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鰍燉豆腐

父親很少下廚，幾十年間，都是母親做飯給我們吃。記憶中，父親給我說的美食不少，而且做法都很新奇，比如一道泥鰍燉豆腐，就一直保留在我的腦海中。這道美食是在最艱難貧困的日子里父親講來犒勞我耳朵的，于是，它就具備了某種神秘的色彩。

小時候和鄰家的孩子下池塘抓來泥鰍，母親多是用鹽腌了然后用油一炸，一人一份就吃光了。每次吃泥鰍，父親都要提起他吃過的那道泥鰍燉豆腐，但母親從來沒有做過。小時候好奇，曾問父親怎樣做，父親很肯定地說，先準備一塊新鮮的豆腐，然后再準備些活的泥鰍，把泥鰍放到清水盆里，盆里放上鹽，放養上兩天，讓泥鰍把肚子里的臟東西吐干凈。然后，鍋里放上涼水，先把泥鰍放進去，慢慢加溫，等泥鰍感到水熱時，再把那塊豆腐以很快的速度放到鍋里，泥鰍在熱水里掙扎著，一遇到涼的豆腐，就會慌不擇路地往豆腐里鉆。等泥鰍都鉆進去了，水的溫度也升高了，泥鰍就都藏在了豆腐里，這樣一道泥鰍豆腐菜就做好了。

不過這只是這道美食的第一步，第二步是把泥鰍鉆豆腐取出，晾涼后用刀切成方塊，這樣每塊豆腐里都夾有一段泥鰍。在鍋里放上油，而且必須是豬油，這樣做出來的味道格外香，然后是姜、蔥、香菇、香菜等佐料。父親特別強調，因為這是一道湯菜，要先在鍋里放上蔥姜炒香，再放入香菇，再輕輕放入切好的泥鰍豆腐塊，水要漫過泥鰍豆腐，慢慢用微火燉，20分鐘即可，然后加上香菜、胡椒面等調味調色，泥鰍燉豆腐就算好了，之后倒進白色的瓷碗里，那味道確實很誘人。

這道菜我也一直認為很好吃，但好多年母親都沒有做過，總是說太麻煩，要么有泥鰍，卻沒豆腐，有時有豆腐卻沒有泥鰍，反正這道菜一直在我的記憶里保存著，那香味也一直繚繞了好多年，如今想起來，母親不愿做這道菜，可能是由于不忍心。

成家后，下廚房的事就交給了妻子。她做飯沒什么羈絆，就是跟著感覺走，只要全家人喜歡就行。

我有一高中同學，他母親是南方人，個子不高，精精干干，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魚，做得非常好吃，因為在一個院子里住，我們也經常能嘗到她的手藝。

那次，同學的母親買回了一些泥鰍，像父親說的那樣，先養在大盆里，第二天說要做速燒泥鰍。我好奇，就想跟她學。她也很耐心，讓我在旁邊打下手。她先準備了干辣子、花椒、蔥姜蒜等，先在大炒鍋里放上油，油熱了放上花椒和辣椒，然后等辣椒和花椒變色飄出了香味，她便快速地用笊籬把活蹦亂跳的泥鰍打撈上來，直接倒在了油鍋里，又快速地蓋上鍋蓋，只聽油鍋里一陣唧唧亂叫及泥鰍跳起來和鍋蓋撞擊的聲音，但很快一切就恢復了寧靜。她打開鍋蓋，泥鰍已經半熟了，從容地放上鹽、蔥蒜出鍋。我的心里雖然有些不忍，但當她分給我們三條做好的泥鰍時，我們一家還是品嘗了這道美食，味道的確很鮮美。她特意告訴我說，吃的時候留下頭部和肚子里的臟東西，不要動它，只管把肉吃了就行。

吃過同學母親做的速炒泥鰍，我又想起了父親關于泥鰍燉豆腐的做法。于是就讓妻子嘗試著去做，妻子也是出于好奇，就和去菜市場買回了活的泥鰍，按父親說的那樣，特意餓了泥鰍兩天，然后把活的泥鰍放到鍋里，再把豆腐放上，可等我打開鍋蓋時，泥鰍雖然全都被油炸死了，但卻沒有一個鉆到豆腐里。看著試驗的失敗，瞬間也打破了我記憶中這道美食對我的誘惑。

后來我問父親這道菜的具體做法，他竟也含糊著說不太清楚。母親笑我，說父親從來不會做飯，他那是胡謅的。可父親堅持說，確實有這道菜，可能是我們火候掌握得不好才搞砸了。

后來一次，我去一個四川飯店吃飯，曾問川菜廚師，問他可有泥鰍燉豆腐這道菜，并問他怎樣做，他說的確有這樣一道菜，以前也有人像父親說的那樣做過，但如今都是另一種做法，程序是，將泥鰍收拾干凈燙熟了，切成段，將豆腐切成方塊，用筷子戳透豆腐，將泥鰍段塞進豆腐里，然后用雞湯燉，再加上其他的佐料。雖然做法簡單，但營養卻很豐富，尤其受老年人喜歡。如此看來，父親關于泥鰍燉豆腐這道菜確有其事。

終于我再沒有吃過泥鰍燉豆腐，主要感覺過于殘忍，但在腦海里，卻依然保留著父親在饑餓年代犒勞我耳朵講的泥鰍燉豆腐的濃濃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