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秧子是我的初戀情人。
我是借口出差,來到了秧子的身邊。他怎么給家里說的,我不清楚。但那天起他一直和我在一起,并沒有回家,還關了手機。
我真想一直就這么和他待下去,但不現實,我還得回去上班,還要過我的生活。說這些時,他眨巴著眼睛看著我,既不附和我,也不挽留我。我們都似乎知道,最美的日子,該要結束了。
可第二天一大清早,響起了擂門聲,夾雜著一片亂七八糟的叫喊。我大驚,差點從床鋪上滾落下來。他先壓住我,然后又抬起頭來,仔細聽,頓時臉色大變,慌里慌張地起來穿衣服。這時間,外面的人似乎已經開始沖撞了,發出一陣一陣的轟隆聲。他給我扔過來毛衣和牛仔褲,眼里一片焦灼:“快穿上!”
我心里已經猜到了什么,硬撐著問:“是你……老婆?”
他點了點頭。
2
最后是秧子去開門的。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女人,肯定就是秧子的老婆了。她找了一把椅子,拿腳鉤到身邊,什么話都不說,先讓自己坐了上去。站在我旁邊的秧子,不知道怎么地,已走到了他老婆旁邊。
我立刻覺得就站不住了,兩腿打顫,又硬撐著,想不能隨便倒下去。房間里一時很安靜,大家都在等那個女人開腔。
她終于說話了:“秧子,等我帶回家再說他。我現在就說說你。看起來年齡也不小了,怎么這么不自重?你以為這個男人對你好?他不過就是隨便玩玩。不信,我讓他罵你兩句,你信不?”
話音剛落,跟著秧子老婆一起來的那幾個男人,頓時一片笑聲。
我心怦怦跳,到了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最怕的是什么。不是被人動手打,也不是秧子去勸他老婆。是如這個女人所說,秧子會對我說出令人難堪的話來。
“不,”我幾乎脫口而出,看著秧子,已經流下了眼淚,“秧子,你快跟她回家吧,別管我了。”
我這話里,是在求饒。但秧子,依然低著頭,他的手,正悄悄地向他老婆的肩頭靠去,囁嚅著小聲嘟囔了一句:“咱回家說吧。”
他老婆頓時就有些著急了,終于拉開了架勢,沖著秧子,說:“你給我罵她,罵她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秧子蔫蔫地,小聲說:“回家。”
我不語。這時,令人吃驚的一幕發生了,跟著秧子老婆來的一個男人走了過來,遞給秧子一張紙。秧子拿在手里,他老婆喝令道:“這是提綱,你自己發揮,現在開始!”
真是讓人想不到,我幾乎要笑出來了。我聽見我自己在說:“讓我自己看看行嗎?”
他老婆看著我,眼睛里說不出的搞怪:“好的,是給你也準備了一張。”
說著,一張紙真的就落在了我的手里。
我低頭看,還真是提綱,簡略得要命。五個標題,分別是:下賤、淫蕩、老土、不值、滾蛋。
這不是笑話吧?我很想跟秧子對個眼神,但他就是不抬頭。
女人嘴邊帶著冷笑,一把將紙從秧子手里奪了下來,喝令他:“跟著我說。”
而他,居然,就真的,一句一句,跟著她念了起來——
“一、下賤。你勾引我在先,當然是你下賤。二、淫蕩。千里迢迢,跑來見男人,只為床笫之歡。三、老土。都什么年代了,還穿三角褲頭。四、不值。你也不看看你的年齡。五、滾蛋。收拾行李趕緊走人,這是我老婆的地盤,從此以后,看見你一眼就打你一頓!”
我一時哭笑不得,眼淚都要噴出來了。最可笑的是,走之前,這個女人又對秧子說:“去打她一個耳光!”
我立刻閉上了眼睛。秧子走了過來,在我臉上輕輕摑了一下。
一群人走了,鬧劇結束了,房間里頓時變得安靜至極。我多少有些匪夷所思,覺得剛才經歷的一切,就像夢一樣。
3
我和秧子,是中學同學。他清秀、靦腆,少女時代,我對他有著強烈的好感。
高中畢業時,我考上了一所大學,他沒有繼續讀書。
當他對我表達那份感情時,我失去了接受的勇氣和力量,只能對他說聲抱歉,遠走高飛了。
這一別,就是將近十年。
這中間,我大概知道他的行蹤,在廣東打工,后來去了浙江。我呢,則和現在的丈夫認識、戀愛,直到結婚,日子很安穩,兩個人感情也還不錯,已經有了一個三歲的女兒。
今年春節,中學同學聚會,我重新見到了秧子。他居然也已經結婚了,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找了一個很好的老婆——老婆的父親,是做房地產的大老板,家里就一個獨生女。
秧子的言談舉止的確和以前大不相同了,開著奔馳,一副很有派頭的樣子。他不怎么喜歡讓人談他的老婆,但喜歡講他的老丈人,他總是會將老丈人的生意經掛在口頭,還炫耀他的勢力。
總之,他很引人注目。
同學會上,我們一直沒有怎么說話。我抱著女兒,坐得很遠。和很多人參加同學會一樣,心情都很復雜,既掂量別人,也掂量自己;既想表現清高,又想炫耀現實。
直到兩天后,我才接到他的電話。他倒是開門見山,直接說要約我。
“我一直沒有忘記你,”他說,“我要回浙江了,你能來見見我嗎?”
我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
這個年齡的男女了,后面的故事,我應該能想得到。婚后的女人,可能都會有那么一段時間心神不寧吧,總希望還能發生點兒什么出格的事,希望有什么人獻獻殷勤,希望感情上能來一點兒風吹草動。
然后,見到了,重逢了,相愛了,激情了,卻出了這樣的意外。坐火車回家的路上,我的神經,還處于混亂悲傷的狀態,難以平靜,忍不住給他發了短信,問他,為什么會說那樣的話,難道真的不考慮我的感受?
他沒有回復我,一直到我回到家。
丈夫并沒有多問我什么,這些日子里,我的神思恍惚,已經讓他很困惑了。
4
事情卻還沒有完。怎么也沒有想到,秧子的老婆,會只身來到我所在的城市。她給我打電話,叫我出來見她一面。“你還沒有對我道過歉呢!”她飛揚跋扈地說,“你給我出來,而且,你帶你老公來!我要親自對他說,讓他看看自己娶了一個怎樣的老婆!”
我嚇壞了。“不行,”我幾乎聲嘶力竭,“你已經夠侮辱我了,為什么還要這么不依不饒?”她冷笑:“那算什么侮辱?你倒好,一走了之,在老公面前還能人模狗樣,什么痛苦都不用承擔。你也不想想,世上有這么好的事沒有?”我腦袋一陣轟鳴,人都站不住了。
“我知道他的工作單位,你不想讓我鬧到他辦公室去吧?”我拿起電話,想了很多遍,是否應該對丈夫講個大概,是否需要他有點兒心理準備,但怎么都開不了口。他很奇怪地問了我很多遍:“你怎么了?是什么人要見我?你怎么這么難受的表情?”
我們進去時,秧子的老婆已經在那里了,又是招呼我們入座,又是叫茶。她氣勢滿滿,自信非凡,看我的眼神,既得意,又輕蔑。
丈夫是個實在人,見她這么熱情,立刻表示不好意思,主動問她從哪里來,有什么事。她看我一眼,故作神秘:“我和你妻子,既是老關系,又是新關系。”我無地自容。
菜上來了,她又張羅著吃。她的動作,激越而不平,口氣中句句帶刺。我的丈夫,已經隱約感覺到了她在故意挑釁我,想要給我難堪, 一心要說出什么難聽話來。但他很鎮靜,甚至反客為主,一個勁地邀請她多吃一點兒,中間還熱情地介紹我們這兒的風土人情。他的樣子,是我很多年沒有見到過的,那么從容、大氣、強悍、真誠,讓我真是說不出的感動。
他對她說我:“她不怎么懂事,還像孩子似的。和你不同,你一看就游刃有余,是個能干的女性。你要多擔待她、幫助她。”
他還說:“我們成家這么多年了,她是個好妻子,我很愛她,我不能想象離開她。”
他又說:“女人這一生其實比男人更不容易,渴望多、期盼多,所以能有一顆安詳善意的心,就特別的珍貴。”
他還說了好多。這些話,都是穿插在對話中出現的,一點兒也不生硬,也不令人覺得做作,卻句句似乎都在告訴著我們什么。
秧子的老婆,漸漸地,話少了。她不再對我劍拔弩張。我們吃完飯,她就要告辭。丈夫去街對面的商店,買了兩包特產給她。
丈夫沒有再多問我一句這事的原委,我想說什么,都被他壓住了。他拍拍我的肩膀,笑笑說:“我懂。”
秧子的女人,走之前,對我說了真心話:“你讓我在秧子面前丟了丑,我一直也想讓你在你老公面前丟丟丑。但傻子都能看得出來,如果我收拾你,他會奮不顧身地保護你。秧子那樣的男人,會偷雞摸狗,會稱小服軟,卻永遠也做不到堂堂正正。好好珍惜他吧,這是個真男人。”
一段難堪情,最后是以我的丈夫展示出的寬容和堅定,收攏了兩個女人支離破碎的心。
羅文華/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