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蒙經濟合作，冬季還是春天？

2007年，蒙古國總統恩赫巴亞爾到該國東部的蘇赫巴托省進行視察。當時有人向他打小報告，反映中蒙兩國合作建設的圖木爾廷-敖包鋅礦存在種種問題。總統隨即找來當地的官員和百姓，召開了一場專門的座談會。會上，所有人都對合資鋅礦帶來的經濟發展和面貌改觀評價很高，只有一位老太太顫巍巍地站起來說：“我想說一點不好的。我兒子在鋅礦上班，工作太辛苦了。”

蘇赫巴托省原來是蒙古經濟狀況最差的省份之一。圖木爾廷-敖包鋅礦建成之后，該省成為蒙古第三個不需要中央財政補貼的省份。鋅礦由中國有色金屬建設股份有限公司（簡稱中色股份）開發，投資3.5億元人民幣，2003年9月確定施工，2005年竣工投入生產。“老天爺對我們挺好的，投產之初國際金屬價格就上漲了，所以在2006年和2007年賺了不少錢。”中色股份的王宏前總經理這樣介紹鋅礦的經營狀況。2007年，圖木爾廷-敖包鋅礦繳納稅款1292萬美元，成功拉動蒙古國GDP增長了2.3%，是全國第二大礦山企業，在蒙所有企業排名第七。

2003年6月，國家主席胡錦濤在訪問蒙古期間指出：一定要把圖木爾廷-敖包鋅礦建設成為中蒙合作的典范工程。

入鄉隨俗的投資策略

談到工作辛苦，王宏前總經理很理解蒙古老人的看法。鋅礦剛剛建成時，對當地工人的管理培訓讓公司費了一番腦筋。“當地人之前多靠畜牧為生，沒有上下班的概念。招進來的工人說一句‘家里有事’，抬腳就走了。再有就是發工資。他們拿到工資就全花了，喝酒。開始我們一月一發，后來改成周薪制。我們還對他們進行培訓。把一些生活隨意的牧民改變成產業工人，這個過程真的很難。”

培訓、訂立規章制度、獎勵與懲罰并行，一些工人撐不住，選擇主動放棄。但后來他們又回來了，因為鋅礦在當地經濟發展中的地位舉足輕重。目前該公司的蒙古員工比例達到了87%，30%以上的中層崗位由當地員工擔任。員工屬地化的政策不僅為蘇赫巴托省提供了大量就業機會，也培養出一批管理和技術人才。

圖木爾廷·敖包鋅礦的成功，是近些年來中蒙兩國在經濟領域廣泛合作的一個典型，也是中國在蒙古投資生產的眾多企業的一個縮影。根據蒙古國中華總商會的數據，目前在蒙古投資的中國企業共有3769家，其中不乏中國鋁業集團、魯能集團、中有色等這樣赫赫有名的大型國有企業。增加稅收、推動經濟發展、提供就業機會，是中國企業投資蒙古帶來的最直接益處。然而益處并不是伴隨著資金的投入和廠房的竣工簡單生成的，兩國間的文化、風俗等方面的差異，有時也會成為共贏合作間的阻礙。

“這種現象有，但是有些事實被夸大了。”對此，勝利油田東勝公司的王經理說。作為蒙古國宗巴音勘探項目的負責人，來自山東的他在蒙古工作多年。“我覺得在當地開展工作，只要你遵守當地的法律，不破壞環境，就能博得他們的信任。有了信任，合作就能順利進行。”

東勝公司于2003年2月從一家澳大利亞的公司手中購得該項目。經過數年的努力，宗巴音項目已經具備了年產10萬噸的原油生產能力，并在兩個斷塊中發現了高產油井，為下一步的發展尋找到良好的前景。宗巴音勘測項目被蒙古政府評為“蒙古國十佳外資企業”。按照王經理的說法，宗巴音項目的成功，主要是因為公司在蒙古嚴格遵守該國法律，并且在當地注重環保措施，絕不在生產過程中對環境造成污染。

在蒙古投資的中國企業多集中于礦產領域，所以環保成為了一些反對者批評的首選緣由。在這一點上，敖包鋅礦也做得讓人無可挑剔。他們在18000平方米的采礦廢石堆表土上，種植樹苗3000余棵；投資14.6萬美元在礦區進行搶救性發掘，保護文物不受損壞；投資1.72萬美元對礦區、周邊及道路建設進行環境評估。“有些反對者認為我們采集鋅礦對地下水造成影響，我們每個月都進行檢測，從來沒有出過一次問題。”王宏前總經理說。

除了遵守法律和保護環境，在當地樹立良好的企業形象也是一個重要的內容。凡是在蒙古國在效益上有所收獲的中國企業，同時也與當地政府和居民保持著良好的關系。以中色股份的圖木爾廷-敖包鋅礦為例，該公司在蘇赫巴托省當地修建公園、建設水泥道路，改變了當地的基礎設施狀況。鋅礦建成以前，當地城市西烏爾特沒有手機信號，直到中有色在當地架設了移動通訊站，居民才能使用手機。敖包鋅礦建立了設備先進的醫療室，不僅為公司員工服務，也為當地居民進行診療。另外，蘇赫巴托省每年前20名的高中生考入大學，都不必承擔學費，鋅礦為他們提供資助。

王宏前總經理至今記得2003年第一次走進蘇赫巴托省長辦公樓的情景：“那就是一座土坯房子，一共三層。我坐在那兒，看著那張簡易的辦公桌，毫不夸張地說，就是幾塊兒木板訂成的。我把胳膊放在上面，還晃悠，我真怕弄塌了。現在的辦公樓就很排場了，因為它的稅收增加了，另外我們鋅礦也為他們送去了很多辦公設備。”

中國前任駐蒙古大使高樹茂這樣形容他眼中的蒙古民眾：“蒙古人民善良、淳樸、可愛。他們不會忘記對自己有恩的人，太懂得知恩必報了。但蒙古民族又是倔強的、直率的，對于任何傷害他們的事情，他們也會銘記在心。所以，我覺得對蒙古人一定要尊重，才能贏得他們的尊重和信任。否則，一切合作都是奢望。”所以，在兩國合作不斷加強的趨勢下，除了現實的經濟數字可以說明這種趨勢，數字之外透出的一些內容、事件更加值得思考。所有的內容都圍繞著一個核心：和諧。

金融危機，經濟契機

2008年冬天，一場發端于金融領域的危機讓眾多公司和經濟領域人士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場風暴的沖擊已經蔓延到了實體經濟行業，從滿目瘡痍的華爾街到焦頭爛額的歐洲各國，危機襲來并不以地緣作為分界。遠在東方的蒙古高原也不能幸免。

“我們十月份出現了虧損，這么好的一家企業……”王總談起敖包鋅礦的現狀，語氣有些無奈。“這么好”說的是鋅礦在2005年、2006年投產時期，國際金屬價格上漲。同時在蒙古這個礦產資源豐富的國家投產礦山企業，生產成本說不上全球最低，但也算是在最低的范圍之內，所以前兩年該礦的經濟收入十分可觀。現在，金屬價格又一次到達了谷底，2008年的最低價格僅相當于2007年最高價的1/5。2002年，圖木爾廷·敖包鋅礦的投產并不順利，加之當時的金屬價格也呈下降趨勢，有些人就對這個項目的前景產生了懷疑。今天的國際市場狀況，與當時有些相似。

敖包鋅礦已經做好了長時間“過冬”的準備，應對“冬季”主要有幾個措施：不再滿負荷生產，而進行適當調劑、減產；裁員，一部分中國員工要離開蒙古，一些當地的工人也可能面臨著失業，公司內部已經撤銷了兩個機構；與分包商進行重新談判，節省運輸、采礦等費用。

根據蒙古發布的經濟數據， 今年蒙古頭三個季度的經濟發展態勢良好，全年的GDP增長還能達到10%左右。高樹茂大使說：“我相信，金融危機對蒙古的影響，在明年可以顯現出來。特別是在礦產資源方面，一些國家的投資在放緩。但我覺得，中蒙之間的經濟合作，不會被金融危機所阻擋。首先，中國政府提出的一些促進經濟發展的措施，我們可以把這些措施在鄰國發揮作用，比如在蒙古進行基礎設施建設，不僅在礦產資源開發方面，也可以在鐵路、公路、住宅、城市等其他的發展項目，都能夠對中國產品走出去、走進蒙古提供了很好的機會。同時，蒙古也需要外來資本的投入，來自中國的資本也給他們帶來益處。所以，中國企業應該看準這個時機，積極地與蒙方進行合作。”

東勝公司在蒙古的宗巴音石油項目也面臨著同樣的狀況。但負責該項目的王經理對危機的到來看得很淡：“不能說沒有影響，經濟發展總會經歷一個曲線的過程。在最低谷，對企業來說也意味著一個抄底的機會。”這一點與高大使引用的一個對危機的解釋很相似：每次說到危機，一定是在事物的兩個方面，危是危險，機是機遇。

兩個公司的經理在采訪中，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中蒙兩國合作的優勢：蒙古國礦產資源豐富。中國是資源的進口國、消費大國；蒙古的經濟處于高速發展之中，所需要的物質中國可以供給；先進的技術、管理、廣闊的市場和充沛的資金也是中國的優勢所在。更為重要的是，兩國在地緣上是鄰國，文化上有共通之處，這是與其他國家合作時不可比擬的。金融危機來勢兇猛，但不會抹殺這些合作的優勢，也自然不能阻擋良好的合作前景。

民間力量洞察到合作機遇

中國駐蒙古大使館每年都要舉辦蒙古留華學生的招待會，每次都有近200人參加。2004年，時任大使的高樹茂這樣問在座的留學生：“有誰在中國學習之后，現在還沒有工作？”有3個人舉起了手：一個是正在懷孕的女孩子，另外兩人則在中國繼續深造。到了2005年，高大使還提出了相同的問題，這一次數目漲到了十幾個：除了幾個為了家庭的女孩子，更多的人選擇了繼續學習。

盡管來中國留學的蒙古學生并不一定從事與中國有關的工作，但通過學習他們為自己的生活找到了新的機會。越來越多的蒙古留學生選擇到北大、清華、人大、對外經貿大學以及吉林大學等院校深造，語言、經貿、計算機等專業是他們的首選。此外，醫學專業學成以后可以為蒙古人的生活帶來直接的改變。旅游專業也成為留學生們的新選擇——在蒙古的經濟發展戰略中，旅游是蓬勃興起的行業。蒙古地質地貌豐富全面，草原、戈壁、森林、湖泊和濕地等自然風景正吸引著來自全球的游客。

根據蒙古駐華使館提供的數據，中國獨占蒙古總外國投資的51.27%，處于絕對的領先地位。從1990年底到2007年，蒙古共成立了3769家中國獨資及合資企業，注冊投資13億美元。來自中國的外資公司占蒙古外資公司的48.48%。在這些公司當中，有59.2%從事礦產、開采方面投資；24.27%從事貿易、餐飲業方面投資；2.95%從事建筑工程方面投資；1.96%從事輕工業方面投資；1.93%畜牧業原料加工部門投資。

蒙古的一些青年人，已經敏銳地觀察到中蒙兩國間經濟合作的前景，和這些機會可能給自己帶來的好處。二連浩特開往烏蘭巴托的火車上，前往蒙古采訪的《中國經濟導報》記者王春（筆名）遇到了蒙古人巴吉和爾卡。旅途漫長，同是年輕人的他們很快攀談起來。巴吉和爾卡共同為一家加拿大的礦業公司工作，為了洽談業務常年往返于北京與烏蘭巴托兩地。下車后，兩人與王交換了聯系方式，希望保持聯系，并表示會在蒙古首都盡地主之誼。

王春在烏蘭巴托停留了15天。一天晚上，巴吉和爾卡邀請他去當地的酒吧喝酒聊天，同行的還有一個波蘭人。酒過三巡，話題就轉到了他們的工作上。王春一直從事經濟領域的報道，爾卡就問起了有關中國輪胎產業的信息。他說因為當地采礦業發達，帶動了運輸行業的發展，所以汽車輪胎是一種緊俏產品。中國生產的輪胎到蒙古后，價格往往可以翻番。

像巴吉、爾卡這樣的年輕人，在蒙古屬于中高收入的“白領”階層。他們懂外語，有專業的地質學知識，并且有走出國門從事外貿的機會。在擁有豐厚物質回報的基礎上，他們冀望能擴展其他領域的貿易，從事一些“副業”。爾卡說目前中蒙之間的商機很多，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兩國經濟的互補性。接著，爾卡向他詢問有關電動汽車的情況。在蒙古，汽油價格十分高昂，幾乎與美國持平，所以電動車在當地也很有市場。爾卡很想知道中國有無生產該種類汽車的廠家，條件允許的話還想涉足汽車貿易。

地主之誼到這里還沒有結束。第二天，四人又去了特爾勒吉國家公園打獵。在蒙古的一些特定區域，狩獵是合法的，羚羊等動物由此成為了游客獵槍對準的目標。但真正震撼了王春并不是子彈出膛的刺激，而是旅游景點提供的坦克、裝甲運兵車的乘坐體驗。1000美元就可以坐在坦克里，開上一炮！

王春介紹， 坦克多是前蘇聯的“ 遺產”。我對這個有些瘋狂的旅游項目表示驚愕：“不會有危險么？”他回答道：“大草原空曠無人，只要不對著自己打就行了。”顯然同行的波蘭人被這種和平年代的戰爭體驗吸引住了，當即表示要回國做起一個旅游項目，把更多的波蘭游客拉到蒙古。巴吉順水推舟，問王春有沒有可能向中國的旅行社介紹這個地方，讓中國游客組團過來消費。

雖然最后“ 坦克之旅” 的計劃落了空，巴吉、爾卡和他依舊保持著聯系，依舊談論著潛在的生意之道。離開以前，他們咨詢了中國產電纜的報價。

2003年，胡錦濤主席到蒙古進行國事訪問，與蒙古國總統達成共識，發展睦鄰互信伙伴關系；2005年，蒙古國總統恩赫巴亞爾訪問中國，進一步確認了與中國在經濟領域開展合作的政策；2006年，蒙古提出了該國經濟發展的規劃，明確提出了資源興國的戰略。兩國間的合作契機為高層所重視，同時也被民眾所察覺、實踐，并予以肯定。在今天看來，睦鄰互信的伙伴關系的提出是正確的，在經濟領域兩國日益發展的經濟合作，也在成功地推動這種關系不斷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