后裔。整個建筑群壯麗宏偉,象征著幾經戰爭浩劫的匈牙利人民對歷史英雄的懷念和對美好前途的向往。1896年為紀念匈牙利民族在歐洲定居1000周年而建造的這座紀念碑,因此命名為“千年紀念碑”。一千年前,開國君主圣·伊斯特萬國王加冕,正式建立封建國家。到15世紀下半葉馬嘉什國王統治時期,匈牙利終于迎來了歷史上最輝煌的時代。可惜好景不長,1526年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入侵,原封建國家解體,1699年又全境被哈布斯堡王朝統治。直到1848年,匈牙利爆發了科蘇特領導的自由革命斗爭,次年4月匈國會通過獨立宣言,建立匈牙利共和國,但不久被奧地利和沙俄軍隊所扼殺……再往后就是我們熟知的近代史了。用匈牙利人自己的話來說:“這一百年來我們總是站錯了隊”,再加上國家正處在東西方交匯處,戰略地位和政治格局決定了他們總是常常處在世界多種力量相抗衡角力的前線。
當我參觀英雄廣場旁的博物館時,順便向一位會說法語的工作人員證實了這個觀點。這位游歷過西方的中年男人微笑地聳了聳肩,“至少我們現在也是歐盟國家了。”的確,這個曾經渴望英雄而寄希望于人民的國度,雖然經濟水平與西歐諸國還有一定的差距,但匈牙利人并不是急功近利地把歷史拋去,把古老的城市改造得面目全非。布達佩斯工業區與住宅區完全分立,大部分政府機關也在上世紀70年代后搬到了郊區。在這個國家的許多角落里,教堂、住宅、橋梁、旅店、城堡,都保留著古老文化的積淀。匈牙利人把皇朝的歷史記錄在博物館中,既不忘被占領時的悲痛,也不忘茜茜公主等人的恩情。對于工業現代化、加入歐盟等關系到國計民生的大事,匈牙利人也一直在努力,建立一個富強,足夠與西方對話的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