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把中國的經濟增長模式放到一個更大的跨國經驗的范圍里面,你會發現中國的增長模式并不太糟糕,并不特殊,具有大多數成功經濟體的正常表現。
最近,我在國外和國內的相關研討會議上,多次為中國經濟發展模式做辯護,盡管在有些細節觀點上做了部分修正,但直到現在,從總體上說,我的看法還是沒有改變。

分析中國經濟增長模式涉及增長真實性和持續性
首先,當我們在看中國經濟增長模式時,有必要把中國放到更大的經驗范圍里面去看,中國經濟增長的模式對不對?有什么問題?不僅要看我們自己認為這個增長帶來什么問題,更重要的一個角度是,與其他曾經高速增長的經濟體相比,我們看看我們在一些方面是不是比它們更過分。需要著重注意兩個特點的比較,一個是中國的投資占GDP比重比較高,另一個是工業增加值在GDP當中的占比,反映了中國制造業在GDP當中相對的比重。這兩個特點基本上可以涵蓋我們目前理解的中國經濟增長的基本方式。
當前,很多人包括眾多媒體都在關注的一個問題,中國GDP的分配里面,好像消費的占比是有所下降,這是很多人關心的,對這個問題,我始終沒有想明白,為什么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那么,為什么我要為中國的增長模式辯護?有這樣幾個理由:第一,我們怎么看中國的經濟增長模式涉及到我們如何理解中國經濟增長的真實性。這個問題在1994年后始終引起國際上經濟學家的關注,就是中國經濟增長是否真實?有沒有增長這樣快?這個實質意義上的增長到底是什么?這個問題當然也可以延伸到增長的持續性的問題。第二,我們對這個增長模式的批評所形成的基本共識是不是可靠?有沒有統計的基礎?這個統計有沒有問題?第三,很多人看中國經濟的增長,很快會發現里面有許多的指標,這些指標非常獨特,可是如果你要是把中國經濟放到一個更大的范圍里面去看,你會發現如果中國經濟如此獨特的話,這個經濟基本上是不可能持續到今天的。所以,一個問題必然是,我們的經濟增長多大程度上是與眾不同的、是獨特的?
理解中國經濟增長困惑源自統計數據落后
現有對中國經濟增長的批評有許多,比如大家都會批評我們經濟增長中的資本積累的特征,大家認為這是不可靠的增長的源泉。還有,很多人批評我們投資過多、消費占比過小、過度出口和外部不平衡、貿易條件惡劣等。
我想,看經濟增長模式,首先要碰到統計的問題。前不久,世界銀行有兩位經濟學家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叫《假如經濟改革快于統計改革的話》,這是什么意思?在統計上,中國經濟往往會顯示出很多與眾不同的特征或者困惑,其實很多困惑很大程度上導源于統計的落后。我在美國的一個朋友告訴我,中國生產幾乎所有的東西,但是不生產數據。意思就是說,我們數據上有很大的問題。用這些數據我們做研究就可能導致我們發現很多中國獨特的現象。我想,我們可能在統計投資的口徑上有很大的問題。如果你看西方很多國家關于資本、關于投資的數據就明白,資本都是用微觀的資本支出、設備投資的支出來核算的,在中國總是用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這樣的概念,包括了許許多多的內容,這些內容在多大程度上跟我們所需要的固定資本的投資是有關系的?里面有很大的想象空間。我記得2005年、2006年經濟過熱的時候,我曾經到江蘇兩個城市調查,市長告訴我,其實在固定資產統計上有很多的水分,尤其是涉及到房地產部分的投資水分非常大。他們感覺,那時候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長應該沒有那么快,但是我們統計報表上反應是40%的固定資產投資的增長。還有,是投資價格指數的問題,以及我們現在消費價格指數的橫向對比,這樣的問題其中沒有解決。中國的CPI始終是用時間序列,比如我們不知道貴州消費品的價格和上海消費品之間價格的區別,這就涉及到你怎樣用價格指數的問題。
我們要問一個問題,是不是中國的投資太多了,中國是一個人均資本很低的國家,資本積累是經濟增長和發展的主要源泉,中國的投資回報率有沒有惡化的趨勢?中國實際的增量資本產出比有沒有顯著的上升?
摩根史丹利的羅奇說過,中國GDP增長的一個最大矛盾是,固定資產投資占了GDP的50%,并且以30%的速度在增長。為什么中國的GDP增長在過去10年沒有高于10%的增長率?兩個可能的答案:數據錯了;或者增長得太糟糕了。我們應該相信哪一個答案?
我認為問題主要可能是在投資的數據上。
中國宏觀數據存在一個問題,就是高估投資、低估消費,尤其是上世紀90年代以后,居民住房私有化在統計上總是把居民購房支出簡單地算為投資而不是消費,因為90年代才出現住房私有化的現象,大多數的老百姓購房了,這必然影響投資和消費的區別。這個問題,應該不是簡單地給出答案,我們應該做更多的研究,至少可以提出一些問題:到底中國的投資是不是太多?與發達國家相比,中國的資本勞動比例總體還是非常低的。不少研究者也發現,中國需要更多的投資,如果真的要趕上發達國家的人均所得的話。
經濟增長結構調整成為中國經濟增長源泉
關于投資回報的問題,2005年世界銀行有一份報告,專門估算中國的投資回報率。我的看法,如果把中國放到更多發展中和轉型經濟中間,中國的投資回報率是非常好的,而且沒有持續惡化的現象。中國經濟整體的資本回報,從1978年到2005年,中國的資本回報率是非常不錯的。如果用各個省的數據估算,中國的投資回報在各個省之間的差距是在逐步縮小的。大家都談論中國的地區之間有差距,但我們也要看到它們之間的差距是在縮小的、有收斂。
再者,很多研究都顯示,中國可能是世界上生產率增長最快的國家,我們有很多的證據,生產率增長是非常重要的,生產率增長的持續性本身決定經濟發展的持續性。像菲律賓和斯里蘭卡,是上世紀60年代人均增長很大的國家,現在卻已經被“亞洲四小龍”遠遠甩在后面。研究表明,菲律賓、斯里蘭卡這樣的國家,后來的增長之所以停下來,和它們的民生政策有關,后來過早走向民生。
最近,我們用行業數據做的全要素生產率的增長顯示,從1982年開始,盡管有些受到商業周期的影響,但是,我們把中國和“亞洲四小龍”放在一起比較,就會發現全要素生產率的增長在中國對于經濟增長的貢獻,中國好于“亞洲四小龍”。
另外,如果你把企業盈利的貢獻因子做分解,即使原材料價格在上升,但是中國單位勞動的成本是在下降,單位勞動成本就是其用工的成本,工資被產出去除,就是每小時的工資被每小時的產出去除,這是非常重要的。即使我的勞動成本在上升,但生產力增長更快,我仍然是有競爭力的。中國在這方面,我們大概企業的情況是明顯表現出單位勞動成本下降的趨勢。如果把我們的工業增加值的貢獻因子拆開,全要素生產率的增長貢獻始終是第一位的。
中國經濟增長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點,我們的經濟增長結構變化,始終是我們經濟增長里面的一個源泉,中國經濟不僅總量在提高,而且結構也在不斷地調整。中國是大國,也是各個地區、各個行業之間始終存在差距的國家,這些差距導致我們要素的配置,無論是資金、勞動力,始終在朝著市場定的方向不斷地改善配置的效率。這一點,我想我們在研究、觀察經濟增長模式的時候要始終牢記,結構是否在變化?事實上,經濟增長結構的變化已經成為中國生產率改善的重要源泉,有1/3是來自經濟增長結構的變化。再比如我們看中國就業結構的變化,城鄉之間、所有制之間都有非常持續地要素配置的改進,農村就業人口的變化,其中潛力仍然很大,如果和東亞經濟相比,中國的農業人口要轉移出來的規模還是很大的,我們相對的比重可能還會進一步持續地降低,這都是需要我們依賴中國經濟增長模式解決就業結構的矛盾。關于出口,我不同意把中國簡單定為一個重商主義的經濟,我覺得出口的增長和經濟的增長的關系在中國是雙向的。作為一個開放經濟體來講,中國很多方面按照可比較的指標,把中國和東南亞很多經濟放在一起,中國很多指標上都不是很特殊。中國外資規模達到了7800億美元,平均分攤到每個人頭上還是一個正常的狀況。中國有這么大的出口規模。中國是一個大國,但不能簡單地看總量,必須要放到一個更大的范圍當中比較,中國要與其他的發展中經濟、轉型經濟做對比,最重要的是我們選擇一個怎樣的度量指標。
中國經濟增長具有成功經濟體共性表現
我的結論非常簡單,我對中國經濟增長模式的看法其實是很樂觀的,并沒有那么悲觀。存在這些批評,很可能是因為中國做得太好了,中國人比較謙虛,所以更多地去批評它,只是希望我們做得再好一些。事實上,如果你把中國的經濟增長模式放到一個更大的跨國經驗的范圍里面,你會發現中國的增長模式并不太糟糕,并不特殊。1994年以后中國的增長非常重要,才徹底從根本上改變了中國經濟增長的面貌。
我認為中國的經濟增長是可靠的,穩健的,有激勵基礎的。中國促進經濟增長的體制具有足夠的靈活性,較少受到保守思想和意識形態的約束;中國在1994年之后形成的增長模式包容了市場經濟和東亞經濟的增長的優點;基本避免了“資本的邊際報酬遞減”的陷阱;中國參與了全球化和國際經濟的一體化,分享了國際貿易的好處;在很多方面中國不是一個在增長和發展方面特別獨特的經濟,具有大多數成功經濟體的正常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