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文化經典系列之——
北宋詞壇因為蘇軾的出現,再度掀起風起云涌的改變。自蘇軾以來,詞的諸多創作規矩紛紛被打破,演變為大張旗鼓的革新。蘇軾的作為,給詞壇帶來全新的風貌,深深地影響了周圍的一批詞人,詞壇風氣也隨之緩慢轉移。
蘇軾是文學藝術上有多方面成就的大家,在歷史上產生過巨大的影響。蘇軾的詩,滌蕩了宋初紛華綺靡的惡習,為宋詩的發展開辟了新的道路,奠定了宋詩的獨特面貌。著有《東坡全集》150卷、《東坡樂府》3卷。存詩2700多首,詞350余首。
以詩的內容與題材入詞
在北宋詞壇上,蘇軾是革新的主將。他打破許多已形成的規矩,在詞中表現了自己自由的個性,被時人歸納為“以詩為詞”之變革。
“詩言志詞言情”,是在創作過程中形成文體的界限。蘇軾以前,一些不甘心受此局限的作家嘗試著突破,不過,他們的突破總是零星的,沒有引起廣泛的注意,產生廣泛的影響。蘇軾是第一位對詞的內容題材做了大面積改變的作家,引起了當時詞壇的震動。
首先,蘇軾以詞抒寫了愛國的豪情壯志。北宋內憂外患交織,尤其西夏、北遼的邊患威脅,始終令北宋統治者寢食難安。每一位有志于現實的文人士大夫當然也牽掛著這一切,期望自己建功報國,有所作為。蘇軾活躍于政壇的年代,邊塞矛盾集中在防御西夏的入侵方面。
其次,蘇軾詞多側面地再現了農村生活。蘇軾平生在許多地方任過職,每到一地,他總是勤政愛民,努力為當地百姓干一些實事、好事,如疏浚西湖、賑濟災民、減免雜稅等等。他對“民本”農田生產尤為關心,在各地興辦的實事也大都圍繞著農業生產。這方面的關心表現在詞中,于是出現了第一個把農村生活納入詞這一領域的做法。
再次,蘇軾詞揭示了復雜的內心世界。廣義地說,任何文學作品都可以算作是作者內心世界的一種反映,而這里所說的“內心世界”,則主要是指蘇軾的詞擴大了反映內心世界的范圍。他的詞已不再局限于傷春傷別與離情相思,而是抒寫了個人的政治理想、人生態度、內心的苦悶和思想上的矛盾。千百年之后,仍可以想象如見其人。蘇軾通過自己的創作,進一步發揮了詞的抒情功能與社會功能。
第四,蘇軾詞訴說了真摯的親朋情感。宋詞因流行于花前月下杯酒之間,傳唱于“十七八”歌妓之口,雖然以訴說情感見長,但所抒發的大都是文人或士大夫與歌兒舞女之間的游戲之情,往往是在一種逢場作戲的態度支配下創作出來的。與家人、與友人等比較真摯、莊重的情感,幾乎很少入詞,蘇軾之前只有歐陽修等大詞人才偶爾為之。到了蘇軾筆下,卻變得十分通常,處處可見。蘇軾一生兄弟情篤,蘇轍是他在詞中抒發思念之情的一個對象。除了人們熟悉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以外,還有《木蘭花令》。詞前小序告訴讀者:這是蘇軾旅途中“聞夜雨”思念弟弟與友人所作。詞借用傳統的悲秋思人手法,傳達對弟弟與友人的一片深情。
蘇軾送別友人、懷念友人的詞作也充滿著真情實意。《臨江仙》說:“憑將清淚灑江陽,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涼。”能夠充分體會友人登程獨行的孤寂與凄苦的心境。《南鄉子》說:“回首亂山橫,不見居人只見城。誰似臨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來送客行。”借“山上塔”抒發自己拳拳情誼,婉轉情深。《浣溪沙》說:“門外東風雪灑裾,山頭回首望三吳。不應彈鋏為無魚。”對友人的牽掛之情洋溢于言表。
第五,蘇軾詞展現了清新秀麗的水光山色。蘇軾豁達的心胸也得自于湖山。每到一地,蘇軾總是興致勃勃地游覽山水,陶醉其間,物我兩忘。蘇軾詠杭州美景的如“欲把西湖比西子,淡裝濃抹總相宜”(《飲湖上初晴后雨》)等詩篇已經膾炙人口。
此外,蘇軾在詞中有詠仙者,《水龍吟》上片說:“赤城居士,龍蟠鳳舉。清凈無為,坐忘遺照,八篇奇語。”下片進一步寫自己的羨慕心情:“臨江一見,謫仙風采,無言心許。八表神游,浩然相對,酒酣箕踞。待垂天賦就,騎鯨路穩,約相將去。”有櫽括前人詩篇詩意者,如《水調歌頭》(昵昵兒女語) 櫽括韓愈的《聽穎師彈琴》,《哨遍》櫽括陶淵明《歸去來辭》;有以詞說禪說理者,如《如夢令》說:“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詞人“無垢”的是內心世界,小詞借沐浴一事喻明此理。又如《臨江仙》說:“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此身是傳舍,何處是吾鄉?”都是借題發揮的說理議論。又有詠嘆歷史滄桑巨變者,《念奴嬌》感慨赤壁歷史古跡,流傳甚廣。劉熙載《藝概·詞曲概》說:“東坡詞頗似老杜詩,以其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也。”也就是說,蘇軾詞擴大了反映生活的領域。在蘇軾現存三百余首詞里,諸如詠史、游仙、悼亡、惜別、登臨、宴賞,此外,山河風貌,田園風光,參禪悟道,哲理探討等,幾乎無所不寫,無所不包。經過蘇軾的創作,人們才真正看到詞可以反映廣闊的生活內容。也正是通過蘇軾的創作,才開始摧毀詞為艷科的狹小樊籬,改變了詞為“詩余”、詩高“詞卑”的傳統偏見。蘇軾對詞題材與內容的拓展是空前絕后的。只有南宋的辛棄疾,在新的時代精神與社會因素的激蕩下,在這方面所做出的貢獻方可與東坡臻美。
以詩的風格和意境入詞
蘇軾在詞史上的另一不可磨滅功績便是拓寬了詞的意境,改變了詞的風格,使詞與詩氣脈相通。前人曾多次總結蘇軾這方面的功績,稱其創立了“豪放”詞派。所謂“豪放”是針對“婉約”而言的。“婉約”、“豪放”之分,最早始自明人張綖。清人王又華在《古今詞論》中說:“張世文(即張綖)曰:詞體大略有二:一婉約,一豪放。蓋詞情蘊藉、氣象恢弘之謂耳。……如少游多婉約,東坡多豪放,東坡稱少游為今之詞手,大抵以婉約為正也。”明代的徐師曾在《文體明辨序說·詩余》中據此做進一步的概括:“有婉約者,有豪放者。婉約者欲其辭情蘊藉,豪放者欲其氣象恢弘。”蘇軾本人也標舉過“豪放”的風格。他在《答陳季常書》中說:“又惠新詞,句句警拔,詩人之雄,非小詞也。但豪放太過,恐造物者不容人如此快活,一枕無礙睡,輒亦得之耳。”(《東坡續集》卷五)宋人對蘇軾詞的新風貌早有敏銳的覺察。俞文豹《吹劍錄》所載東坡“幕下士”之言柳永詞須“十七八女孩兒”演唱、東坡詞須“關西大漢”高歌,便道出個中因由。這里盡管沒有標舉“豪放”與“婉約”,然而對比兩種風格迥異詞風的意圖十分明顯。“豪放”與“婉約”只是對北宋詞風格一種粗線條的劃分,還不能包括所有的詞風(包括蘇軾自己的詞在內),但就廣義的角度來講,以“豪放”、“婉約”來區分北宋詞壇的兩大不同詞風,還是符合創作實際與歷史實際的。沿著這條線索看后人詞創作之走向,同樣能明了蘇軾在詞壇上的卓越貢獻。
蘇軾詞風的轉變,首先是由于歌詞抒情模式的轉移。蘇軾拓展詞境之作,都是以自我為抒情主體的,徹底改變了前人“代言”的方式。蘇軾奔放之情懷、雄偉之志向都能在詞中一一得以表現。與蘇軾寬闊心胸、坦蕩襟懷相映襯,詞中出現的景物也都顯得氣象宏大,氣魄非凡。由于蘇軾個人獨特的審美趣好,所取之景多為清新明麗者,于是,清雄曠達便成為蘇軾豪放詞的典型特征。蘇軾現存三百余首詞里,屬于這一類清雄曠達之豪放者,大約有四十余首。前介紹蘇軾詞內容與題材之擴大時所引的詞,都不同程度地具有這樣的審美特點。最能代表蘇軾獨特風貌的作品,當數《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這首詞描繪了赤壁附近的壯闊景物,通過對古代英雄人物的贊美,抒發了詩人的理想抱負以及老大無為的感嘆。比《念奴嬌》寫得略早一些的《水調歌頭》,是中秋之夜詠月兼懷念弟弟子由之作,同樣被人們認為是蘇軾詞中的杰作。全詞設景清麗雄闊,如月光下廣袤的清寒世界,天上、人間來回馳騁的開闊空間。將此背景與詞人超越一己之喜樂哀愁的豁達胸襟、樂觀情調相結合,便典型地體現出蘇詞清雄曠達的風格。《念奴嬌》與《水調歌頭》內容和題材雖有所不同,但意境卻同樣神奇壯美,風格也同樣豪邁奔放。
由上可見,蘇軾詞的清雄曠達的風格,在通常情況下,總是和詞中壯美的意境完美結合在一起的。拍岸的江水、穿空的怪石、挺拔的大樹、浩瀚的夜空等等,這一類景色隨處可見。如“江漢西來,高樓下、蒲萄深碧。猶自帶、岷峨雪浪,錦江春色”(《滿江紅》);“雪浪搖空千頃白,覺來滿眼是廬山,倚天無數開青壁”(《歸朝歡》);“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問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幾度斜暉”(《八聲甘州》)。這一類清奇雄健的自然景物,又往往被詞人放在運動和變化之中來加以描繪,于是便給讀者以強烈的感受。從人物與人世方面來看,蘇軾詞的清雄曠達的風格,又總是和羽扇綸巾的風流人物、挽雕弓如滿月的壯士、把酒問月的詩人、乘風破浪的漁父等形象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從而鮮明地表現出詞人的理想抱負與樂觀進取、積極用世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