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大明王朝1566——嘉靖與海瑞》的精彩之處就在于編劇藝術性地把海瑞置身于官場的汪洋人海中,讓其經歷險灘暗礁,又讓其抗擊狂風暴雨,再讓其逆流而動,讓蕓蕓眾生的為官之心、為官之態、為官之狀,與之交鋒、碰撞,而獨顯海瑞超越眾生、超越體制之上足以撼天動地的剛烈風骨,在官場文化流行的今天,重提和再現海瑞精神為利益熙攘的世俗樹立了一座高標準的道德榜樣。
[關鍵詞] 《大明王朝1566》 海瑞 道德“入世” 法治
電視連續劇《大明王朝1566——嘉靖與海瑞》播出后再次引起人們對“海瑞”等清官形象的關注。應該說清官戲在我國有悠久的歷史,以人治為特征的封建官僚體制導致百姓長期處于受壓迫、受剝削的黑暗之中,因而清官一直是勞動人民期待和渴望的對象。眾所周知,早已有《海瑞上疏》、《海瑞罵皇帝》、《海瑞罷官》這樣的清官戲,那么《大明王朝1566》中再造的這個“海瑞”又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其實劇中的海瑞形象并沒有本質意義上的突破。其中的精彩之處就在于編劇藝術性地把海瑞置身于官場的汪洋大海中,讓其經歷險灘暗礁,又讓其抗擊狂風暴雨,再讓其逆流而動,讓蕓蕓眾生的為官之心、為官之態、為官之狀,與之交鋒、碰撞,而獨顯海瑞超越眾生、超越體制之上足以撼天動地的剛烈風骨。在官場文化流行的今天,重提和再現海瑞精神為利益熙攘的世俗樹立了一座高標準的道德榜樣。
這一交鋒的平臺便是“改稻為桑”的虛擬國策。國策落實到海瑞任職的浙江淳安、建德等縣,于是海瑞開始了一個地方官員與當地官僚乃至整個皇權的挑戰和斗爭。盡管片名直指“嘉靖與海瑞”,但通看全劇嘉靖與海瑞直接沖突的戲并不多。作為該劇主人公的海瑞到第六集才出場。開始是在浙江淳安、江西興國當了幾年知縣,14集之后又有幾集沒出場,一直到第35集,才奉調進京任戶部主事(朝廷小官,相當于六品)。在第41集海瑞上疏皇帝之后,這才與皇帝發生了面對面的沖突。那么可見海瑞的斗爭是艱難曲折的,他從最基層的為官做起,海瑞的斗爭是徹底決絕的,他的矛頭直指權力的頂峰。從基層到權力頂峰,海瑞與眾多官僚斗智斗勇,一如既往的正氣凜然,一步一步地直逼皇權的弊端。這種層遞式推進在整體框架上就比先前的《海瑞上疏》、《海瑞罷官》等劇具有了更為廣闊的藝術空間,以便于更深刻地揭示社會矛盾,更充分的塑造人物。
一、特立獨行的道德先鋒
片名的設置初看有些令人費解,細想是別有一番深意,“嘉靖與海瑞”,正是支撐整個封建體制的兩端,一方是“最高權力境界的孤獨者”,一方是“最高道德境界的孤獨者”(編劇語),缺失了任何一方,這個體制構架就將搖搖欲墜。沒有大權獨攬的皇帝,眾官就如一盤散沙,沒有道德的規范和約束,則眾官貪墨,無法無天,國將不國。在這兩者之間,是維系官場運轉的百態叢生的官員們,他們如一片片綠葉烘托著海瑞的獨特。
奸臣一類有嚴嵩父子,貪官一類有鄭必昌、何茂才等人,其惡行自不用詳敘。朝廷清流一派有老成持重、圓滑老練者如徐階、高拱等,作為朝廷重臣,他們完全有職責有機會勸諫皇帝,卻一個個作了縮頭烏龜,面對皇帝的乖謬言行是噤若寒蟬;自稱“媳婦”難以做人,既要讓婆婆滿意,又要安撫下面的人。讀了海瑞罵皇帝的奏疏,卻覺得“匪夷所思”。有深謀遠慮、伺機而動者如裕王、張居正等,雖不滿嚴黨的貪污橫行,但一切思慮謀劃只為平衡朝廷權勢,穩保即將到手的皇位。有揣摸皇上圣意、見風使舵者如趙貞吉。還有“識大體、顧大局、肯實心用事”的浙江巡撫胡宗憲,在平衡上下級關系時,又能自保做人準則。清廉為官的人物還有知府高翰文、王用汲等,意志稍一薄弱,就差點成為政治陰謀的犧牲品。
而海瑞面對各級官員,從質疑高翰文提出的“以改兼賑,兩難自解”,到審理浙江貪墨案,再到上疏嘉靖帝,從來都是所向披靡、直言不諱、從無他顧。真正做到了如他所言:無黨、無派、無私。海瑞為什么有這樣的膽量,其實原因很簡單:無欲則剛——無私才能無畏,無畏才能直言死諫。
反觀近年官場文化的流行,文學所開辟的道路緊跟現實,其中對于人物的生存境遇與精神圖景的關注,被官場權力運作中的傾軋角斗所淹沒了,本應成為表現“人”的媒介的“權力”,卻成就了文學中無處不在的權力決定論,并進而成為官場文本的中心題旨所在。很多官場文本中,都充斥著似乎言之不盡而“意味無窮”的“官場倫理”,作者往往醉心于對它的直觀揭示而迷失了道德方向。這種倫理是一種不講政治原則的、以實利性為核心的官場行為準則。
電視劇創作如果不正視這樣的現實,同樣也會步入迷途。電視劇敘事的意義絕不僅僅在于講故事,它還應該沉入人性的深淵,探究心靈的內在事件,并負有“重整生活信念的現代使命”,這正是電視劇敘事的倫理意義之所在。審視《大明王朝1566》編劇劉和平的說法:以“心的真實”進行創作。其中的含義除了深入挖掘歷史人物身上的人性光輝,還隱含著創作者自覺承擔起重塑道德榜樣的那份真誠而強烈的責任感和義務心。
二、“入世”精神的楷模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李時珍這個歷史上與海瑞并非同一時代的人物,被編劇巧妙地搬進劇中。因海母為續海家香火一事迤邐道出了李時珍與海瑞的交往與友誼。劇中展示,李時珍拒絕“太醫”的尊稱,他是海瑞惟一敬服的人,服在他深諳醫道之精髓:“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海瑞把李時珍的醫道用在官道上,他也想醫治嘉靖時期的病根:王權獨治和眾官貪墨。《治安疏》就是他開出的“醫國”的藥方。作為藝術人物,李時珍的價值在于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獨善其身的“出世”精神,以李時珍的“出世”精神襯托海瑞的“人世”精神,使海瑞錦上添花,如金黃的劍穗,隨劍身而舞動,不但為海瑞增加炫目的光環,而且讓海瑞時刻感受到責任、動力和劍鋒所指的方向。
中國封建社會的知識分子向來有在“出世”和“入世”之間進行選擇的苦惱。道、儒兩家歷來互相滲透、互相影響。而海瑞自從踏入官場的第一天,就從未猶豫,從未想過為自己尋求一條退路,他的積極“入世”之道,是一條據理力爭、直顏抗上、為民請命的為官之途。他的“入世”之目的,在于通過《治安疏撇范君王的政治道德和政治行為以實現利國利民。
儒家倫理以“修齊治平”為核心,修身的目的不是為了成己,而是為了安人,為了成物,為了齊家,治國,平天下,換言之,人格完善,人性提升,最終應當體現為社會價值的實現。海瑞為了天下的國民,可以獻出自己的生命,可以不顧家人的安危。在他身上最充分地體現了儒家倫理精神。
作為封建社會的統治思想,儒家倫理始終追求社會政治抱負的實現,追求民族、國家、社會價值的實現,其中政治道德,是儒家倫理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倫理政治化和政治倫理化的結合,反映了封建統治階級中央集權的需要,也放映了社會發展有序和諧的客觀要求。然而,政治倫理化,要求封建統治階級遵守一定的政治道德法則和社會倫理規范,這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真正實現,充其量只能視為政治的神圣化作論證,或對統治階級發生程度不同的制約。從這個角度說,在封建專制制度的歷史條件下,儒家倫理的社會本位主義具有理想性,同時具有空想性,在客觀社會效果上還會具有一定的欺騙性。因而海瑞的作為充滿了理想主義色彩,你可以說它不具有現實意義,你卻不能否認:正因為如此,海瑞這朵精神與生命之花才顯得更加絢麗。
三、法治的“神劍”
《大明王朝1566——嘉靖與海瑞》中多次出現海瑞憑借大明律法據理抗爭的場面。每當兇犯被放縱、正義被蔑視、事實被歪曲、忠良被陷害,而海瑞勢單力薄無法與邪惡勢力抗衡的時候,海瑞就會端出大明律法,以法抗惡。即使在已經做了戶部尚書的趙貞吉奉皇帝之命來審問他的時候,他仍舊提出依大明律法趙貞吉應該回避,沒有資格來審他。盡管海瑞心里明白這些律法對當權者來說不過是應景的粉飾,而且多數是用來約束下層官吏和普通百姓的。海瑞陳述的律法響徹在渾濁的官場上,令人眼前一亮,猶如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線曙光。電視劇中反復出現的這些場面,使得該劇和海瑞形象與傳統清官戲相比更具有了現代的法制意識。
傳統清官戲中的清官一般有兩個特點:忠君、愛民。當君和民的利益發生沖突時,清官們會略施小計以兼顧兩方。我們僅以《元明北雜劇總目考略》中十四出關于包公的戲來看,除已佚失的兩出《包待制》外,其余十二出戲幾乎全是勘平冤案,為民伸張正義之作。其中著名的有《包待制陳州集米》、《包待制智斬魯齋郎》。在《陳州案米》中,劉衙內之子劉時中和女婿楊金吾大肆貪污、殘害百姓;貧農張撇古與他論理時,竟被其用御賜的紫金錘打死。御賜即皇帝所賜,貪官用皇帝所賜的權力行兇作惡的寓意在此已表現得相當明白。但清官包公卻同樣用皇帝御賜的勢劍金牌懲處了劉時中與楊金吾。當劉衙內向皇帝討得“赦書”趕到并說明“只赦活的,不赦死的”,包公已叫小撇古用紫金錘打死了劉時中。本來皇帝的原意是只“赦”打死張撇古的劉時中,而對已經冤死的張撇古就“不赦”了。但包公卻巧妙地利用這條“赦令”指稱不明的含糊性,解釋為只“赦”活著的小撇古而“不赦”已死的劉時中。既沒有違背皇帝的旨意,維護了皇帝的面子,又懲罰了為非作歹的貪官,維護了百姓的利益。此劇被許多論者譽為“在現在所有元明雜劇中都是第一流的好作品”、“包公堅毅地為民除害”的好戲,其實是很不準確的——所謂的“堅毅”、“為民除害”,只不過是小心翼翼地在皇帝與百姓之間玩點小花樣而已。不要說糾正皇帝的乖謬措施,就是借皇帝給予的權力時也得小心翼翼,也不是那么理直氣壯。
另一出名劇《智斬魯齋郎》亦屬同樣情況,包公要為民除害,斬除罪大惡極的魯齋郎,但他卻不敢據實奏本,只能耍一個小花招:把“魯齋郎”三個字改為“魚齊即”,等皇帝準奏后再把“魚齊即”加上幾筆又還原成“魯齋郎”。在我們今天看來,實在是形同兒戲,使得包公的形象不僅顯示出一定程度的小家子氣,性格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扭曲——因為這與包公忠介耿直、光明正大的性格已經有了不小的距離。但是在皇權至高無上的壓力之下,不僅作者只能如此去寫,劇中的人物也只能如此去作。可見封建社會的清官在維護人民的利益時其能力是極其有限的,他們只能在維護皇權的既定前提下來維護正義和人民的某些局部利益。即便是有法可依,他們也不會天真地認為運用國家法律能夠達到懲惡揚善的目的。
柏拉圖在其《法律篇》中曾寫道:“如果一個國家的法律處于從屬地位,沒有權威,我敢說,這個國家一定要覆滅:然而,我們認為一個國家的法律如果在官吏之上,而官吏服從法律,這個國家就會獲得諸神的保佑和賜福。”海瑞被劇中人稱為“大明朝的一把神劍”和“國之利器”,不但是因為他有向貪官污吏開戰的膽量,而且他被當作了一個國家法律的執行者和代言人。
當然海瑞所生存的客觀環境是人治的歷史環境,無論他怎樣進行力爭和反抗,只要在皇權天命高于一切的君主官僚政體下,他和其他清官一樣,終究逃脫不掉忠而被棄的悲劇命運。電視劇《大明王朝1566)隱晦了這一結局,而讓海瑞在皇帝的赦免中永生為一座價值珍貴的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