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美國總統選舉中, 一個黑人牧師出盡了風頭, 他就是奧巴馬二十多年來的精神導師賴特(Jeremiah Wright),賴特堅持基督教義反對帝國主義,他的核心觀點是與傳唱多年的歌曲“天佑美國”唱反調,他說“上帝詛咒美國”。在布道中他歷數羅馬帝國、英國、俄國、日本、德意志帝國還有美國所犯下的罪行,他不但攻擊美國的帝國主義行徑,還譴責美國公眾從不認為自己生活在帝國主義國家的那種天真無知。
賴特列舉的美國罪行,已經廣為人知。其中包括對北美土著實行屠殺和種族滅絕的政策。奴役非洲黑人,隨后對黑人后裔實行種族隔離、種族歧視和把黑人邊緣化的政策,在二戰中把日裔美國人拘留,送進集中營等等歷史污點。其實自從美國入侵阿富汗和伊朗以來,對于美國是否在扮演帝國的角色評論界就爭論不休。美國人為什么泰然處之地接受歷史罪行和仲裁權威這樣的新角色呢?這是因為,作為一種政治理念來理解的時候,美國從不把自己看作是帝國主義的產物。也許在它的歷史上有奴隸制和屠殺,也許它已經開始出現準帝國的苗頭,但這些歷史困境一點都不能危害美國的本質:那就是現代社會唯一的純粹的政治自由和民主的共和國。也就是說,美利堅合眾國自由和民主的本性讓它出淤泥而不染,而且能夠避免迫在眉睫的帝國主義走向。
無法否認美國人享有憲法保證的民主和法制。但是法制和憲法體系這種共和國的形式,根本不能排除帝國主義的因素。歷史事實證明,在國內存在共和、民主的形式,正好可以遮蔽對外施行的帝國主義策略。公元5世紀的雅典被認為是現代民主制的源頭,它卻把城邦同盟——提洛同盟變成了一個帝國。羅馬共和國通過一系列的戰爭占領了意大利半島、伊比利亞半島、馬其頓地區、小亞細亞、北非和高盧。即使如此,羅馬繼續稱自己為共和國。更近的例子是英國,從17世紀開始擴張到了19世紀,仍然有3/4的維多利亞人不認為自己生活在帝國主義國家,他們把英國統治的擴張看作是自由貿易的擴大,是文明和基督教的傳播。
整個20世紀,很多美國官方文件宣稱反對帝國主義,尤其是在二戰期間和隨后,打著人權的旗號,美國反對英、法對中東和南亞重新行使殖民特權,支持建立聯合國和新的國際法秩序。但是美國不但在南亞重建了法國式的暴力殖民統治,還在遠東發動了聯合國批準的朝鮮戰爭,在西半球、非洲和亞洲的勢力急劇膨脹。美國還通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和隨后的世界貿易組織掌握了全球經濟霸權。
為什么人們總是認為民主共和形式的政府天生就與帝國主義不搭界,總是認為民主政府與獨裁、寡頭和集權制政府相比更不易發動戰爭呢?其實這種假設毫無根據。戰后美國人自我認知的核心就建立在這種假設之上。這一假設在美國人心目中根深蒂固,可以追溯到脫離英國建立和眾國的戰爭。這場戰爭在英國被稱為美國獨立戰爭,在美國被稱為美國革命或革命戰爭,這場革命不但推翻了英王的統治建立了獨立政權,而且確立了美國人的自我意識:13個殖民地的歐洲人是美洲大陸的主人不是殖民者。
聲稱自己是這片從海洋到海洋的大陸的主人,伴隨著英語殖民者在北美定居運動的始終。正是英王限制殖民者向阿帕拉契亞山脈以西定居,激化了雙方的矛盾。作為殖民地的士兵和弗吉尼亞的種植園奴隸主,喬治·華盛頓聲稱俄亥俄需要廣袤的土地。早在1775年戰爭爆發前,要求建立自治政府的呼聲就與華盛頓等人擴張殖民領土的要求交織在一起。在1774年的小冊子《英屬北美權利概要》中,托馬斯·杰斐遜不但聲稱民主制與殖民擴張相一致,而且后者還是前者的源頭。隨著美利堅共和國的建立,13個殖民地開始把自己稱為一個國家,但這不是殖民擴張的結束,沒有了歐洲宗主國的限制,美國走上了大規模擴張之路。
美國獨立戰爭作為一場革命切斷了與過去的一切聯系,通過重塑自我認知,美國獲得了新生。英屬美國人不再把自己看作是根在其他地方的殖民者,而把自己看做是這片大陸的天生繼承人。這種自我認知一直影響到今天。在美國大眾的心目中,華盛頓和杰斐遜這些人不是殖民者而是被殖民統治的人,這種歷史性的顛倒,不但抹殺了美洲土著和非洲奴隸的命運,而且讓1783年后歐洲定居者的擴張自然而然,而且與帝國主義無關。這種觀念從美國開國元勛一直流傳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