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惑夜——那一場不曾盛開的憂傷情事

1

我坐在趙小歐的車里，某一瞬間覺得眼前的場景太不真實，七年后的趙小歐燙著風情的大波浪卷發，涂著艷麗的口紅，從骨頭里往外散發著一種致人于死地的媚惑，而且，她眼睛里隱藏著的憂郁，使我急于知道這七年她是如何過的。

是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路上，我和付美起了爭執，她開著火紅的寶馬一溜煙地消失在車海中，當我正懊惱的時候，一輛藍綠相間的出租車停在我的面前，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一張精致的臉。我心下陡然一驚，趙小歐揚起下巴，示意我上車。

對，是趙小歐，不過不是七年前的趙小歐，七年前的趙小歐是一朵未經風雨且純白的夏荷，不施任何脂粉就足以讓所有的男人垂涎三尺，她的美是滲透在骨髓里的，是那種一旦遇見就不能罷手，就像春天的草被風一吹，就呼拉拉地燃燒起來，擋也擋不住。而七年后的趙小歐是一朵開得正艷的紅玫瑰，妖嬈得很。

我不得不相信世界有時很大，有時又很小。就像當初的離別剎那讓彼此天涯海角，又像此刻倐然相逢。

我試圖打付美的電話，但當我打了第十六遍的時候，那個執拗的女人還是不打算接聽，也許，她此刻正在哪個高檔賣場瘋狂刷卡，買回一大堆昂貴的衣服，她一生氣就會把自己變成一個購物狂。回頭，趙小歐正以一種同情的眼神看著我，我不知哪里來的勇氣，脫口而出，不如我請你吃飯？

那天我們吃了大閘蟹，趙小歐吃了很多，我突然記得七年前的趙小歐曾對我說過，嘉禾，若有一天你發跡了，一定要請我吃大閘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答應過她，那句話，我一直記得。但當我真的不把錢當回事的時候，我們卻失散了。

2

那個晚上我喝了酒，許是酒精刺激了荷爾蒙，我看著趙小歐紅撲撲的臉頰，和她包裹在緊身棉質短衫下的雙乳，就心猿意馬起來。回去的路上，我終于把手放在她握著方向盤的右手上。她踩了剎車，車子未停穩，我就把她攬了過來，她并不拒絕，反而向我的懷里鉆了鉆，說，我們回家吧。

她的家在陌生小區的六樓，房間陳設簡單卻溫馨，粉色的窗簾，淡藍的沙發，沙發上散落著可愛的絨毛玩具，我卻發現，她用色彩苦心營造的斑斕實在掩蓋不住一種撲面而來的空寂。

對，這是個寂寞的女人。她給我拿男式的拖鞋，和她腳上的是一對情侶鞋。然后，踮起腳尖將臉湊近我。我的心剎那間就嘩得一下像花朵一樣盛開了。

她帶我去她的臥室，一間粉色墻壁的房子，她把門關上，反鎖，再確定鎖好了，回頭就撲進我早以準備好的懷抱。就像兩個闊別多日的戀人，她急切地撕扯我的衣服，臉頰因此而泛上了兩團好看的紅暈，我任憑她將濕熱的吻暴風雨一般落在我的胸膛上，任憑她蛇一般纏在我的身上讓我窒息，她整個人就像一團熾烈的火，火苗竄動著，竄動著，要將我燃燒。燃燒殆盡。

整個過程她都隱忍著，除了低聲懇求我親吻她的耳垂，她就再也不發一言，即使是攀上快樂的頂峰，她也是沉默的。最后的一刻，我想起了付美，她叫床的聲音很響，她說女人的叫床就是給男人的掌聲，她總是會隨著歡愛的進行恰到好處地低聲呻吟，高聲尖叫。

我的身體被她屢次地掏空之后，沉沉地想要睡去。趙小歐卻趴在我的耳朵上說，對不起嘉禾，我不能留你過夜。

走在微涼的午夜街頭，我才想起忘了問她，這七年她有沒有想念過我。我也忘了告訴她，我一直都在想念她，這是真的。

3

付美這次玩起了真的，她只給了我一床薄被一個抱枕，便把我趕到了書房。我很慶幸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糾纏我，否則會不會露了破綻也不一定。之前我和付美每一次的決裂都是在床上和好的，似乎只有一場勢均力敵的性事，才能向對方表明我們是真的不計前嫌。

令我不解的是，付美一直都是一個心無城府的女人，她除了吃就是玩，簡簡單單的，是一個一眼就能將之看透的女人。不過這次，我卻不解了，一次吵架何以鬧到了分房的地步，這樣想著，困意很重地襲上來，我便沉沉地睡去了。

我夢見了趙小歐，在夢中我和她激烈地糾纏，她的舌尖冰涼，游離在我每一寸渴望的肌膚上。夢醒后，已是將近正午時分。我爬起來，付美已不知去向。我無意于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我滿腦子都被趙小歐充斥著，她主宰了我的思想。

我去找她，費勁周折找到她住的小區，卻再也記不得是哪棟樓了。直到天色將晚，趙小歐才開著車回來。見到我，她高興得很，把手里的方便袋交給我，袋子里是鮮活的魚，姹紫嫣紅的蔬菜。

她做菜的時候，我從后面環著她的腰，貼著她的頭發問她，這七年，你有沒有想念我？

她停了一下手中的活，身體顫抖了一下，說，想過。

我只要這兩個字，我知道她一定會想我的。我想起我在一本書上看過，每個人最難忘的一定是自己的初戀。第一次擁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撫摸，所有的第一次，我和趙小歐共同擁有過，誰也不能輕易將誰忘掉。

但是當我想打開另一個房間的門隨便看看時，趙小歐發瘋一般地沖了過來，她死命地護著那道門，仿佛那里面裝滿了盜來的珠寶，我輕輕笑了，你有秘密？

是的，趙小歐是我的初戀。七年前，我們是彼此的惟一。七年前，我們誰也沒有秘密。

4

趙小歐開始減少出車的次數，她說錢夠維持生活就行。更多的時候，她在家等待我的到來。我用各種理由安撫付美，然后風馳電掣地趕到趙小歐的六樓。

我喜歡看她系著大紅色的圍裙在廚房里忙碌，她做清蒸鱸魚的時候，我幫她洗香菇，間或拿幾根蔥，要么就搬張凳子看她一個人忙活。她是那么全神貫注，身體里蘊藏了冷靜的激情，仿佛面對的不是一道簡單的菜，而是一件力爭完美的作品。

魚冒著熱氣出鍋的時候，我已經急不可待，她眨眨眼睛說，嘉禾，我就知道你愛吃這個。只一句，便刺中了我的要害，這個女人是真的愛過我，她記得我的每一樣嗜好，她記得我吃了辣椒便會嗓子痛，她記得我們全部的青春歲月。想到這里，我便有些淚濕。

往往一頓飯沒吃完，我們便滾到了床上。趙小歐依然沉默地與我做愛，只是，她吻我的時候更加柔緩，她總是盡力地將身體貼近我，是一種想要完全嵌入的靠近。

趙小歐睡著的樣子很恬靜，像個恬靜的嬰兒，她說她只睡一會，睡一會還要再出趟車。我就坐在她的旁邊，看她長長的卷發云朵般散落在枕上，看她緊閉的雙眼上，那兩道像黑天鵝絨一般的眼睫。

那道她一直不肯向我敞開的門勾起了我的好奇，我輕輕起身，打開那道門，卻呆立在門口不能呼吸。那是一個藍色墻壁的房間，房間正中的床上，躺著一個安詳睡覺的男子。于是所有的猜測都在一瞬間得到證實，趙小歐的七年，確實是在陪面前這個男人度過。我帶著疑惑轉身，卻看到趙小歐憤怒卻無奈的臉。只一瞬間，她的臉便被奔涌的淚水覆沒。

她說，你都看到了，他成了植物人。

她說，對不起嘉禾，你要相信，我只是太寂寞了。

床上的男子我認識，他的名字叫牧野，他可曾記得過去的事情？

5

其實我們都在刻意回避，回避一段帶著刺的，血淋淋的往事。之所以不肯銘記，或許是因為每一次的想起，都讓人控制不住那種凌厲的仇恨。

七年前，當我和趙小歐約會完回家的時候，在那個通往她家的黑色小巷里，趙小歐被強奸了。我不知道趙小歐是如何度過那個不堪的夜，她又是如何哭泣了整晚。

第二天，當付美滿懷悲傷地告訴我時，那個消息已經像鵝毛大雪一樣飄得滿天下都是。

付美去看望了趙小歐，然后徑直來找我，她流著淚不無遺憾地對我說，嘉禾，趙小歐太倒霉了，怎會攤上這種事。據說強奸犯是牧野，已經被警局帶走。

我內疚得很，后悔沒有將她送得更遠，付美拍拍我的腦袋，說，每一個女人都想給自己愛的男人一段純白的愛情。然后她輕輕地吻去我臉上縱橫的淚，說，嘉禾，我愛你。

當我再去找趙小歐的時候，她已經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我似乎沒有理由拒絕付美，和她在一起，至少會讓我少奮斗好幾年，而且，付氏產業的繼承人正是這個獨斷專行，對我卻柔軟得像一根羽毛一般的女人。

所以我選擇了遺忘，忘掉趙小歐，忘掉傷痛，我就是幸福的。

七年后，在趙小歐陳設簡單的家里，我看到了牧野，正是這個男人毀掉了我和趙小歐之間的愛情。我滿懷仇恨地看著他，甚至希望他能站起來和我發生一場惡斗，但這個男人卻靜靜地躺在那里，心臟微薄地跳動，無從知曉我的憤怒。趙小歐絮絮地說，本來他只是坐幾年牢的，他說他受了小人算計，他是一直暗戀著我的，我知道。他告訴我他出來就一定娶我，沒想到他太心急了，去越獄，摔下來，就成了這個樣子。我不能拋棄他，他是為了我才變成這樣。

可是如果，如果趙小歐知道了那次的強奸是付美一手的策劃，如果她知道了牧野只是拜金錢所賜，如果她知道了付美惟一的目的便是讓她變得不再純潔，從而輕松將我占為己有，那么，趙小歐，你會不會崩潰？

她輕輕地笑了，說，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但是已經發生了，我便再也不能留在你的身邊，請相信我嘉禾，我只想給你一場純白的愛情。

我的眼淚就那樣隨著她的這句話洶涌起來，無邊無際。

無邊，無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