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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表叔

2009-01-01 00:00:00王方晨
小說月報·原創版 2009年4期

當時的萬國咸,只是個毛頭小子。他從塔鎮來到北京,帶著滿口的塔鎮口音。假如莊稼祥復生,他就會告訴你,這個一文不名的小家伙兒,看上去竟像個義薄云天的拓邊君主。

正是北京最好的季節,北京城里紅紅綠綠,溫暖中又隱約透著塞外的氣息。

莊稼祥在藍海山莊的別墅里接待了他,問他:“姑奶奶和姑老爺都還好吧。”他說:“甚好也。”問接到他的信了吧。回說:“無有也。”

莊稼祥略一沉思,說我給你村上打過電話,接電話的一聽說是北京打來的就把電話掛了。他不想吭聲,但又不情愿,就說:“他難受唄。”莊稼祥問:“誰難受?”他說:“二縣長,二縣長知道我要入北京,他就難受也。”莊稼祥一聽,覺得很逗似的,哈哈笑了。他卻很激憤,提高聲音:“我要入之!我就要入之!我當勿上皇帝、宰相,也要當個北京二大爺給他二縣長看看!”莊稼祥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說:“走,表叔,我帶你去見識見識。”

他覺得肩頭上軟綿綿的,就止不住去看莊稼祥拍他的手。那只手很白,很干凈,指甲縫里無一絲黑垢。他覺得就像另外有人在自己肩上拍過兩下似的。這時候,他起了一點兒警覺。好大的一所房子,樓上樓下之間,盤繞著一個旋轉樓梯,格局很像他在塔鎮見過的一家酒樓。門廳里空空蕩蕩,當間擺著套寬大的朱紅色真皮沙發,再沒有別的東西。想必樓上也很簡陋。不用問,他也能斷定只有莊稼祥一個人住。他想象中的漂亮的表侄媳婦呢,一呼百應的成群的奴仆呢?

莊稼祥隨手幫他拿起他放在沙發上的一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這個動作讓他產生了極大的迷惑。出了門,才忽然想到自己把從塔鎮帶來的東西,全給拿了出來。他和莊稼祥坐在車上,有些連頭都不好意思回。后排座塞滿了他的行李,他聞到了一股白面饅頭的味道。饅頭是前天他娘早起蒸的,一屜十五個,他拿來八個,路上都吃掉了,可能只剩些饅頭渣,但那味道竟那樣濃郁。

一時間,他喘氣困難,他知道自己真的餓了。

天色昏黃,街道上車子連著車子,房子連著房子。

他問他表侄:“這是北京的中心吧。”

他表侄說:“不,這是郊區。”

他不說話了,兩眼瞪著外面。不過,他的好奇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因為很快天就黑了。看到的是燈火下的北京城,也是虛幻的單薄的北京城,去中南海,像去村委會,去北京飯店也不過是去老家的二道灣或刀把兒地。

從一個叫獵鹿人的酒店吃了飯,他表侄對他說了句話:“你可以的。”他有點兒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也沒問。他表侄又帶他去了三里屯附近的一家夜總會。

這時候,他真的就像在自家的一畝三分地里一樣自如了,而且,他很快發覺了他表侄的不正常。他坐在秋千架上,勸慰表侄:“別發愁,慢慢來。”

他以為表侄生意上出了問題。他勸慰表侄的時候,那神情就像塔鎮的蒼茫大地緊貼在他的身后,就像在告訴表侄,有塔鎮作后盾,你還有什么可怕?他還在身上摸索著,像要抓把肥沃的黃土拿給表侄看看。結果他發現自己兩手空空,他就想催表侄離開,好去藍海山莊談談生意。他覺得自己能夠當好表侄生意上的助手。可是表侄的興致忽然高上來,見什么都想玩兒玩兒,一直玩兒到他困得再也受不住了,連連打哈欠,才帶他走出夜總會。往哪兒去他就不知道了,反正他表侄將車停下時,他吃了一驚。

眼前不是藍海山莊,四下里燈光稀少得多。他以為表侄要停下辦什么事,表侄卻下車把后邊的車門打開了。他一激靈,但馬上又變成了一片飄零的樹葉。他表侄是要把他丟在這里,他要表示憤怒,實在因為太困倦了,就一點兒也管不住自己,渾然不覺地下了車。行李都讓他表侄給弄到了地上。他撿起來,表侄就帶他往路旁走。他看到了,半明半暗的燈影里,有家小旅館。表侄幫他辦理好了住宿手續,他昏頭漲腦的,就要跟服務員去開房。他表侄一把抓住他手里的那只人造革手提包,硬給奪了過去。他還沒反應過來,他表侄就抬手給扔到了門外。他眼看就要發作了,表侄又一把塞給他一只書本般大的真皮小包,他的手摸到了一股美妙的滑軟、溫潤。

表侄一轉身,什么也沒說,向門外的昏暗里走了。服務員把房間開了,他倒頭就睡,也沒看那小包里有什么。

第二天醒來,恍惚記起晚上的事,暗叫不好,自己帶來的人造革手提包里,沒什么貴重物品,但也都是有用的,牙刷、毛巾、刮胡刀、新買的電話號碼本,還有一本《新華字典》。他這才注意到放在床頭柜上的那只小包。

打開一看,他驚呆了,里面都是錢。

他恍然大悟,他表侄這是不想讓他挎著那鄉里鄉氣的人造革手提包出現在文明的現代的北京城里,就有些為表侄的良苦用心感動,但又覺得哪里不對頭。更多事情還來不及多想,又要躺下來靜靜,心里就咯噔一下。隔一會兒,又咯噔一下。躺不住了,起來洗臉。

三天后,他才拿定主意給他表侄打電話。那邊沒人接,他就覺得把電話號碼搞錯了,但又想不起正確的號碼。問了路,親自前往,半路上又回來了。他不是木頭疙瘩,他也沒那么厚的臉皮。又過了一天,是真的受不住了,才趕到藍海山莊。

他表侄那天回去后就在家里自殺了。

被人發現時,表侄渾身赤裸,泡在自己黑紅的血中。

日落時分,萬國咸在東四十條橋下車。

北京城仿佛波濤洶涌的海洋,萬國咸一時間失去航向。灰黃的天空,已有小星浮動。他就像這樣的小星,不是夕陽掃來掃去的余暉來吞沒他,而是那種滿溢的波濤把他消滅,讓他時而覺得自己有,時而覺得自己無。暖融融的春天的波濤,卻冷颼颼地包圍著他,不管朝哪個方向推來,推送一步,他就只挪動一步。下了東四十條路朝南轉,他的腦子才像被凍實的冰塊兒一樣化開了些。

古老的北京城太不講禮儀,竟然以死亡來迎接他!他內心蒼涼地憤憤然。

這是要到哪里去呀?這是走在去塔鎮的路上吧。越往前走,他就越覺得是在回去。那天他從旅社醒來,就有一種回到了塔鎮的感覺。走出旅社,到路上一看,眼前的景象真是再熟悉不過。在塔鎮的某個地段,大約一二百米的光景,就是眼前的樣子。街上有一棵大楊樹,身子擔在院墻上,仿佛就是從塔鎮連根帶土搬來的。

現在,他又看到了旅社前面的那條胡同,可是,他不想再往里走了。

他在一座四合院門口的臺階上坐下,看著暮色漸濃,行人漸稀。

沒人注意到這個孤身流落北京的塔鎮小伙子。四合院荒廢已久,院門口連盞燈也沒有,遠處的燈火又增加著這里的黑暗。

萬國咸聽到了黑暗的細語。

一個小時之后,萬國咸站起來。走下臺階之際,他朝黑糊糊的四合院里看了一眼。白天里他能看到這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雖然破舊了些,但仍能辨認出正屋走廊上的四根紅柱,走廊外那架紫藤渾身綻出的芽苞,使勁地嫩著。

萬國咸想起了他表侄對他說過的話:“你可以的。”他不確切知道這話的意思,但他斷定這是表侄對他的贊賞。不用擔心,他不會回去的。這些天里,他對自己的環境有了一定的了解。他把裝行李的蛇皮袋子扔了,換成了一個可以在地上拖動的箱包,還買了個洋氣的背囊。他把背囊背在身上,覺得自己如果再留長頭發,就很像個年輕的城里人了。這樣的年輕人,北京城里滿大街都是。他住的房間,也從二樓轉移到了地下室。服務臺往左轉,有個臟污的房門,像是地鐵的入口。從那里走進去,就是一些埋在地下的陰暗的客房。但即使這樣的客房,萬國咸也覺得對自己太奢侈了。他已經打聽好了,在一家居民小區里,有一處改造成旅社經營的防空洞。房租不貴,每月250元。依這價錢,表侄給他留下的兩萬元,可以讓他在北京不吃不喝居住好幾年。

結了賬,他沒耽擱,帶行李去大街上打了車,直接去那居民小區了。坐在出租車里,他感到自己好像第二次遠離了塔鎮。

他從地下鉆出來時,是中午。

他睜不開眼。他長這么大,還沒經歷過如此明亮的中午時光。是不是夏天已經到了?他像棵剛出土的豆芽兒,差點兒被灼傷。但他馬上變成了一顆釘子。他的腦袋像被人削過一樣,尖尖的。

在從頭頂瀉下的白光中,在一座座樓房反射過來的白光中,他走來走去。他聽到了釘子劃在玻璃上的尖銳的聲音。可是沒人注意到他。那些踢完毽子往家走的老人對他視若無睹。他想到,自己可能是一顆透明的釘子,燦爛的陽光無疑增加了這顆釘子的孤獨。當他發現一個少年友善的微笑時,他發痛的眸子里馬上漾起獲救似的眼神。

少年背靠一個姹紫嫣紅的花壇,大花癡肥地迎著陽光,像在午睡,小花卻像調皮的孩子,大人一不注意,就隨著陣陣微風不停抖動。少年上身穿一件半透明的白色短袖衫,下身穿條白色短褲,腳上一雙白塑料涼鞋,仿佛超前地抵達了北京的盛夏。本來他有很多可疑之處,他像一直就站在那兒,等著跟萬國咸說話。好像他也不用趕著回家去吃午飯,以免誤了上學。更有疑點,是他手中吹得鼓鼓的氣球。左手三只紅黃藍,右手三只藍黃紅。在陽光下,那么對稱,那么美麗。

萬國咸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了。

這時候,他簡直覺得這夏日的白衣少年,就是北京的化身。他來北京多日,他還沒有真正看看北京,也沒有真正地跟北京對話。

“你哪兒來的?”白衣少年問他。“塔鎮。”回答毫不遲疑。“塔鎮是哪兒?”白衣少年又問。“塔鎮就是塔鎮也!”雖然少年友善,萬國咸也不想多作解釋。他想,這就是他的態度!他就是來自塔鎮的一個人。白衣少年脧起眼來,表示困惑,顯然想不起塔鎮是在十里河還是在八王墳。萬國咸見狀,多少感到自己有點兒對不起人家少年,口氣就軟和下來,說:“我從塔鎮入北京……”背后響起腳步聲,并聽到一聲招呼:“嘿,兄臺!”

回頭一看,見是一個跟自己歲數相差無幾的小伙子,提了一箱啤酒走過來。“你也住這里吧?”小伙子問他。他竟然一愣神,又去看那少年。這一看讓他大為詫異,那少年短時間內長了幾歲,臉也比剛才黑了,嘴唇上有一根用鉛筆畫上去的胡子,神氣像個大學生。“然。”他回頭對那小伙子說。小伙子笑了。“你說話像我老家的人,古樸,簡潔。”小伙子說,又解釋道,“真的,我不是嘲笑你。求求你,幫我一下。我手都要勒斷了。我住你斜對門兒。我請你喝啤酒。緣分啊,哥們兒!緣分!我叫孔府雁。不騙你。你呢?我和你一醉方休。你說為什么?我發了財了!缺錢兒花找我。仨瓜倆棗兒的,我看不到眼里。今兒個,我是北京老財主!嘿,你眼神兒不錯。我來安駕小區的頭一天,也注意到了他。我給他取了個名字,叫酸妞。嘿,酸妞!”

“Good morning!”氣球之間的酸妞彬彬有禮。

萬國咸覺得自己被整了一下。

孔府雁不知道他心里是把那白衣少年當北京看待的。他的銳利和堅硬,那時候絕對有勝于釘子。他向白衣少年一戳,整個北京的心口就會一痛,北京就會說:“全體北京人注意了,這里有個來自塔鎮的萬國咸!”眼下發現不了,總有一天他會發現,友善的白衣少年不過是個弱智,只要過去了,他就不會太當回事,他會一笑了之。

事實卻不是這樣。沒有白紙寫不出黑字,孔府雁就是那張白紙。白紙如同一塊明鏡,映出了他當時的滑稽可笑。孔府雁的熱情,沒有喚起他的信任。他喝了人家的啤酒,吃了人家的扒雞、熏肝、醬肚,還像人家欠了他的。

孔府雁老家河南省蘭考縣許河鎮六口村,與山東曹縣雞犬之聲相聞,娶的是曹縣大轉樓的老婆。山東女子一般不愿嫁給河南的,但孔府雁有手段,山東女子再不嫁給他就要出丑了。山東女子嫁給他,卻不好好過日子。不是不勤儉,是嘮嘮叨叨,天天吵他。兩年前,他一賭氣,就來北京了。他們那村子里,遠的有上廣東、海南的,鄭州、開封、洛陽的不用說了,其他的不是上濟南就是上合肥,可是孔府雁一尥蹄子,就蹦到了祖國的首都北京!在這方面,他跟萬國咸英雄所見略同(他想當然,因為萬國咸并沒告訴他自己來自塔鎮)。北京這地方,遍地皆黃金。你說北京為什么還會有窮人?那是北京人懶得彎腰撿!北京人都等著金銀財寶掉手心兒里。砸疼了他還會罵呢,操你二大爺的,往哪兒砸啊!北京人就這德行。他的工作是在一家文化公司發信,還有比這更清閑的工作嗎?他曾想過要不要把老婆從河南叫來,這樣的工作更適合女人來做,但他實在不想讓他的老婆在近兩三年內達到跟他一樣的高度。老婆在老家的黃沙地上,遙望北京,這讓他感到快意。

信是打印好的,己蓋上某某某編委會的大紅公章。發信地址是他自己通過各種渠道搜羅來的。他把這樣的信發出去,然后等待匯款單。這之間的過程那么簡單,讓人感到似乎缺少一個必要的環節。匯款單卻總是源源不斷地從祖國的四面八方飛來,好像這里是一個偏遠省份的重災區。

臘月二十三回老家過年,轉年正月十六回京,正月十七開工,他發了四千三百五十封信,截至昨天,共收到五百七十一張匯款單。他不說了。他不想那么直白地告訴萬國咸。他說他的老板是個山東人,1999年來北京,房產置了五六處,一處房子里養一個小的,你說他有多少家當吧。有個比他老板來得還早的山東濟寧人,就靠編書,已經掙下兩三千萬了。編書的在北京已經形成了一個山東幫,他孔府雁也就是對萬國咸說自己是河南人,對任何別的人他都聲稱自己是山東曹縣的,反正曹縣、蘭考兩地口音也差不多,他又是山東的女婿。

萬國咸捺得住自己,但聽到孔府雁說起老板們的發達時,還是讓動心流露到了臉上。在來北京之前,他表侄就是他的希望。表侄沒了,就是遠方的燈塔沒了。

如今,他又從迷霧中看到了這樣的燈塔。那是燈塔,又是他自己。他感到自己的臉膛子亮了。孔府雁喝得快醉了,也困了,眼角里凝結了兩塊米粒大的蛋黃色的眼屎,可是他不困。他站起來,沒想到孔府雁腦袋搖搖晃晃地說,你別出去,這是半夜。他非常地吃驚,他記得兩人是中午下來的。時間會過得這么快?他清晰地感到了自己這幾天的消沉,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陪著這個不過一面之識的河南混混兒度過了漫長的十二小時。他的眼睛在房間里掃了一圈,他看見門后墻下豎著一根粗粗的棗木棍。他趕緊出來了。過道里一個人影也沒有,跟中午時分相差無幾,但萬國咸還是微微感到了一種深夜的安靜。

回到自己房里,萬國咸還是不困。他躺下來重新回想孔府雁說過的話。孔府雁老板的發達又讓他看到了未來,但也讓他看到了自己來北京之前愿望的虛幻:他要在北京城里明光閃耀。那時候,什么找個好工作啊,能掙錢啊,都是次要的,他將成為一個燦爛奪目的光體,既可以掛在人民大會堂里,也可以擺在天安門城樓上,甚至可以照亮全中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接觸到了實際。他明白原來次要的東西,已成為主要的,好像也是最終目的。現在,他看到了一個重物,尖嘯著從半空中砸下來,不偏不倚,砸穿地面,落到他的簡易木板床上。

隔日,孔府雁主動帶萬國咸去了望京國際投資創業園。遠看,一大塊綠茵茵的草坪上,立著三根聳入云天的筆直的海藍色水晶體。“連根外國人的毫毛都沒有。”孔府雁朝那水晶體努努嘴,說道。

孔府雁就職的文化公司在B座19層。萬國咸看到很大的房間里整齊排列著很多小格子,從中露出頭發長短不一的人頭。除了接、打電話的聲音,沒人說話,安靜得仿佛防空洞里的深夜。后來他們的老板從盡里邊的房子里出來了,萬國咸一回頭看見他,感覺這人就像認識。老板身后還跟著一個年輕女人,打扮得像只花蝴蝶。萬國咸下意識地低了一下頭。老板和那女人出去了,房間嗡的一聲,好像深水里冒出一個巨大的氣泡。雖然還是沒人多講話,氣氛卻顯得輕松多了。孔府雁悄悄給萬國咸使個眼色,就起身離開座位。

萬國咸跟他來到老板的辦公室門前。看他的神色,就像兩人即將鉆入一座千年古墓。房門一開,寒風颼颼。一幅套色木刻畫像,氣勢奪人地撲面而來。“這就是秘密,”孔府雁用自己孱弱的小手,指著畫像上有力的大手,給萬國咸介紹,“這就是劉老板發財的秘訣。要在北京發財致富,你就得永遠走在他老人家指引的道路上。”當時萬國咸尚不領會孔府雁話語中的深刻含義,他感到的只有怪異。這么大一間辦公室,當間只放了一張黑黝黝的老板桌。桌上孤零零一部電話,還是老式的。白墻上除了那幅“文革”風格的畫像,再沒有別的裝飾。他往門里一站,就覺腳下地板一晃悠,眼前像是什么也看不到了。不,是看得更遠了,太遠了。白墻仿佛天空,隨著他的目光,越退越遠。還在退,目光就有些跟不上了。吃力地跟,眼睛就被扯得疼。就這樣,他看到了那么大的一片虛空。忽然,一種微腥的泥土味兒憑空飄過來。他熟悉這種味道。

從創業園回來,萬國咸又有點兒納悶,劉老板辦公室里窗明幾凈,怎么倒像地板縫里、白墻上,四處嵌著塵土。

他的鼻子絕對沒有騙他,他聞到了泥土氣息。在那一刻,他甚至覺得自己在毛主席他老人家指引下,重新掉到了塔鎮的黃土堆里。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劉老板一手創建的東方紅文化公司里,沒有一個地地道道的北京人。那個花蝴蝶似的小秘不是,那些埋頭在方格子里的雇員也不是。不用孔府雁介紹,他也能斷定他們像他一樣來自北京以外的蒼茫大地。這就像他沒對孔府雁說過一句自己是塔鎮的,他的穿戴就是再像個城里人,孔府雁也不會發生誤會。那天晚上他入住防空洞,孔府雁不過頭一次見他,就被他引為同類,因為他們共同發出一種氣味,不是大蒜的氣味,就是地瓜的氣味,歸根結底還是一股泥土味兒。

萬國咸轉而想到,自己來到北京這些天,除了那個傻少年,還沒真正接觸到一個北京人。在那家旅社住著,有幾個服務員,說的都是不標準的北京話,還盡力讓自己往標準里說,每一個字都咬著舌頭。有一個年紀大的,在服務臺開票,他發現她抽空出去買過菜,還常常吆喝那些服務員干活兒。萬國咸進出旅社,暗暗留心看她的做派,果然有些首善之區的雍容氣象。他從地上的客房換到地下室,不放心,抱著行李對她多說了一句:“我僅在上面住過三宿。”她很不耐煩,說:“你看清楚,我們是國營的,多收你錢咋著!我們執行國際慣例,12點之后補交半天房費。”臉上很冷。萬國咸覺得她一把就將自己推開了。又覺得是那國營兩個字將他和北京隔開了。他暗暗遷怒這兩個字,沒少在心里嘀咕,啥國營,街道辦的小旅館而已。街上來來往往的,很多人。不少人有那開票員氣象,但跟他沒關系。燒餅鋪的、包子鋪的、饅頭房的,跟他有關系,可一開口就知道了,全是外地的。這也巧了,是外地的就都讓他給碰上了。

他連一個真正的北京人都沒有接觸,他算入了北京嗎?他怎樣才能正式向北京宣布自己的到來呢?他來北京,他就是要跟北京面對面。

他連孔府雁都不想再見到了。一想到孔府雁地瓜蛋子似的臉,他就會看到一個用棗木棍擔著兩個蛇皮袋子走出火車站的民工形象,而他也就比孔府雁強那么一點兒,他背了一只蛇皮袋子,另加一個黑色人造革手提包。

一天夜里,萬國咸聽到了一種動靜,像是從頭上傳來的,又像是從床底下傳來的,仿佛草根在說話。他凝神傾聽,卻覺得自己聽到了隔壁的鼾聲。又要去睡,就聽有人在號叫,還有什么東西在猛烈撞擊墻壁。他一下子想到了孔府雁黑紅色的棗木棍,骨碌翻下床去,提著褲子就朝門外跑。

剛開門,就看見孔府雁的房門開了,從里面匆匆走出一個女人。萬國咸光想著孔府雁了,也沒來得及看看那女人的樣子,就直奔過去。他以為孔府雁出事了。

他就那么傻,推門一看,孔府雁像抽去骨頭的癩皮狗似的躺在床上,兩條光腿很夸張地岔開著,一只手枕在腦后,一只手耷拉床下,正無聲兒地對著他笑呢。他馬上明白了。一股熱辣辣的力量,猛地從腳底下往上一沖,把他整個兒給舉起來。他的手緊捏著褲子,給里面的東西留足空間。孔府雁瞇縫小眼,有氣無力,但滿足地、愜意地、驕傲地對他說:

“原來不知道你是不是感興趣,不然咱倆來個雙雄會……”

萬國咸羞紅了臉,轉身走了。坐在床沿上往臉上一摸,涼冰冰的,不知是手冰涼,還是臉冰涼。

后來萬國咸又躺下睡了。連做了三個夢,一個沒醒又做一個。好像還要做,他就被自己嚇住了。彎腰坐起來,就像坐在一盆冷水里。他感到身體又輕又軟,但不是疲勞。他想到自己在北京過得挺好,自己都覺得比來時有些肥壯了。他暫時不缺錢花,也沒有太高的消費水平。兩斤白面饅頭就是一天。是啊,他是有些心事,但他幾乎還算是個少年,有心事也還是少年的心事,還不足以使他消瘦。他要把自己在北京過得挺好這件事告訴家里人。

接電話的是二縣長。

萬國咸是有經驗的,二縣長話務小姐一般,拿腔捏調地問,“喂,您是哪位?”他就想自己絕不能說是自己,也不能說自己在北京。他威嚴地說我姓陳,塔鎮稅務所的老陳。我找萬登貴。不料二縣長很精,一下子就聽出了他的聲音。二縣長在那邊哈哈大笑,說:“萬小子哎,真有你的!”他還不放棄,任憑北京嘈雜的市聲一波一波地從背后傳來,繼續公事公辦地說:“你把萬登貴叫來。他過年私宰肥豬的賬,還沒跟他算呢。”二縣長笑得喘不上氣來,說:“別蒙我了,萬小子。我給你省倆電話費吧,你有什么事,容后我去跟你爹說。你有難處,我也想得到。出門在外的,不容易啊。”萬國咸恨不得拿刀劈了他,他是個老光棍,但他是村長的二叔,萬國咸再氣,再恨,也不宜沖撞了他。轉念一想,我劈不死你,也得嚇你丟了三魂七魄。萬國咸就用自己的聲音,放開嗓門兒說:“二叔,那就有勞您告我爹一聲,別讓我爹牽掛!我在北京發展很順利,表侄做人大方,一次給了我二十萬,讓我跟他學著開公司。我爹過日子也別太省了,稅務所陳黑子來收稅,就爽快繳了吧。我表侄您知道吧,就是早年從核桃園考大學出去的莊稼祥。”他說得氣勢雄壯,北京的車聲、人聲也來助威,在他背后像開了鍋,把北京那張寡白寡白的天,都頂得一起一起地晃悠。還有更巧的,一個宣傳城建規章的車隊,開著高分貝大喇叭,不前不后正從街上經過,諒他二縣長耳朵背,也聽得出來大喇叭里播送的絕對是中南海的聲音。所有這一切都通過公用電話的話筒,向遙遠的塔鎮大地傳了過去。果然,他沒聽到二縣長又說什么。他果斷地說了聲二叔您多保重吧,就把電話掛了。他認為這一掛,掛得好,掛得及時。二縣長要問他開什么公司,他還真編不出來。假如他順口說開了個文化公司,威懾力就肯定小了。文化是什么啊?二縣長會認為他在北京賣鉛筆。他不擔心二縣長得知他表侄的死訊。表侄老家沒什么至親。論親戚關系,他娘和他表侄也就是八桿子剛打著個腳后跟兒。當初沒覺出什么不對,現在想來,自己千里迢迢投靠表侄,真是有些死乞白賴。萬國咸微微的遺憾就是,自己張了回血盆大口,只說表侄給了他二十萬。他為什么不說二百萬?二十萬、二百萬,甚至兩千萬、一個億,又有什么根本區別呢?但總之,他好像出了口氣,好像出了口在心里淤積了多年的惡氣。別提他有多么痛快了。他對公用電話的女主人說:“零錢不用找了。”公用電話的女主人還沒來得及恭維他,他又很北京人地加了一句:

“我心情特好!”

實際上心情好不好卻不是自己說了就算的。萬國咸邁開了大步,逆著人流往東直門去了,整個人像根結結實實的棍棒,也像根剛蒸出來的、全部由好肉填充的、脹鼓鼓的大香腸。

到了東直門橋上,萬國咸扶著欄桿站住。

橋下的東直門南北大街,如同一道深溝大塹。萬國咸出神地看著,待了半天才鬧明白似的,這溝塹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滾滾車流。接著,他就覺得自己差點兒被車流從橋上卷下去。他何至于這么輕?他在心里大罵起來。你個老蟊賊!什么二縣長?二鬼子!操你親娘的,我劈了你!他感到二縣長就在面前,啪啪!抬手就給他兩巴掌。二縣長抵不住,一個跟斗翻下橋欄。龜兒子啊你,摔死你,摔不死也叫大汽車撞死你!他又罵。可二縣長雙手摳住了橋板,正試圖爬上來。他覺得自己心腸鐵硬,下死力地跺在二縣長的手上。下去,鬼子!你龜兒子,下去!下去!他狠狠地跺了一腳又一腳,把腳板跺得生疼,橋身都跟著抖。他聽到了二縣長的聲聲慘叫,可他還不罷休。定定神,看到的卻只是朝南北兩個方向疾馳如飛的車流。這一刻,他連一頭栽下橋去的念頭都有了。

從橋西邊走過來三個小伙子。萬國咸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們卻在橋上停住了。三個小伙個子不高,都很白凈,也都留著短頭發。萬國咸看不出他們是干什么的。他們談得很有趣。談話聲順風傳來,萬國咸斷定他們是要找一個地方而沒找著。一個小伙子一邊比劃,一邊說:“我從這里拐過去,又這么拐過來,就被擋住了。”

萬國咸的目光驚擾了他們,但他們沒理會他。他總是看他們,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他不想走開,他要等他們過來問路。他們要去任何地方,他都知道。酒仙橋、安家樓、陳各莊、農展館、水碓子、棗子營、京城大廈、華都飯店,你就只管說去哪兒吧!他們果真向他走來了,不說話,排成了直直的一排。他端起兩臂,迎著他們,臉上浮出微笑。

一個路過的小姐,在萬國咸跟前戛然而止,招手讓他跟自己走。他又看看那三個向他走來的小伙子,有點兒遲疑。小姐低聲說:“你惹他們干什么?”他憑直覺認定小姐是認識自己的。目光朝小姐的胸脯上一滑,心里就咕咚一聲響。那么高挺的胸脯,像一座小山。不用多說什么,萬國咸就跟小姐走了。

來到橋頭路邊,小姐收了腳步,等待出租車。小姐看沒看他,他不知道。他的目光還盯在小姐胸脯上。只有北京小姐才有這么挺拔的酥胸。此時此刻,萬國咸覺得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做。

“沒事兒回家歇著去,”小姐說,“在橋上瞎逛悠什么?他們是小偷。”

萬國咸像是一愣,朝橋上看。幾個小偷又伏在橋欄上有趣地談起來。萬國咸聽到了自己的喘氣聲,這使他非常惱怒。他忽然變得仿佛真正的男人一樣堅決,神情也像真正的男人一樣冷峻。伸手抓住北京小姐的胳膊,高聲說:“回去!你回去!”小姐似乎沒來得及生氣,只是吃驚地看著他。“跟我回去!”他又說。小姐耷拉著眼皮,聲音不高不低地說:“放開我。”

由于拉扯,小姐的領口里露出雪白而溫暖的肌膚。小姐左右看一看,一輛草綠色的出租車在路邊剎住了。萬國咸沒有放手,好像他抓住的是他的老婆。他好像是三個孩子的爹了。他像三個孩子的爹一樣無恥不講理。

“你回不回去!”他說,目光已經從領口鉆進去了,開始摩挲那座渾圓的小山。口氣雖然還像個大爹,心里卻無法再強硬了。他暗暗積攢力氣,準備明確告訴北京小姐,自己有錢,二十萬,二百萬,一億呢。

小姐趁機抽出手,不可更改地說:“我不跟你去安防,本小姐告訴你,本小姐白天從不回安駕!”

萬國咸感覺有一只鳥,從自己空空的手中撲棱棱飛去。

出租車司機按一聲喇叭,萬國咸隱約聽那小姐又說她白天不回安駕。她重重地關上車門。萬國咸眼望車子混入車流,好像剛剛從大夢中醒來一樣,全身濕冷。

那天,走進安駕小區的大門萬國咸還沒感覺有什么。

再往里走,一眼看見甬路盡頭豎著的大木牌,萬國咸就覺得哪里不對勁。

木牌有兩人多高,卻只寫了兩個字:“安防”。也不知設計者出于什么目的,一個筆畫使用一種顏色。面面俱到的十二種顏色交叉組合在一起,給人一種過度張揚的感覺。走過木牌,突兀地剩下一座小房子,其實不過是扇房門,那就是安防地下旅社的入口。里面像個迷宮,分為東西南北四個區,初到者沒有服務員領著,很容易迷路。萬國咸住東區,他熟悉這兒了,就不用去叫服務員。他像風一樣,輕輕從服務員的窗口溜了過去。

回到東1209房間,呼吸著曖昧不明的空氣,他感到了自己心底的羞愧。他明白了,他這是怕別人見到自己。好像沒有緣故,又好像有緣故,但他一時說不清。他沒開燈,讓自己沉在半夜似的黑暗里,一聲不響。不知什么時候,他聽到有人在敲他的房門。他剛想去打開,又不動了。孔府雁在門外叫他:“小萬,你睡了嗎?可別睡出病來。欸!在嗎?你在嗎?塔鎮的小萬你在嗎?”見里面還沒有動靜,孔府雁就嘟嘟囔囔走開了。

隨后,比半夜還要深的靜寂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向萬國咸奔涌過來。他像一個溺水的人,一次次徒勞地張著口,不能發出一點兒聲音,但他聽到自己對自己說,萬國咸,你不會承認,你怕見到孔府雁。

連著幾天,萬國咸總是忘不掉那個北京小姐。一閉眼,那小姐就會站到他的跟前。高高的胸脯,雪白的肌膚,他伸手就能觸到,可他總是一抓一把空氣。恍惚之中,他感到自己離開塔鎮,好像就是為了得到這樣一個北京女人。他斷定那小姐家住安駕小區。白天,他在安駕小區和小區周邊轉悠,留心察看。夜里很晚他也不回去睡覺,即使睡了也睡不踏實。睡著睡著就撲棱爬起來往外走。他也有幾天沒見著孔府雁了。他看著孔府雁閉緊的房門,心想,自己可以去向孔府雁打聽可以在哪里找到那小姐。孔府雁一定會對他說實話。雖是這么想,卻一低頭,匆匆走開了。

在他渴望得到那小姐時,他感到自己是個成人,身強力壯,意志堅定,還有著相當厚實的臉皮,可他有時又覺得自己是個孩子,極為面嫩。他就這樣不由自主地在成人和孩子之間搖擺不定。他既擁有那種勇往直前的企圖,又怕被人看破。在北京城人地兩疏,怕被誰看破呢?他想過。他常常認為怕被任何人看破。任何人的目光不期然就會將他撞得粉碎。但最后總會認為害怕被孔府雁看破。

說到底,萬國咸來北京近一個月了,真正結識的只有孔府雁一個人。他下意識地躲著孔府雁。躲開了又覺可笑。應該孔府雁躲著他才對。

孔府雁向他借了一萬塊錢。孔府雁要繼續往劉昌復的文化公司投資。他計劃承包一本新書的編委會。他打算發三千封信。三千封平信,就是兩萬多塊郵費。他雖有些積蓄,但他不想把錢全賺了。他喜歡萬國咸,覺得萬國咸老實可靠,就準備給萬國咸創造一次機會。兩個月后,好處平分。萬國咸把錢交出來,孔府雁就對他說,這就等于你入股了,劉昌復的文化公司已經有了你的股份,往大處說,你在北京搞了投資,哪個北京人也都得正眼看你,你是納稅人。

錢一離手,萬國咸就有些不踏實,但又想,反正自己又用不著,放著也是放著。兩個月后錢回來回不來,再說。心里雖把這件事情擱下了,猛不丁想起來,就覺得錢已經丟了。

幾天的渴念,讓萬國咸看到了自己的外貌和心靈。它們一同憔悴下來,好像一對走投無路的夫妻,又好像兩只秋霜下干癟的扁豆,置身在另外的世界上一般,徒勞地注視著眼前的大好春光,難言心中的絕望。他似乎真的被裝在了一只玻璃瓶里,看什么都隔著一層無形的阻礙。過去只要他出去,他總能碰上那個白衣少年。但在這些天里,萬國咸不記得看見過他。萬國咸曾為了躲避他煞費苦心。萬國咸沒想到,白衣少年竟然是那個北京小姐的哥哥。白衣少年已經25歲了,難為他長得那么年輕。他的一舉一動,音容笑貌,都像個快畢業的小學生。盡著萬國咸猜,他都沒猜他會超過15歲。萬國咸想過,北京人生活好,傻兒都長這么高,十四五歲,個就長得像個大人了。

弱智青年真名馬學列,小號列子。是他自己告訴萬國咸的。馬學列不認可孔府雁給他取的外號。那天孔府雁叫他酸妞,他禮貌地問候過“夠得貓寧”,就很認真地很和氣地對他們說:“我叫馬學列,我在27號樓住。你可以叫我列子。你到27號樓下面,朝上喊一聲,列子,你就能找到我的家了。”萬國咸發現,以后孔府雁每叫他一次酸妞,他都要自報家門一次。一樣的語速,一樣的語調。“你到27號樓下面,朝上喊一聲,列子,你就能找到我的家了。”

晚上,萬國咸走出房門,過道里的燈光拖著縷縷絲帶似的尾巴,緩緩飄動。墻上凝結的水珠墜落在地,墜落聲清晰可聞。離萬國咸幾步遠的東1212號房間的房門,好像一張灰黃的面孔,麻木地迎著萬國咸充滿懷疑的視線。沒有什么聲音從里面傳出來。可是,他怎么就覺得那北京小姐向他走近了呢?剛才躺到床上,他忽然就想到孔府雁又把那小姐叫到安防旅社東1212房間里來了。

站在微微發紅的燈光里,萬國咸依然覺得那北京小姐就在自己附近。萬國咸來到地面上,看到列子像個沒頭的蒼蠅,在沉寂的夜色里跌跌撞撞。萬國咸本不想理他的,而且心里還覺得晦氣,但發現他又好像是找不到家了。萬國咸轉身回去,他就會不停地游蕩一夜。

萬國咸喊:“列子!”

列子站住腳步,東張西望了一陣。他終于看到了萬國咸。“塔鎮!”他脫口而出。“列子!”萬國咸又叫他。

“塔鎮!”

“北京列子!”

萬國咸忽然想哭,一股兇猛的潮水在他心中涌動。黑暗里沙沙一響,空中隨即飄來小雨。萬國咸臉上又濕又熱,雨水在他臉上頓時化為蒸汽。列子向萬國咸跑過來,一身白衣使他像個掠過夜色的幽靈。他像幽靈一樣,呼一聲猛撲到萬國咸身上。萬國咸還沒反應,就被他死死抱住了。

“爸爸!”列子叫。

萬國咸頭皮一炸。

“爸爸!”

萬國咸使勁推他,但他就像跟自己連成了一體。

“爸爸!爸爸!”列子一時說不出別的。他眼睛鈴鐺樣瞪著萬國咸,下巴往一邊扭著,高高抬起。

萬國咸聞到了一股潮濕而又無法說清的氣味。顯然不僅是從列子身上散發出來的。好像是雨的氣味,又好像是夜晚的氣味。破磚爛瓦,枯枝敗葉,斷壁殘垣,晨鐘暮鼓,有時也會發出這種氣味。那么厚實,久遠,有一點兒蒙昧,有一點兒自在。萬國咸忽然想到,這是北京的氣味。他懷里的,就是北京。不知不覺的,他也把列子抱住了。他勒得列子喘不過氣來,他自己也被勒得呼吸困難,但他不放手。

“27號樓。”列子呻吟似的,又說。萬國咸胳膊一垂。他這才有所覺察。“你說你家里怎么了?你慢慢說。”他搖晃列子的腦袋。“爸爸。”列子說,眼睛瞪得還是那么大。

萬國咸隨著列子往27號樓走。到了樓下,列子停下來,但還在抱著他,好像怕他走掉。列子往黑黢黢的樓上喊一聲:“列子!”萬國咸很納悶,看看黑糊糊的樓梯口,就有些明白了。列子找不到自己的家。

萬國咸知道,在這座高樓的每層樓里都住著很多人家。萬國咸斷定,列子走進樓層,就跟他初次走進安防旅社一樣,走進的是一座迷宮。跟27號樓挨著的幾棟樓都是這樣的。萬國咸也跟列子一起喊列子,終于有窗戶亮了,但從里面傳出叱罵的聲音。萬國咸不理他們,能把人們從睡夢中攪起來讓他感到莫名的快意。他看到有一兩個像是瓦盆一樣的重物從頭頂呼呼飛落,砸在他腳下的地上。還有一卷報紙,沒等落下,就在半空中四散開來。

有很多窗戶亮了。一個住在一樓的老大爺從窗子里探出頭,對列子說:“是列子嗎?你這么晚回來你爸爸睡著了,當然聽不到了。你住11層,A1110戶。這是你朋友吧。讓你朋友帶你上去。”

萬國咸發現列子靜了下來,他的臉上一團黑。他忽然叫一聲:“我爸爸自殺了!”就蹲在了地上。似乎整棟樓都安靜下來。那老大爺埋怨他:“這孩子怎么不早說!”聽上去就像他早預料到列子的爸爸會自殺似的。接著又有幾個人一邊穿衣服一邊跑出來。他們帶著列子和萬國咸,走進樓洞。不料電梯壞了。那個老大爺就指著一個年輕人說:“11樓,我這老腿還真夠戧。小梁,你就帶列子上去吧。”那年輕人不過是看了萬國咸一眼,倒沒多說什么,就前頭走了。

列子的爸爸是讓萬國咸給背下來的。他們找到11層A1110戶,馬上推門進去,列子的爸爸就像躺在衛生間里睡著了。年輕人小梁說:“老馬,醒醒吧。”萬國咸不覺得他在開玩笑。等踩到地上黏糊糊的血時,小梁和萬國咸才真正意識到事態的嚴重。小梁不敢上前,萬國咸卻在發愣。萬國咸想到了發生在另一座房子里的同樣的場景。他沒有親眼看到,現在他只是想象。想象已經有了更確實的根據。小梁叫他:“快快,我來幫你。”好像這倒臥血泊中的人,是萬國咸的爸爸。萬國咸在他的幫扶下,把列子的爸爸背在身上。列子的爸爸是個癱子,在他背上格外沉,萬國咸差一點兒就背不動了。下了樓,眾人見狀都很慌張。已經有人打了120。

萬國咸在那老大爺的引領下,又把列子的爸爸背到前面的路口。在他們等待救護車的時候,列子的妹妹從外面返回安駕小區。列子的妹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她看見路上站著好幾個人,一低頭,就想躲開。但她覺察到有人在看她。那人以一種獨特的視角,緊緊注視著這個晚歸的北京小姐。她止不住留心一打量,沒能認出萬國咸,卻認出了她的哥哥。她哥哥一連聲地對著趴在萬國咸背上的男人呼喚爸爸,就像在對萬國咸呼喚。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仿佛細小的雨珠,彈跳著,閃著幽微的光澤,輕輕滴入北京的春夜。

一道血跡曲曲彎彎,使萬國咸想到了藍海山莊。

從醫院出來,他就發現了身上的這道血跡。他回到了安駕,已經看到安防旅社的大木牌了,但身上的血跡刺入了他的眼睛。細雨沒有沖淡它的顏色,倒像有一片奇異的光輝映照著它,使它鮮艷得如同剛從人體鉆出來。

在左家莊的一條小街上,萬國咸碰上一個大膽的車夫。車夫跟自己的三輪摩托一起藏匿在黑夜深處,一旦看見生意,就迅速出擊。萬國咸坐上三輪摩托,來到藍海山莊。天還沒全亮,刺入眼睛的那道血跡似乎依然鮮明。

表侄的家灰蒙蒙的。真是蹊蹺,在同樣的時刻,表侄的家卻比別人家黑了許多。萬國咸像那在黑夜藏匿的車夫一樣,遠遠看著,只覺自己的心跟周圍的空氣連在了一起,一波一波地蕩漾。天色漸變,從樓房之間,能隱約看出遠山的一點兒影子。天空正跟地面上的一切緩慢脫離,一切都將顯出雨后的清新。見有人從家里走出來,萬國咸就從那不起眼處走開了。來到大街上,第一班郊區公交車正巧路過。車上空空的,只有前座和后座坐著幾個人。他發現司機扭著頭對他打量了好一陣,不好意思再看了,才開車子。

萬國咸將自己疲倦的身子放倒在床時,感覺異樣。伸手摸摸頭臉,摸摸胸脯。一摸后背,覺出來了。衣服上硬硬的,劃著皮膚。脫下來一看,血在上面結了一片紫黑的痂。心想,自己在回安駕的路上,天已經亮了,那么多人看見血跡,不知怎么想呢。這是在哪里?這是在北京啊。能帶著一身血跡順順當當回來,是自己的僥幸。他把衣服團起來,往墻角的箱包上一扔,就合眼睡了。他很樂意睡著,因為不過上下眼皮剛碰在一起,他就看見列子的妹妹馬寧走進來。那絕對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北京女人。她那么溫柔地對他微笑著,不聲不響。仿佛電影里的慢鏡頭,她一輩子也往前走不了一步。萬國咸卻看不夠。她終于走到了他的床邊,并且輕輕坐下,臉上的神情如同他的結發妻子。突然,他大呼著氣翻身醒來。

北京小姐馬寧果真坐在他的床上。北京小姐的手閃電一般伸進他的褲子,揪住里面黏濕的內褲就往下拉。他的動作同樣快。他粗喘著按住了她的手。“我給你洗洗,”北京小姐馬寧耳語似的說,她微笑著,但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用洗衣機給你洗。”馬寧又說。她不笑了,鄭重多了,但不失溫和。

萬國咸不喘了,他感到自己就像一條滑溜溜的大魚,在幽深的水中蛻去了一層皮。她的手在他的褲子里也像一條魚,一條可愛的活潑調皮的小魚。他癡迷地看著那條小魚在他的褲子里一動一動。內褲被她脫了下來。他聞到了一股怪異的精液的氣味。她體貼地略微將內褲一卷,放在了身邊。他發現她將他的臟衣服全收拾起來了。他看著她的臉,目光沉沉一滑,就滑在她的酥胸上。那里卻像鋼鐵一樣,發出了一聲猛烈的碰擊聲。

萬國咸感到自己就像一個炮仗,忽然就被點燃。可是,他伸出了強韌的手,一下子就將藥捻掐滅了。“勿在這里,”他說,“勿在這里。”馬寧看了他老半天。馬寧說:“萬子,我聽不懂你的話。我沒上過高中,初二只念過半年,但我會背《黔之驢》。”萬國咸又忽然顯得猶疑起來。馬寧的話他聽著似乎不大順耳。他移開目光,這一刻他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沮喪。馬寧看出了他的變化,但想不出緣故。她往他的身邊靠靠,說:“萬子,我沒叫錯吧,萬子,我是來求你的。”她的聲音柔柔的,好聽極了。她繼續說:“我知道你是個好心人。我想求你幫我照顧爸爸。一星期。一星期足夠了。也沒多少事,也就是給我爸爸和哥哥做頓飯。你不會做就下來買現成的好了。我知道你不會做。有出息的老爺們兒不該會做飯。另外,你就留心聽著外面有沒有人叫列子。聽到有人叫列子,你就把房門打開,等著列子回來。我哥哥怎么這么不中用呢?他都25歲了。比我還大6歲。他怎么找不到自家的家門呢?早知道他這么笨,我就不在安駕小區買房子了。我情愿餓死在大雜院,也不住安駕小區的樓房。欸,忘了問你了。你有沒有工作?你來北京多長時間了?”

萬國咸大著舌頭說:“42天了也。”馬寧很感動的樣子:“我理解你。你把時間記得這么準,肯定每一天都在盼望找到活兒干。四十多天沒找到活兒干,特別是對于像你這樣的……我理解你的感受。”可是萬國咸臉色又有了變化,他心里充滿了憤怒,他在對馬寧叱罵,你理解個屁!一輩子不用干活兒我更舒服!世界上誰愿干活兒?不干活兒難受?種地的就該天天出力賣命?你他媽從來沒種過地,你他媽什么都不懂。

萬國咸憤憤不平,雖然沒說出來,也讓馬寧不敢再多言語了。她變得小心翼翼起來,無聲無息地把萬國咸的臟衣服抱在懷里。“用洗衣機洗。”她說,顯然是特意的。她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又說:“你要有自己的事就算了。”但萬國咸已下了床,正穿鞋子。她感到自己再提這件事情,就是很不通情理了。

馬寧沒想到一進家門就被萬國咸狠推了一下。其實萬國咸只是感到馬寧的腳步慢了些,就下意識地把馬寧往房里一推。哦,萬國咸走進的是一個老北京的家,不是劉昌復的皮包公司,也不是他表侄蕩然無物的小別墅。他這是在老北京的家里了。他到了北京了。昨天晚上起,看著躺在地上像是睡著了的老馬,他就已有這種感受了。但在那種場合,他不可能靜心品味。眼下他第二次來到了這里,這個地方雖然狹小、簡樸,但充滿著家庭的氣息。萬國咸這是太注重自己的感受了,所以就沒顧及到別人。

馬寧被他推疼了,隨手把懷里的衣服漫天一撒,轉過頭來盯著他說:“萬子,我原想給你工錢的,但我沒能說出來。今兒馬寧姑奶奶告訴你,你要動我,工錢就沒了!你出力我賣肉,兩抵了。是你惹我說出來的,別怨我。我什么話都敢說,賣肉就賣肉!我也用不著你替我丟人。以后怎么都成,但現在不成!”

萬國咸愣住了,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剛才做了什么,怎么招惹的這北京小姐。她那不管不顧的神情,讓他畏懼了呢。他不由得感到了羞慚。也為了遮蓋羞慚,他彎下腰去,默默撿拾落在地上的衣服。把衣服全撿了起來,他就抬頭輕聲詢問馬寧:

“馬寧,洗衣機怎么用?”

老馬只在醫院住了多半天,就鬧著要回來。傷勢不重,水果刀扎進胸口,讓胸肋卡住了,并沒傷到要害。也可以說老馬昨天夜里自己給自己放了一次血。老馬體力還沒恢復,說話細聲細氣,但越是聲低的話似乎越有威力。老馬說回家,醫院就放他回家了,只是一再叮囑他回家靜養勿怒。萬國咸把他背下去的,萬國咸又把他抱上來。

萬國咸背下去的是個死人,抱上來的是個活人。他感到老馬活過來了,好像真的是他救活的,他有一種自豪感,抱著老馬像他父親抱著個豐收的麥捆。到了11樓,他從電梯里出來,恍惚覺得他父親也到北京來了。他斷定他父親不是青年人了,但也會喜歡到北京來。他覺得如果自己告訴村里人,他們都可以不種地了,他們立馬就會拋掉鋤頭,朝著北京狂奔。他一轉脖子就看見了他們,領頭的是他父親,臉上蒙著層塵灰。他們擠了他一屋子。他就像是活著的表侄莊稼祥。卻聽耳邊斷喝一聲:“走神啦!”原來他是邊想邊把老馬放到床上的。

老馬聲音不好聽,好像萬國咸真是被他女兒雇來的。萬國咸想到他是病人,自己不能惹他生氣,就忍著,裝沒聽見。他的身下睡的是日本榻榻米,當然萬國咸不認識這是榻榻米,萬國咸認為這是一張厚厚的床墊。列子蹲在床墊邊上拉著他爸的手,他一直這么拉著,在醫院里也這樣。

這時候,馬寧從外面買了些吃的回來了。家里的氣氛非常安靜,好像什么事情也沒發生過。馬寧給老馬喂飯,老馬沒拒絕。老馬吃飽了,馬寧給萬國咸遞個眼色,萬國咸就跟她到了門外過道里。萬國咸以為她要說什么,她卻沒有說,兀自進電梯里了。萬國咸跟著她來到樓下,她才抬頭對他說出來,視線卻沒看著他,好像她面前還有一個人。她說:“拜托了。”就三個字。

在老馬家里,萬國咸感到的是無邊無際的安寧。老馬身體虛弱,一覺睡到了天亮,夜里既沒叫痛,也沒便溺。萬國咸躺在馬寧的床上,一睜眼,就覺得剛剛度過一個美妙無比的新婚之夜。但他沒忘記自己的責任,下了床就去看老馬。老馬靜靜地注視著對面的墻壁,又靜靜地朝他翻了下眼珠。萬國咸忽然發現,老馬的臥室好像一座晶瑩剔透的冰窟。在老馬的臥室里,新雪初晴。列子還是個少年,趴在雪白的被窩里,又像個出現在雪地里的精靈。萬國咸沒有走進去。他知道要去哪里買早點。小區的東北角有個農貿市場,小吃店又經濟又實惠。賣蔥花雞蛋餅的王師傅已經跟他很熟識了。他幾乎每天都會花兩塊錢買張雞蛋餅,然后再從路口的饅頭店買上一兩斤饅頭:在安防旅社的地下室,萬國咸雞蛋餅就饅頭,另加一壺免費白開水,日日如此,人不堪其苦,萬國咸不改其樂。

吃完早飯,老馬家里陽光明亮。白色的墻壁,白色的衣物,在陽光映照下熠熠生輝。一身白衣的列子將紅黃藍、藍黃紅六只氣球帶出房門,萬國咸眼前猛地一空。萬國咸覺得在老馬家里只有自己是不干凈的。他局促不安起來,他把兩只手搓得沙沙響。“洗衣服!”老馬突然張口喝他。他起身離開老馬,來到小門廳里,看到他昨天洗過的衣服晾在陽臺上,好像正在經受微風和陽光一番新的漂洗。他環顧左右,列子疊放在沙發上的衣服落入他的視線。他卻先把自己脫光了,手伸到陽臺上一摸,衣服已經干了。他取下來,重新穿在身上。潔凈的衣服讓他備感舒適。在潔凈的衣服中,他的每一根汗毛都能夠自然生長。

萬國咸抱著衣服向洗衣機走去。他似乎看到馬寧在他前面。他看到馬寧的手掀開了洗衣機蓋,一團衣物塞了進去。馬寧的手在洗衣機上東摁一下,西摁一下。洗衣機睡醒了似的,咳嗽了一聲。可是萬國咸聽到了老馬的聲音,手洗!萬國咸神經一哆嗦,回頭一看,沒有看見站起來的老馬。他沒看見老馬。萬國咸走進衛生間,看到了一只藍色的大洗衣盆。萬國咸感到自己好像松了口氣。他把衣服放進盆里,放滿了清水。

可是老馬又說話了。老馬說:“端過來洗。”萬國咸有些不樂意。他在塔鎮沒洗過衣服,洗衣服是女人的事情。在北京的地下室,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洗衣。但他不想在另一個人眼皮底下洗衣服。水浸沒了他的手,涼涼的,不過一會兒工夫,胳膊也跟著涼了。他聽見盆子里的清水說:“萬子,你是我雇來的,我想怎樣就怎樣。”他十分納悶,你是水,你剛從水龍頭里流出來,我不開水龍頭,你還被關在里面,你怎么說我是你雇來的?你包圍了我的手,讓我的手涼冰冰的,你是不是跟我太親密了?萬國咸想到了親密。想到了他表侄。他原來有心像水一樣,跟他表侄親密無間,但他表侄舍他而去了。后來他碰上孔府雁,孔府雁跟他親密嗎?王師傅?哼,少一毛錢王師傅也可能不會把雞蛋餅痛快賣給他。他要把餅拿走,王師傅肯定會惦記好幾天。親密的只有那個北京小姐馬寧,不光有過身體的接觸,萬國咸認為,還有心靈的融合。萬國咸把水盆端到了老馬的榻榻米旁邊。萬國咸說:“老馬,你可以看我洗衣。”老馬笑了。

老馬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看著萬國咸的雙手泡在清水里。“寧子給我買來洗衣機,我一次也沒用過。”老馬說。老馬神色從容寧靜。他告訴萬國咸,他們一家原來住在吉祥胡同,搬到安駕不過兩三年。老馬工作的廠子倒閉了,他跑到百子灣修了半年的自行車。一個寒冷的冬夜,刮起了大風。老馬收攤回家,在街上寸步難行。吉祥胡同離百子灣得有二十里路,老馬再也騎不動了,就停在國貿橋的一根橋柱下避風。越沒錢越看錢重,他就沒想著花上個百八十塊找個旅館住下。北京人還住旅館,是花冤錢,是燒包。大風停息了,一輪紅日從建國門大街東頭冉冉升起。老馬突然覺得寬闊筆直的建國門大街像個蹺蹺板,嘣一聲,把紅太陽狠狠撅了一下。他眼看著紅太陽越升越高,褪盡鮮嫩的紅色,輕飄飄的,在北京的藍天上,像個發白的氣球。老馬的腿不管用了,大雜院的老鄰居沒一個說他稀罕錢兒,都說他不該大老遠地跑到百子灣去。要是在吉祥胡同口擺攤,不等大風吹過來,人就已經是在屋里了。這下可好,別說是百子灣了,你老馬連出大雜院都難。可老馬不能閑著沒事干,老馬找到了一個最理想也是最高尚的工作。每當從事這種工作時,他都能感受到身心的爽潔和恬靜。他在家洗衣服,自己的衣服,兒子的、女兒的都洗。他要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女干干凈凈地走出家門。老馬把一只皮膚滋潤白嫩的手伸出榻榻米,說:“萬子,讓我碰碰水。水碰到我的手,我的手就不老了。寧子疼我,給我買來了洗衣機,我真的一次也沒用過。萬子,你也得經常洗洗自己。”

這天馬寧打過來一次電話,萬國咸接的,對她說沒事。老馬也想跟她說話,萬國咸就把電話給他拿到耳朵上。“寧子,我很好。”老馬在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大一些。他淡淡的笑容,也隨著聲音傳了過去。“萬子把家里的衣服全都洗了,”老馬告訴馬寧,“他就像我的干兒。”老馬把電話遞給萬國咸,說你別生氣。萬國咸沒說什么,但心里嘀咕,到底是北京人,這不是沾人的光嗎?萬國咸想離開他一會兒,他卻又提出來一個古怪的要求。

他要看那把刀子。萬國咸一時沒想起來他要看什么刀子。他的眼神就解釋了,是那把刀子。萬國咸看看他,斷定他是不會再死的了,就去找刀子。竟然找著了,在洗衣機底下。

刀子上沾著血跡和塵土。萬國咸先是想到沖洗一下,又立刻打消了念頭。讓老馬看看自己的血,會怎么樣?他拿著刀子走進臥室,老馬并沒有因看到血而激動。老馬接過來,看著,半天過去,嘴里發出一聲嘆息。“我不會再去死了,”他果真這么說,“人這輩子只能死一次。”

老馬不知聽者有意。當時萬國咸的心咯噔一下。萬國咸想起了他表侄。他表侄身價百萬,卻沒老馬的運氣。如果他表侄被人救過來,他表侄還會不會再去死呢?萬國咸想,這是個疑問。

七天之后,老馬的傷口基本愈合。萬國咸回到安防地下室,也回到了七天之前的生活中,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一切又都變了。

安防有個水房,一左一右還有兩扇門,門內就是男女廁所兼男女浴室。女浴室萬國咸沒進去過,不知道寬闊不寬闊。男浴室是男廁所里用三合板隔出來的一個方格子,也就僅容二人磨開身,上面懸兩個蓮蓬頭,其實懸一個就夠了,一個能當兩個用。浴室在廁所里味道不好聞,供應熱水的時間也在晚上8點至11點之間。這天,萬國咸趁早占了位置,快洗完的時候,孔府雁進來了。孔府雁一邊脫衣服,一邊上下打量他,讓他很不舒服。孔府雁說:“小萬,有節目嗎?”萬國咸知道他在想什么,這人動不動就朝那方面想。萬國咸關了蓮蓬頭要出去,孔府雁又笑著說:“小萬,用不著天天洗的,哈哈哈,用不著這么干凈的。”他的笑容和眼里全都在流露著淫穢。萬國咸這回是真的在躲他了,怕他的目光沾在自己身上似的。回到房間,萬國咸想到自己是有些變了。剛剛沐浴過的身體,從里到外,仿佛一個初生的嬰兒。他慢慢在床沿上坐下來。他把自己洗得這么干凈,他在等待什么?他有過自慰,時而夢遺,但他沒近過女色,這是不是還算作擁有童貞?他今年十九歲,已有成人的身量,也有成人的脾性。他孤獨地穴居在北京的地下,又是在為誰守護,為誰純潔?新浴的肉體,如同在春光里迅速萌動的種子,膨脹是自然的召喚,也是自己的需要。褲子越頂越高,萬國咸低頭看著,竟然一時間手足無措。

馬寧來找萬國咸,在門外當當當敲了一下又一下,他誤以為那是孔府雁。他心里說,孔府雁你把我帶走吧。請你進來,把我帶到小姐的身邊,是不是北京小姐都無所謂。馬寧的敲門聲吸引了很多人。有人告訴她,小萬沒出去,小萬睡著了,小萬很能睡。萬國咸又聽到了孔府雁的聲音:“十分鐘之前小萬就把自己洗干凈了。”

萬國咸沖到門后,拉開房門,就看到了北京小姐馬寧。孔府雁端著臉盆,頭發上濕漉漉的,還在朝下滴水。他向萬國咸眨了下眼睛,眼睛里說,什么都瞞不住我的眼睛。可是,很顯然他沒有認出馬寧。他先入為主,把馬寧當成了婊子,都沒認出來是自己玩兒過的婊子。

馬寧不愿在這里多待一會兒,她對萬國咸說:“萬子,我們上去,跟你商量點事兒。”她走了兩步,卻又回過頭,對萬國咸打量了一番。她在看萬國咸身上的衣服。萬國咸剛剛洗過澡,上上下下清清爽爽,衣服也很整潔。她似乎覺得不用說什么,繼續往外走。

萬國咸跟她來到地上,站在安防旅社那面大招牌底下,才說一句“萬子,我來找你不為別的”,就看見孔府雁停在了旅社門口,樣子像個特務。馬寧又朝前走,孔府雁還跟著。萬國咸不好叫他回去,也不好給他使眼色,因為他們一回頭,孔府雁就裝著在小區里溜達。有一會兒他鉆到樹叢里去了,但他肯定沒有走開。

馬寧很生氣,對著那樹叢連叫了幾聲狗狗狗。樹叢停止了晃動,馬寧又朝前走去。快到小區門口了,萬國咸回頭看到孔府雁站在路邊,再沒跟過來。萬國咸斷定他仍然沒能認出馬寧。

萬國咸忽然感到了一個男人的勇氣,他伸手把馬寧摟住了。馬寧只抵擋了一下,就順從了他。他們像是依靠慣性向前走去,但慣性不是出自萬國咸。走出小區,萬國咸茫然四顧,馬寧就趁機脫離了他的摟抱。馬寧看著他,往后站站。馬寧說:“萬子,你是我哥。”萬國咸異常驚異,心想我怎么是你哥?他從來沒想過馬寧比自己年紀小。說馬寧二十五六了,誰都相信。她像一枚熟透的果子。馬寧接著說:“萬子,我給你找了個活兒干。你要同意,今天晚上就可以上班。在北京,想找工作是很容易的。這要看你想找什么樣的工作。萬子,請你相信我,我會為你著想的。我看出來了,你不是那種能夠出力受苦的人。你要能夠吃苦受罪,也就不會從塔鎮出來了。你說得對,誰愿意出苦力啊,誰愿意干活兒啊。誰不想安逸?我也不愿干。不愿干又能怎樣呢?沒有神靈,沒有天堂。如果真有天堂,我立馬就把汽油潑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燒死。我敢。可是,萬子,你也不會想不開的,對吧。我們都別想不開。這工作我可是費了心的,就是在三里屯的一家夜總會看看門,收收票,一點兒累不著你。說是干保安也可以啦。萬子,聽我的,到那里別學壞。”馬寧說著,一雙大眼睛黑幽幽地看著他。萬國咸默然不語,好像馬寧說完了他還不知道。馬寧又哧地一笑,說:“好不好的唄,隨你!”萬國咸低聲說:“我在酒店干過。”萬國咸在塔鎮的一家酒店當過一年半跑堂。他還想告訴馬寧,北京有的塔鎮也有,洗頭房、桑拿室、歌舞廳、茶藝社,也有夜總會,卻是鎮口一個小酒館兒的招牌。他對夜總會也并不完全陌生。他來北京的頭一天晚上,他表侄就帶他到夜總會去過了。當時他坐在夜總會的秋千架上,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樣。他只是沒記住那家夜總會的名字。

馬寧拉著萬國咸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開了車門,將萬國咸推上去。她跟司機說到人文,頭就抵著萬國咸的肩膀,緊靠在萬國咸身上。她抱著自己,縮成一團,沒有聲音,那么安靜,卻一下子走進了萬國咸的心里。萬國咸肩頭上又濕又熱,濕跡越來越大,很快就爬滿了胸脯。車子行駛了一段路,馬寧的身子就慢慢舒展開了。她大大咧咧地擤了把鼻涕,抬頭對司機說:“師傅,別多心啊,我用紙巾擦了。”司機沒回頭,說:“哪兒跟哪兒啊?”馬寧開車窗把白色的紙巾球扔到街上。她重新往萬國咸身邊靠了靠,說:“萬子,沒這么慘。這不是萬惡舊社會。我爸爸的腿不是凍掉的。是氣的。我爸爸氣性就這么大。我媽跟人家跑了。她是我爸廠子里的會計,那人原是我爸廠子里的工程師。她把我爸氣癱瘓了,自己一拍屁股跑美國去了。我沒那么大本事,我有本事也去美國。”馬寧看著前方,她的兩個高挺著的奶子也向著前方,并且不住點頭,對她的每句話都表示贊同。萬國咸的目光瞥過去,就看到馬寧胸脯上閃著一對賊亮的眼睛。他馬上躲了一下。

人文夜總會到了,房子周圍都是參天大樹,大樹底下停滿了車。看來馬寧很熟悉這里,她引著萬國咸直接找到夜總會的老板。“有意思,”老板不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簡短地說,“人留下。”馬寧很想跟他多說兩句,她擋在老板前面。也不是她真的要擋,要她擋她也沒那個膽,但她總站在老板可能要走過去的路上。“萬子很正派,我這樣說沈老板一準兒感到可笑,”馬寧說,“可我還要說,萬子正派,心眼兒好,以后怎么樣,還得請沈老板調教啦。”可是沈老板再沒有說話,旁邊已經走過來了一個青年。馬寧不言語了,跟他招了招手。馬寧轉過頭,不遠不近地對萬國咸說:“萬子,我走了。”話音沒落,就一陣風似的向外走。

萬國咸一愣神,猛地追過去。到了門前,停住了。門是深色的,厚重的,木頭的,實實在在地擋在他的面前,可是,在他眼里,卻是一片廣大的虛空,也是一片浩渺無際的宇宙。馬寧仿佛一顆倏然劃過天空的流星,拖著尾巴消失了。萬國咸遲了一步,連這細細的小尾巴都沒能看到。

“跟我過去吧。”青年輕聲叫他。青年是夜總會的領班,一身板板正正的夜總會制服使他儼然少帥。在領萬國咸去換衣服的路上,領班又告訴他,沈老板是老北京,沈老板每句話從來不超過仨字兒。“我們暗地里都叫他三字經。”

馬寧提起夜總會,萬國咸首先就想到馬寧也在夜總會工作。他們穿過大樹下濃濃的陰影,朝夜總會走去,萬國咸還在做夢。他夢見他和馬寧天天可以在一起,最起碼也可以每天晚上在一起。可是馬寧把他往這里一丟就匆匆離開了。萬國咸心中縈繞著被人無端遺棄的惡毒和憤懣。馬寧,你走得恁快,你是忙著生,還是忙著死!他穿上了人文夜總會特制的硬紙殼子似的服裝,因為滿懷著莫名的恨意,比他的領班更加像個少帥。

夜總會的生意很好,小姐如云。萬國咸把她們簡單地分成了兩類,高挑兒的,豐滿的。他認為馬寧屬于后者。馬寧胸大,腰細,再往下又大,像個葫蘆。萬國咸把小姐分類,是為了便于辨別。他的目光略去了那些高挑的小姐。豐滿的小姐們來來去去,像一把把飛動的金梭銀梭,甚至還有不少外國小姐,但他再沒有看到馬寧。

本來夜總會有住的地方,萬國咸還是在下班后回到了安駕,潛意識里覺得馬寧已經回來了,正在安駕等他。失落是唯一的結局。萬國咸看到安防旅社東1209房間里的人今天后半夜全走光了,全跑大街上瞧西洋景去了。1209房間的每面墻壁,都像掛著一幅墨色淋漓的寫意山水畫。困倦的萬國咸不知不覺向畫中走去。他做了回畫中人。如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越走越深,越走越遠。煙雨迷蒙,泉水叮咚,驀然醒來,又不過是黃粱一夢。萬國咸渾身汗津津的,但腦子里透亮。自己這是找到飯碗了嗎?自己的心像個氣球,在半空里晃悠來晃悠去,漸漸就有了重量。一點兒一點兒下落,悄沒聲兒落在了地上。落在北京城四處可見的陽光明媚的草坪上。萬國咸從床上站起來,他看見了自己的高大。他的頭幾乎頂著了房頂。

萬國咸來到地面,身上竟猛打了個大寒戰。夏天了,這就是夏天了。萬國咸卻不知道是冷還是熱。安防旅社那面大招牌上,新貼了一幅鮮艷的冰激凌廣告。萬國咸對自己說,我有了工作,我得請自己的客。我不能虧待自己。我要買上二十支冰激凌,我要把它們一口一口全吃掉!他果真從小區的便民超市買了一方便兜冰激凌。

在回安防的路上,萬國咸看到了列子。“你哪兒來的?”列子問他。他想,這北京人真會開玩笑,還問我是哪兒來的。“列子,”他說,“別問我從哪兒來的了,我請你吃冰激凌。”列子認真地說:“爸爸說不要吃陌生人給的東西。”萬國咸直想哭。他想我怎么這么倒運?喜歡上一個北京女孩兒,她哥哥還是個傻兒。我要娶了這個北京女孩兒,還得捎上養活她全家。捎上就捎上吧,黑影擋不住他對那北京女孩兒的喜歡,可這北京女孩兒一眨眼就跑沒了。假如她哥哥能多添個心眼兒,他就會為我的誠心感動。她再說不回家,但一個月也回來個七八趟。時間不對付,但他有張嘴可以對他妹妹說,那個萬子,對你可沒說的。見沒見上萬子?你抽空瞧瞧去。可是萬國咸既不能指望列子給自己通風報信,也不能指望他給馬寧吹吹耳旁風。萬國咸心想,你聽你爸爸的話,我他媽還不給你吃了!

萬國咸轉身從列子跟前走掉了,邊走邊大啖冰激凌。他坐在他的木板床上,竟把二十支冰激凌全囫圇吃光了,一時間身上從里到外都在呼呼冒冷氣。

馬寧的家里,他是不愿再去的。老馬總叫他干兒,也不管他樂意不樂意。他倒是不怎么想北京人好嘴上占人便宜,就是覺得老馬死過一次,好像不大要臉了。他見過這世上有倚老賣老的,有拿坐牢來炫耀的,還是頭一回見過尋死也能作資本的。再說,他去了也沒用。他知道馬寧白天不回安駕。明明知道馬寧不回安駕,他卻還要每晚下班后回安防旅社休息。他在床上躺下的時候,哪一次都快凌晨三四點鐘了。

萬國咸的舉動引起了領班的猜疑。領班老家在河北滄州,在保安公司干過,練出來一身的腱子肉,是個愛用拳頭說話的人。萬國咸這幾天看到他打過好幾個同事。見有待客人不對的,叫到后面來,也不管照哪兒,咚就是一拳。夜總會這些個小服務員、小保安,都怕他。他令人家叫他胡哥,人家就都得叫。下班后萬國咸在休息室換衣服,領班胡哥就走過來說:“小萬,你很危險啊。”萬國咸暗暗防備著,不做聲。“你一晚上眼睛直勾勾的,是很容易出事情的。”胡哥說。萬國咸臉上一紅。胡哥又說:“我警告你,你不能在人文夜總會搞這個。客人可以隨便搞,你不能搞。三字經就是不能容忍夜總會員工在他眼皮底下搞。你會把自己飯碗搞丟。”胡哥壓低了聲音,“你要真的受不住,我可以帶你出去。我有地方可以找到北京小妞兒。這里的小姐沒有一個北京的。人文夜總會不對北京小姐開放,原因就是他三字經是北京的。很多開夜總會的老北京都這樣。小萬,你總是回去睡覺,是不是你把相好帶來了?我來北京整五個年頭了,我帶來的只有我的那套家伙什兒。”萬國咸有些發呆。胡哥誤以為他沒聽懂自己的話,就明確地說:“小萬,我請客。胡哥請你搞一次。”

在回安駕的路上,萬國咸好像頭一次發現北京城里遍地酒吧、夜總會。人文夜總會距安駕小區足有六七里路程,其間萬國咸沒看見一家工廠。萬國咸感到北京就像一個沒有農田的村莊。

第二天,萬國咸很早就起來了。他把注意力轉移到了人文夜總會之外。從安駕小區出發,他歷數北京的酒吧和夜總會,留心打聽每一家酒吧和夜總會的主人。行動的結果是,他感到掉進了北京的汪洋大海,但也感到了自己從未有過的堅定。三天之后,萬國咸已經不再停留在打聽酒吧和夜總會的主人,他把馬寧掛在了嘴上,像時髦的北京青年把蛤蟆鏡掛在眼睛上。

在每一家酒吧或夜總會門口,他都會問:“你們認識不認識一個叫馬寧的北京小姐?”他不厭其煩地向別人詳細描述馬寧的相貌、走路的姿勢。自然,他會遭到很多人的誤解。在雪飛飛酒吧門口,一個女孩子警惕防御毒氣泄漏似的,把手臂抬在嘴巴前邊,問他:“你是不是得了艾滋病?那個小姐讓你染上了艾滋病,你就找她算賬來了。你真的想找到她?我有辦法。你可以去公安局報案。”他還被人狠狠騙過。他不知怎么就來到北京飯店附近,但他沒勇氣走到里面去,同時有些懷疑馬寧能夠走到這種地方來。但他又不甘心這就回去。徘徊了半天,瞅準了一個剛從北京飯店大門里走出來的男人,頭腦一熱就迎上去問:“您見沒見過一個叫馬寧的小姐?”那男人張口就說:“見過!”他身子都僵了,死死盯著人家,緊著問:“她是老北京,馬寧是她的真名字。”那男人說:“北京話說得挺好。我在大山子見過的。大山子你知道吧。”萬國咸知道大山子。萬國咸從北京飯店跑向大山子去了。萬國咸看到了很多丟棄在墻角路邊的泥胎石料,還看了很多女孩子稀奇古怪的表演,但沒有他的馬寧。他還險些被一個長發披肩的瘋子拉到一個破房子里去,瘋子非要看看他的裸體。

胡哥得知萬國咸在尋找馬寧,胡哥說我給你一拳你就不找馬寧了,你想滾蛋就他媽這就給我滾。我拳頭打你身上你就揭不下來了。萬國咸等著他打過來,并準備隨時反擊。他在想你快打我吧,你打我一頓我就舒服了。你要讓我打一頓我也舒服了。我萬國咸在北京得了窮毛病了,怎么也治不好了。反正我不想在夜總會干了。我要干也要干在白天上班的工作。那樣一到晚上,我就可以躺在老馬家的門口。馬寧一進家門,首先就得踩著我。

胡哥手未動,身上的腱子肉已動了。可是胡哥的手機響了。胡哥一聽手機里的聲音,臉上立馬笑逐顏開。萬國咸受到了提醒。沒到下班時間,萬國咸就跟胡哥請了假。萬國咸直奔安駕小區。

從老馬那里,萬國咸問到了馬寧的手機號碼。也不管時間多晚,萬國咸馬上跑下樓來,用小賣部的公共電話給馬寧打了過去。“馬寧。”他叫。“誰啊?”馬寧的聲音。“是我,”他說,“是我,萬子。”“你沒事吧,”馬寧說,“我忙著呢。”“我乃萬子,萬國咸,”他說不出別的。“知道是你。”馬寧說。馬寧像在喘息:“沒事就好。你要在人文好好干。你要對得起我。”

萬國咸軟塌塌地回到安防旅社。他覺得自己好像剛剛害了場大病。他有很多話要對人講出來。他慢慢走到東1212號房間門口,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門里探出一顆锃亮的人頭。“我找孔府雁。”萬國咸倒沒吃驚,但那人很不耐煩,氣沖沖說:“你找孔府雁,我他媽還找孔府鴨呢!”房門哐一聲關上了。對著殘損的房門號,萬國咸凝神看了半天,好像那從來就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

萬國咸不想貿然行事。第二天早上揣著本《新華字典》趕到人文夜總會,胡哥還在呼呼睡著。他叫醒胡哥,把自己借錢給孔府雁的前前后后說出來,胡哥就說:“這家伙是個騙子。你叫人黑了。你記住我的話,雞巴割了也不能隨便把錢借出去,反之亦然。”萬國咸說:“他還有一個名字,安防旅社的登記簿上寫的是周慶杰。”萬國咸沒說自己之所以非把錢要回來,就因為錢是他表侄給的。他已經準備這輩子再不花這筆錢了,這筆錢是一棵樹的葉,也是一棵樹的根。胡哥理解了他的意思,胡哥特意穿了一件黑色的帶網格的運動背心,兩個膀子連著整個圓鼓鼓的肩胛,全都從背心里裸露出來。

上午11點鐘左右,他們來到望京。萬國咸記得東方紅文化公司在國際創業園的B座19層。敲門進去,萬國咸鎮定地對那些從方格子抬起的人頭叫一聲:“孔府雁!”那些雇員的神情表明他們原來準備哄堂大笑的,但沒能笑出來。他們沒敢把目光放在胡哥身上,就只呆呆地看著萬國咸一個人。萬國咸覺得他們沒能認出自己,他說:“孔府雁沒來上班嗎?孔府雁也叫周慶杰。”只有一個人從方格子里站起來告訴他:“我們這里沒有這個人。”萬國咸忙盯著他看,說:“我兩個月前跟他來過這里,我還記得他的座位。”現在孔府雁的座位占據著另一個人,模樣很像笑星黃宏。

黃宏笑著對隔了一個格子的人說:“崔照鋒,我是不是一直就在這兒?”胡哥無聲向前走了一步,黃宏立馬就不笑了。黃宏說:“你要找什么人最好去問劉老板。”萬國咸和胡哥直奔劉老板的辦公室而去。

劉老板正在偉人的巨掌下沉思,但他顯然聽到了門外的聲音。“請坐吧。”劉老板面無表情,聲音卻還算溫和。萬國咸沒坐,他站在那張寬大的老板桌前,開口道:“劉老板,你別誤會,我找孔府雁是來送還他的東西的。”

萬國咸掏出了那本《新華字典》,并把它放在桌沿上。劉老板朝那字典瞄了一眼,說:“這是一個很好的禮物。東方紅文化公司形成了自己的風氣,員工之間時興相互贈送《新華字典》。”他把目光投向萬國咸。“可是對不起,我也沒有什么能告訴你的。對我來說,東方紅文化公司的員工只是一些名字。”萬國咸的理解力一時間有些欠缺,眼前的劉老板好像正在給他擺八卦陣。“你說孔府雁又叫周慶杰,可說不定現在又改成了趙本山、孫道臨、羅大佑。”劉老板繼續慢騰騰地說,“這就像我一樣,我本名劉昌復,但我又用過劉星、劉偉、劉世奇,我還叫過劉莎莎。我跟別人不同,我從不改老祖宗傳給的姓。三年前我正式注冊了這家公司,我就又把名字改了回來,同時我還會使用我用過的其他名字。就像別人找我不好找,我找別人又怎么會容易呢?所以,一旦有人從我的東方紅離開,對我來說他們也就不存在了。你來找我要人,我的確無可奉告。不過,我倒非常樂意你找到他。我準備拜托你一件事。”劉老板說著,從老板椅上直起身子,隔著桌子,向萬國咸低低地傾過來。聲音突然變了,陰森森的。他說:“你找到那家伙,替我把頭給他割下來!”

萬國咸不由得向后一倒身子,劉老板看看他旁邊的胡哥,又恢復了原來的腔調對他說:“你沒這個膽量不要緊,但你可以讓別人干。”萬國咸還真是沒經歷過這陣勢,喉嚨不知不覺咕嚕一聲,呻吟似的說:“表侄的錢……”劉老板沒能聽明白:“錢?什么錢?”他兀自點點頭,“那家伙騙了你的錢,對吧。他騙了你多少?十萬?二十萬?可他把我的客戶拉走了,把我的員工也拉走了。他在我這里摸清路數,他就另起爐灶了。他是個可恥的間諜。小心!間諜就在你身邊。唔,這也沒什么。你信不信,我還失過身。我讓人給弄到小黑屋子里。屁股到現在還疼。先別走。給你們看一樣東西。”說著,彎下腰去,從桌洞里拿出一個大紙包,往桌子上一翻,嘩啦一聲,大大小小的公章滾了一桌子。“看見了吧,”他說,“看見了吧,這就是財富。它們都是名字,但它們都是財富。小聲告訴你們,北京,北京是什么?北京就是名字。什么也不是,就只是名字。喂,別忘了你的字典。那個河南混混兒也沒怎么坑你嘛。只有掌握好了祖國的文字,你才能真正寫好自己的名字。”萬國咸抓起那本小小的字典,跟胡哥一起,慢慢退到門外。

下了樓,胡哥抬頭看看高聳的樓頂,目光好像掠過天空的飛鳥。胡哥沒說話,萬國咸也不吭聲。

在三元橋轉車時,胡哥才開口:“這個人可能要尋死,我看見他從樓上跳了下來。”萬國咸定定地看他,兩人的目光重合在一起,又黑又粗的一筆。半天過去,目光分開。萬國咸怔怔地說:“表侄的錢不能丟了。他就是鉆他娘肚里,我也得給他拽出來。”胡哥警覺了一下。“你說過兩次表侄了,你說這是表侄的錢你什么意思。你表侄幾歲?你表侄是不是還在北京上大學?你表侄是不是還要交學費?”胡哥連著問他。他說沒什么:“胡哥你別問了。”胡哥接著說了句老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一萬塊錢很快就會回來,”胡哥說,“你千萬不要任性。你不能把夜總會的活兒給弄丟了。你平時機靈點兒,就能多拿小費。用不了半年,我保證你掙到的錢遠遠超過這個數。”萬國咸笑笑,說:“謝謝胡哥。胡哥你先回去吧。我想上橋去站站。”

胡哥看著他去了橋上。302路公共汽車來了,胡哥上了車。從車里往橋上一看,有個人很像萬國咸,趴在橋欄上,身子低低垂下去,只是看著什么。

下月中旬,萬國咸從人文領到了第一筆工資。當天,萬國咸花1380元買了部諾基亞手機,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就像小時候放學回家發現他爹從塔鎮集市上買了一只老母雞。從那只老母雞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預感死亡來臨的惘然,而他的手機里傳出的卻是人間的仙樂。前腳一出手機店,萬國咸就拷了馬寧。

馬寧開機。“哪位?”馬寧直著嗓子說,聲音馬上就變柔了,“萬子,你從哪兒打來的?你的手機?你買手機了?混得還不錯嘛。號碼你挑的?”萬國咸說:“別說話,咱都轉個圈兒,說不定回頭就能看見你。”萬國咸像個圓規,伸出一只腳尖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圓。“萬子,你快別逗了,”馬寧說,“我還沒起床。”萬國咸說:“寧子,你是條懶蟲。快晌午了,我請你吃頓飯。”可是馬寧說:“以后吧,反正你有手機了我們聯系就方便了。我也真得起了,我骨頭都快睡散架了。萬子哎,還是那句話,別學壞啊。掛了吧。”萬國咸掛了電話,他慢慢在臺階坐下來,覺得自己的心情就像一只等待被宰殺的老母雞。在過去的一個多月里,他再也沒跟馬寧見過面。馬寧總有借口推辭。有時他也到馬寧家里去看看,隨手給老馬爺兒倆買點兒東西,可一次也沒碰到馬寧在家。他斷定馬寧有意躲他。馬寧不是不想理他,每次通話,她都讓自己保持柔和的聲調。每次通話結束,她都不忘先說一句“別學壞啊”。萬國咸知道在夜總會學壞是很容易的。人人都在學壞,可馬寧還在要求萬國咸做一個好小伙子。每想到馬寧那句話,萬國咸都會感到自己的心像被什么輕輕揉著,像一顆剛從枝頭摘下的青澀的柿子,被一只小小的手兒不住地輕輕揉著,直至變得稀軟。

隔三差五,萬國咸都會跟馬寧通一次話,有時萬國咸打過去,有時馬寧打過來。一個星期四的上午,萬國咸跟胡哥結伴游覽故宮,在太和殿前接到了馬寧的電話。說了一會兒,掛了。萬國咸忽然覺得又有話說,就重新撥了她的號碼。萬國咸斜斜地靠在漢白玉欄桿上,襯著太和大殿的金碧輝煌的背景,如入無人之境地對著諾基亞喋喋不休。從他身邊走開的胡哥,遠遠看見有個外國人用數碼相機把他給拍攝下來。

萬國咸常常有個錯覺,好像說著說著話,一抬頭就能看見馬寧在自己前面。馬寧穿著掐腰兒白裙子,寬松的裙裾在夏日的陽光下隨風飛舞。胸還是那么挺,人還沒動一動呢,胸就百米運動員似的朝前沖出去了。

整個夏日都因為一部手機而變得燦爛奪目,光滑流暢。萬國咸還沒感到酷熱呢,北京的夏日就像一塊玲瓏剔透的冰,嗖地滑走了。

在萬國咸的感覺中,那是北京的最后一個夏日,有個氣質高貴的女人向他款款走來。女人頭上,圍著一條深褐色又帶黑花紋的紗巾。看到那么漂亮的紗巾,你也可以說這已經是北京的初秋了。北京的日子就是這樣,一年四季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女人在他表侄的別墅前佇立了好久。雖然那座別墅完好無損,卻給人一種破敗的印象。女人神情肅穆憂傷,仿佛正在憑吊一座歷史的廢墟。萬國咸差不多兩個星期就來一次,但他還是頭一回看到有人像他一樣在表侄的故居前流連不去。他本來打算上前招呼一聲,又突然感到眼前的景象仿佛一幅精美的畫面,任何人的加入都會將其破壞。他悄悄向后退去,但那女人已向他走來。

女人主動介紹了自己,并把一張雅致小巧的名片遞到萬國咸手里。“你一定是那個最后陪在莊稼祥身邊的人,”女人說,“來,跟我到車里去。我希望你能如實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們都去了哪些地方,他對你說了些什么,他有沒有對你提到我的名字?你想問我到底是誰?我曾經是他的妻子。我們離了婚他就搬到藍海來了。小萬,你到他的房子里去過。你見到里面還有什么人?房子里都有什么?我從國外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他找好了一個代理人。那人掌管著房門鑰匙,按照他的要求任何人不能放進去。他要一個人待在房子里。現在他在里面。他也許聽到我們說話了……小萬,我很冷。我真的很冷。你要不介意的話,我想在你身上靠靠。你是他的小表叔是吧。那我也得跟著他叫你表叔了。表叔,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為動聽的稱呼了。我沒跟你表侄回過塔鎮,不知道他有多少表叔。像你這樣年輕的表叔可能只有你一個吧。哦,我好多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忘了問你,你在哪里上班?我可以送你。路上你慢慢兒回答我。在夜總會?哪家?人文?沈六子的?我回公司很順路。我開車了。你放心。”

車子才開出藍海山莊,萬國咸就接到了馬寧的電話。“萬子,你猜怎么著?”馬寧說,“我中了!有三個號是列子隨便挑的,一個是我今年的幸運號。上一期我們不用的三連號本期沒出現,可也沒妨礙我白得兩百塊。萬子,你身邊不方便吧。再拷你。別學壞啊。”女人微微一笑,問他:“交了女朋友啦?北京的呢。”紗巾從她頭上松脫下來,褐色的云朵一般浮在她的脖子周圍。那蒼白的面容,似乎沒有一絲血色。

萬國咸渾然不知地往旁邊挪挪屁股,局促地點點頭,忽然又覺得哪里不對付,就想不起如何表示了。

人文到了,女人停下車子,可是萬國咸沒有馬上下去。他看著前面,想了想,低聲問那女人:“告訴我,表侄為什么要死?”女人欲言又止,轉臉過來:“算了吧,你知道了也沒什么好處。”萬國咸說:“可我很想知道。”女人嘆息一聲,目光仿佛粉塵,在她眼前紛紛揚揚。“你問我,我也只能是猜測。”她說,伸手拿了根兒香煙,放在嘴上。萬國咸猶豫了一下,沒讓自己去碰旁邊那只打火機。她自己把打火機拿起來,但摁了兩三下才摁著。火苗往上一沖,像片秋天的樹葉。火苗隨即熄滅了,她重新把香煙夾在細長的手指上,一口也沒吸,眼神已經呆滯起來。

“孤獨。因為孤獨。”她吁口氣,面無表情地說。忽然,她緊盯住了萬國咸。“你不會這樣的是吧,表叔,”她說,“任何人都不會像他那樣。他是北京城里唯一的一個。你生意成功,你事業發達,有無數人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你,恭維你,擁戴你,如同眾星捧月,即使已跟你離了婚的妻子也仍然愛著你,表叔,你說實話,你會不會像他那樣?你還需要得到什么,改變什么?我搞不懂,絲毫搞不懂。一切拼死的努力,難道,難道就只是要給自己建造一座墳墓?”她的眼神不可遏止地熱切起來。“表叔,你說,你會不會那樣?你會不會?”

萬國咸心里止不住一慌,躲著她的視線,囁嚅著說一句:“我,我知勿道。”匆忙推開車門下去了。他快步跑向夜總會。

胡哥看到了萬國咸是怎么回來的,不免大為驚異。“我沒動過你一指頭吧,”胡哥說,“誰嚇唬你了?你碰上我倒也罷了,小萬,現在你又碰上誰了?”“我表侄媳婦,”萬國咸淡淡說。“你表侄媳婦?”胡哥瞪著眼,“嘖!你在北京還有什么親戚?”

萬國咸塌著腰坐在床沿上,看著盤踞窗外的粗大樹根。“我心里慌慌的,”萬國咸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什么怎么辦?”胡哥不理解,“我只想跟你說,交了好運可別把我胡志鵬忘了。”他卻突然肯定地說:“錯了,我錯了,胡哥!我不該告訴她我在人文夜總會上班。這一個多月我活得甚好。我甚滿足。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永遠這樣生活下去。”

萬國咸大部分時間待在人文夜總會,但他還沒把安防旅社的房間退掉。北京秋日的時光澄澈見底,萬國咸的生活風平浪靜。跟馬寧的聯系仍然沒有中斷,萬國咸卻覺得自己已經不再祈求什么了。他不會提出跟馬寧見面的要求,似乎馬寧也想不起這個,似乎隔三差五聽聽對方的聲音,就已經足夠了。

秋天了嘛,聲音也是豐滿的。聲音好像拖著一個大身子,懶洋洋的。萬國咸偶爾會想到我的聲音在孕育什么?萬國咸是個男人,聲音卻在色彩絢爛的秋天成熟,一旦開裂,就會迸出晶瑩潔白的石榴籽。萬國咸也在享受著孕育的潛藏的愜意。一直到他走進三字經的辦公室。他來人文夜總會這么長時間,這是第二次走到三字經的辦公室里去。胡哥告訴他沈老板叫你,他臉上就明顯帶出了做夢的神情。三字經不大跟員工接觸的,他有很多手下。

在去三字經辦公室的路上,萬國咸暗想自己倒要看看三字經到底怎樣講話,并且替他感到為難。進了三字經辦公室的門,三字經就說:“坐坐坐。”萬國咸坐下來,三字經又贊道:“好時運。”萬國咸不由得擔著心。“怎么樣?”三字經說,“習慣吧?”萬國咸點點頭,小聲嗯一聲,怕驚動什么似的。“不早說?”三字經向前欠欠身子,“你小子!嘴嚴實!”萬國咸脊背上汗都下來了。三字經笑笑,又重新坐好了。“幾個月?”三字經問他,自說,“五個月?挺好的。真的。”萬國咸的神經猛一哆嗦。“直說吧,”三字經在桌子上支起胳膊,把兩手抱在嘴巴前面,“喜歡你。小平頭。滿舒服。但我也不能強留你。羅總那里有你的位置。羅總相中的人,我怎么敢留?羅總誰?影視圈的一號大拿!這五六年了吧,做一個,紅一個。”萬國咸已經松癱在座位上。“到她那兒,就看你喜歡往哪兒發展。你們那關系,鐵著哪!要不怎么說,砸斷骨頭連著筋。這幾個月,我搭眼看著你呢,你這孩子不毛糙。就是羅總不讓你走,我也有心給你開條道兒。你以為北京人怎么著?也都是肉長的,也都吃五谷雜糧,說落底兒還沒你吃的新氣兒。你就是一棵大莊稼,那根緊著往深里扎,地面大了要嘛有嘛。一旦來了北京城,人人就都像瓦盆里的花草兒,土兒水兒的精細倒精細,給你的卻不見得是你恰巧兒要的。一句話,自個兒的道兒,自個兒走好。有空兒了,常來。啥時走,送送你。不見外。”萬國咸卻站起來說:“沈老板,我勿走。”三字經沉了臉看他。“我跟別人沒關系,”萬國咸說,“我是我。”三字經半天沒說話。萬國咸也沒把目光從他臉上拿開。他眨巴了兩下鐵箍子似的眼皮,將沉甸甸的下巴往胸口一含,咕噥道:“嗯,有骨氣。”

萬國咸回去找出前表侄媳婦給他的名片,一點一點撕掉了。然后,就給馬寧打電話。“我在人文,”萬國咸張口就說,他又特意看了看窗外的樹根,“馬寧,我在人文。”這是一間半地下的地下室,從窗子里可以看到走過去的人腳和車輪。萬國咸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安防,他從地下冉冉升起。周圍這么靜,他能聽到草根細語。“馬寧,干什么呢?”他說。“沒干什么,睡著呢。”馬寧說。他心里有根弦一動:“馬寧,你能勿能告訴我你在哪里睡覺?你為什么總在睡覺?”馬寧說:“告訴你也沒用,你找不到我,我離你很遠。我不睡覺我能干什么呢?”萬國咸說:“你離我再遠我也能找到你。你不睡覺可以想我啊。”馬寧懶洋洋地說:“我誰都不想。我就想我自己。”萬國咸只覺心里怦怦直跳:“寧子,你知道不知道,我也在想你。我天天都在想你。”馬寧仍舊懶懶的:“別說傻話了,萬子。你在哪兒?”萬國咸說:“我在人文。我不會離開人文。我找勿到你,但你能把我找到。我在人文等你。”

不過隔了一個多星期,萬國咸再打馬寧的手機,就只能聽到關機的提示音。過去萬國咸還沒遇上一次馬寧關機,他感到馬寧開機就是在等他的電話。那天,他從早上七點開始,一遍遍地撥打他已爛熟于心的手機號碼,到了午后,還是沒能打通。他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可以把電話打到她家問問。沒料到老馬一聽出他的聲音,馬上悲苦萬端地說:“萬子哎,萬子,我不叫你干兒了。你是我干爹!我親爹!我難受死了。”

萬國咸跑到街上打了車,火速趕到安駕。一推老馬家房門,滿眼寒索之氣。那老馬倒臥在地上,仿佛沿街討要的乞丐。列子獨自坐在小沙發上,手里握著幾根光禿禿的拴氣球的彩色塑料棍兒,目光癡呆呆的,很像個弱智。兩個人都明顯消瘦了。

老馬一見萬國咸進來,像見了救星,說:“萬子,我叫你干爹。”還招呼列子:“來,叫干爺爺!”列子回過神來似的,真要叫了,萬國咸轉頭阻止他:“你傻嘛!”說著,忙扶住老馬,問道:“你慢慢說,怎么回事?”老馬要哭,又好不容易忍住了。老馬凄慘慘地說:“還是在半月前,寧子來過一趟,給家里買了些東西,冰箱里也塞滿了。咱怎知道會有這樣的事呢?列子胃口又好,五天前就把冰箱里的東西吃完了,家里就只剩下半袋子白面。咱以為她工作忙,也不打電話纏她,就忍著。前天她打來電話,說是這些日子不能過來了。讓我有事了找你,還給留了你的手機號碼。我跟你非親非故,怎么好意思總麻煩你?這是你先打來電話了,我才有臉說。要不為著列子,我真不想活了。上一回你就不該救我。刀子還在。你手勁兒大。要不,你這就給我來一刀?我不會讓你抵命。”萬國咸首先想到了電話機上顯示的電話號碼,就說:“寧子從哪兒打來的電話?”老馬抽抽搭搭地說:“我打過去了,沒人接。有人接了,還罵我找死。”萬國咸用自己的手機打過去,的確沒人接聽,鈴聲陣陣,仿佛響在空蕩蕩的收割過的田野上。

以后半年多的時間里,萬國咸都沒有得到馬寧的一點兒音訊。馬寧就像在北京蒸發了,也在這個世界上蒸發了。

春節前后,人文夜總會的部分員工放假,萬國咸考慮老馬父子無人照應,主動提出留在北京。大年夜給村里打電話,先客氣問候了二縣長,二縣長一高興,通過村委會的高音大喇叭通知了他爹。他從手機里聽到大喇叭反復播報:“二組萬登貴,北京來電話!二組萬登貴,北京來電話!”不用親自回到家鄉,他也能想象得出那響亮的聲音在冬天塔鎮的蒼茫大地上傳了多遠。他留在北京過年的選擇絕對正確。見了老馬,就憑空多了一份親切。老馬父子受到他長時間的照應,已視他為一家人。今生頭一次在一個真正的北京家庭里過年,讓他感到又新鮮又有趣。跟老馬杯來盞去,一時間忘掉了馬寧,也忘掉了塔鎮。

老馬喝醉了,就敘說自己癱瘓的往事。實際上他是讓馬寧氣癱的,他沒想到馬寧背地里干那種事情。他下了崗,跑百子灣去修車,即使丟人他也丟得起。他老婆把丈夫、兒女甩手一扔跟人跑了,他也覺得丟得起。他老婆從沒有一天跟他好好過過日子。她看不起他這個小工人,她當初為什么嫁給他呢?但他丟不起這個人:他閨女竟然是個賣肉的!

流傳吉祥胡同的風言風語一經證實,老馬就覺得自己死過去了。他死而復生,但腿卻沒有了。他怎么掐,怎么捏,也找不到自己的腿了。現在回頭想想,那有什么呀!他讓自己笑,讓自己樂,可那雙腿卻再也回不來了。他懊悔啊。他想起這個來心里就不是味兒。列子看他的眼淚要下來了,就懂事地抱著他的脖子說:“爸爸,你別哭,你別愁,我會長大的。我總有一天會長大。”老馬拍著列子的頭說:“孩子這么好,我還真得多樂和樂和。”列子也高興了,說:“爸爸我編了一首詩。塔鎮,你也給我聽著。爸爸爸爸你別哭,給你買頭老母豬。爸爸爸爸你別愁,給你買個紅氣球。”老馬哈哈大笑,萬國咸也笑。老馬說:“萬子,你看到了,我兒子還是個詩人。聾子都能當音樂家,我兒子心眼兒少點兒,也能當詩人。”老馬又鄭重起來。“我兒子心眼兒少,但有個心眼兒也都是好心眼兒。兒子,有你這樣的兒子,我很快樂。”

快樂祥和的新春佳節過去了,春天也就要來了,萬國咸覺得馬寧也就要來了。他在人文夜總會,忽然就看到馬寧仿佛春天的女神,從高大的樹木上翩翩降臨。他去老馬家,一開門,就看到馬寧含笑站在自己面前,好像一個美麗的妻子,正在恭順地迎接自己的丈夫。

二月過去了,三月過去了,多少花開了,多少花謝了,眼看北京的春天又要老去,馬寧的消息依舊渺茫。

萬國咸煩躁不安。

萬國咸覺得背上密密地鉆出了一片黃豆大的汗芽兒。夏天了嗎?夏天這么快就來了?萬國咸沒有接到夏天的通知,他為此感到失望。他暗暗積攢著力氣,試圖冷落夏天的不期而至。

他走到老馬家門前的時候,力氣就像用完了。他身上軟綿綿的,他聽到了嬰兒的尖細的哭聲,還有一股柔柔的奶味兒。仿佛嬰兒被緊緊裹在襁褓里,他身子一傾,就沉沉地倒在老馬家的門上。

門被推開了,一個女人的影子像一道白光,飛速閃進馬寧的臥室。萬國咸重新確定自己聽到了嬰兒的哭聲。他把手里的東西往地上一扔,就朝發出嬰兒哭聲的地方沖過去。馬寧站在那里,背靠著窗子,卻像在窗外,隔著一層玻璃向他看著。

“你回來了?”萬國咸問道。萬國咸說:“你回來就好。”嬰兒還在哭著。他聽著就像鬼叫。他的視線一下子穿過了北京的物質世界,看到一個黃頭發、綠眼睛的鬼魂在陰曹地府隨風游蕩,他使了吃奶的力氣才把視線收回來。他只看著馬寧。除了馬寧,他眼里什么也沒有。“馬寧,以后別忘了開機,”他說,“我好跟你聯系。”視線從馬寧身上移開,眼神就只是茫然。他叫了聲老馬,說我得回去了,有用得著我的隨時叫我。他不小心踢到了一只奶粉盒子。他彎腰撿起來,晃晃,空的。他把它放在旁邊的茶幾上,就低頭走出去了。他隱約聽到馬寧在叫他:“萬子,萬子,你別走,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萬國咸皺緊了雙眉。他覺得這個北京女人十分討厭。不知為什么就開始覺得討厭了。她的聲音讓人厭惡?否!她身上有一種東西讓他厭惡。他喜歡她那對大奶子,但奶子也不可以過于大的,太大的奶子像堆爛肉。還沒怎么著呢,就覺得把自己的鼻子堵住了。不抬起頭來,能把自己給活活憋死。

在樓下走了一二百米光景,萬國咸方感窒息稍稍解除。他慢慢仰首四顧。一群鴿子,有幾十只之多,在林立的樓群之間上下翻飛。天空那么明亮,火辣辣地刺著他的眼。所有的一切,沒有任何遮擋,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萬國咸舉起一只巴掌,像舉著一片寬大的樹葉,遮擋想象中的盛夏的陽光。他回到兩三個月沒有來過的涼爽的地下室,為擺脫毒烈的日曬而感慶幸。他伸手摸摸平整的床單,上面仿佛結了一層微白的寒霜,涼絲絲的,讓他難言手心里的愜意。隨后,巨大的倦意如洪水滔滔,不召自來。他就要躺下了,像躺倒一座山峰。

可是馬寧跟來了。她站在門口,懷里空曠無邊。萬國咸坐直了,神情和身體同樣斧劈般陡峭。他目光冷冷地看著馬寧,一直地看著,似乎要看出她的羞慚。她卻只是怯生生的,好像一個小女孩兒初次走出家門。她略低著頭,一邊怯生生地向他走過來,一邊低聲兒地叫:“萬子,萬子,好萬子。”他沒有動,她就停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沒把目光向他抬起來。她看著自己的腳尖兒,過了一會兒,又看墻上的山水畫。她什么也沒能看進去。她說:“萬子,你揍我一頓!我不喊疼。我不會疼了。你當我是木頭。你狠狠地揍我!怕硌了自己的手,你就拿刀子來。你戳我,扎我,削我,我都不疼。我就欠你揍一頓。我是他媽的賤貨,破爛兒。我是個北京傻×!央求央求你,揍我吧。我把臉給你,快揍我吧。我也沒臉,我舉的不是臉,他媽的破鞋底子。萬子,你快揍我!”說著,就閉上了睫毛長長的雙目,臉孔向萬國咸越靠越近,幾乎貼在了萬國咸身上。

萬國咸目光低垂。那張臉還是那么嬌嫩,但好像比過去更加嫵媚。萬國咸猛一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萬國咸捏住的不是木頭,是塊爛泥。在他鋼爪似的手指中間,那張臉立馬變了形,像要從指縫流下去。

萬國咸眼里黑著說:“你要搞就搞嘛,怎么會搞到外國去了!你讓中國人騙了,我還能幫你恨恨他。外國毛子把你騙了,我想恨都夠勿著!我也就是夠著你這么個東西,你說,是勿是成心的?你就是想讓我夠勿著!連你這么個東西也夠勿著!你是勿是這么想的,你說!你們一家子合伙兒耍著我玩兒,看著我長白頭發你們可樂?我都長白頭發了你知道勿知道?我都像活了幾百歲了你知道勿知道?說不定明天我就進棺材了你知道勿知道?夠勿著你我就死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馬寧不住地搖頭否認,卻說不出話來。萬國咸的手錯動了一下,她才能撇著嘴角,含糊地說:“我是想去美國,我想找我媽。”萬國咸怔了怔,但沒放手,他輕輕的喘息著,說:“你找你媽,你找你媽吃奶?你多大了你還找你媽?”她說:“不管我有多大我也得有媽,沒有媽媽就得死。找不到我媽我就死。”萬國咸心里冷冷地說:“你沒找著你媽你怎么沒死?”她說:“我不會死了,我做媽了。我做了媽我就不死了。”萬國咸把手松了,她臉上帶著白色的指印,站直身子,往后退一退。她沉靜了下來,像棵植物。“萬子,你一定能夠理解我。”她說,“萬子,我不想對你說一個謝字,但我想請你在家吃頓飯。看哪天有時間,我給你做。我給你沏茶,給你斟酒,給你端碗。我一定會讓邁克長大了記住你。對不起,本來想請你給邁克起名字的。”她微微地一笑,又沉靜下來,像棵植物一動不動,但根系卻在不停地從黑暗的土壤里吸收水分和營養。“就這么說定了。”她說。她向房門走去。

萬國咸沒能管住自己。“馬寧。”萬國咸像是慢慢回過神來,對馬寧叫了一聲。

馬寧停下了。“馬寧,我是誰?”萬國咸問她。馬寧驚奇地看著他。“告訴我,我是誰?”萬國咸又問。他的眼神茫然,身子也像非常單薄。馬寧不由得為他擔心。“萬子,你怎么了?”她問。她又走回來。“你不要緊吧。”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臉。那不是正常的臉色,蠟黃蠟黃的。可是他一把就將她的手抓住了。他使了很大的勁兒,馬寧禁不住呻喚一聲。“馬寧,我理解你,”萬國咸盯著馬寧的眼睛,“可是我是誰?誰又理解我!”馬寧感到一團火噗地向自己撲過來。她馬上就被燒焦了,身子直挺挺的。她心里叫:“萬子你不能說啊,萬子你千萬不能說啊,你一說什么都完了!”可是萬國咸說了出來:“你不能走,你得留下!”他不光說了,而且說得非常肯定。他臉上的汗珠吧嗒掉在她的手背上。她在他的手心里,卻像一個被拋棄在曠野上的女人,孤苦無依,萬念俱灰。她的腳往下一踩,就像踩出一個窟窿。她掉了下去,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滿耳都是呼呼的風聲。她想抓住什么,卻沒有什么可抓。有半天的時間,她任其墜落。可她已被萬國咸抱住了,她好像聽到了嗚嗚嗚的狗叫,她的奶子被銼刀銼過一樣火燒火燎地疼。這時候,她忽然地恢復了往日純潔少女的心靈,她要拼死努力,以保護自己寶貴無比的貞操。她要把貞操緊緊攥在手里,就像攥緊自己的褲頭。她覺得自己立刻長出了一匹野馬的力氣,她把粗暴的騎手高高地馱了起來,隨后摔下馬背。她向門外碧綠的草場奔去,但騎手又追了過來。逃跑和追捕持續了好久,沒有分出勝負。一匹野馬余勇可賈,想入非非的騎手卻只有惱恨在心。憤怒的萬國咸又一把將馬寧推到床上,木板床在兩人劇烈的反抗和強迫中挪動了原來的位置,像被大水沖來的一只小船。馬寧雙臂力撐吱哇作響的床板,桀驁不馴地拗起脖子,仿佛野馬長出了一個恐怖的蛇頭。但是沒等鮮紅的蛇芯子朝萬國咸吐來,萬國咸的手掌就狠狠掄了過去。

啪的一聲響亮,馬寧重又是原來的馬寧了,但馬寧臉上遍布羞辱。“萬子你打我了萬子你打我了!”馬寧撒潑似的高聲叫著。馬寧忘了自己曾經央求萬國咸揍她。“你打我了你打我了!王八蛋你打我了!”她覺得自己尖厲的聲音割斷了自己的神經。但她還在不停叫著,好像叫聲也能擊退世界最可怖最強大的敵人。事實上沖進她的叫聲里的卻只是一聲冷笑。

萬國咸站在她的面前,如群峰巍峨。“我打你,我還要搞你!”萬國咸說,伴隨山風陣陣,林濤隆隆。馬寧又一次躲開了。“我讓你搞不成!”馬寧說。馬寧一弓腰,竟從他的腋下機靈地逃至門口。“我就讓你搞不成!”她飛快地打開了房門。門外有幾個衣衫不整的房客無意間走過。萬國咸沒有追過去,身子也沒轉,但他發出了威嚴的指令:“滾回來!馬寧,你給我滾回來!”

“三天三夜了,小萬。我跟沈老板說,小萬的北京親戚過生日,小萬幫著張羅去了。你的班我讓冬生給你頂了。告訴過你,做事悠著點兒。看把你累的,筋給抽了?骨頭還有沒有?不要緊,喘口氣兒,回過勁兒來再去大廳不晚。有我呢。看你也不像病了,病了臉不會紅撲撲的。”

胡哥安頓好萬國咸,出去了。萬國咸躺在床上,真是一動也不想動。萬國咸的身子滿滿當當,好像一座儲滿地瓜的地窖。他把馬寧這一年里欠他的全都要了回來,一股腦兒塞進身子里去了。

那天馬寧從他房子里跑出去,他就開始撥打她的手機。先是老馬接了,老馬說:“寧子追你去了,寧子還沒回來。寧子快回來了,洋娃娃哭個沒完。”萬國咸說:“她來了你告訴她,我待一會兒再給她打過去。”也就是過去兩分鐘,馬寧就把萬國咸的電話接了。萬國咸張口就說:“我叫你回來!”馬寧沒好氣地嚷:“是你重要還是孩子重要!”萬國咸說:“我覺得這個世上誰也沒我重要。我要你這就給我回來!”馬寧說“你不講理”,就吧嗒關機了。萬國咸再打,果真打不通。萬國咸就打她家的電話。打了一遍又一遍,馬寧終于接了。“我叫你回來!”萬國咸只這一句話。馬寧平靜多了,馬寧說:“那好,你等著,我過去。別再打了,吵醒了邁克。”

接下來的四五分鐘,比他的一輩子還要漫長。馬寧重新回到他的身邊,沒有抗拒,但也沒有多少熱情。萬國咸只顧得了自己。萬國咸覺得自己就像一只金色的蜜蜂,穿過北京百花園的大門,直撲園中最為嬌嫩的花心。同時又覺得自己仿佛一列疾馳如飛的火車,從塔鎮的蒼茫大地,行程千里,直抵北京的最深處。他要了一次又一次,但他還想要。馬寧憐惜他了,說:“這樣不行的,你想要,等等我再來。”他沉沉入睡。一覺醒來,馬寧果真還在他的身邊。好像是深夜了,但他比白天還要猛烈。他們壓塌了床板,就把床墊鋪到地上。萬國咸第二天醒來,看到他的木板床好像一個完成使命后被無情拆除的瓜庵子。萬國咸坐在床墊上等待昨夜歸去的馬寧,沒到中午他就等不及了。他渾身燥熱地去了馬寧的家里,盡管馬寧一再說我去找你我去找你,他還是沒有將她放過。馬寧的目光總是驚慌地轉向一旁的嬰兒,萬國咸感到很不舒服。在馬寧家里僅此一次。

9點多鐘,夜總會開始了每天夜晚不變的忙碌。萬國咸起身到了大廳里。過去看什么,都一律清晰無比,處處都是活兒,處處都是眼色。今天不同了,酒杯沒有酒杯的樣子,小姐沒有小姐的樣子,客人也沒有客人的樣子。越看越覺得無聊,越看越覺得沒看頭,就又走了回去,索性倒頭睡覺。

胡哥把他推醒,是凌晨1點了。胡哥說:“小萬,問你一件事,金橋集團去年自殺的老總是你什么人?”萬國咸說:“哪個金橋集團的老總?”胡哥說:“你別裝傻了。你知道金橋集團擁有多少資產?幾千個三字經沈六子綁到一塊兒也抵不上金橋集團的一個部門。你到底跟那老總有什么關系?快告訴我,我也好給核計核計。”萬國咸想說是他表侄的,又一轉念說:“是我二大爺。可他姓莊,我姓萬。”胡哥不吭聲了,沉思著什么似的,托著兩腮。萬國咸說:“胡哥你沒什么要問的吧,那我回去了。”胡哥自思自嘆:“世上真有這么漂亮的女人嗎?要是跟這樣的女人睡一個晚上,我胡志鵬死也值了。”萬國咸說:“那你就在這兒做夢吧。”胡哥看著萬國咸:“小萬,你有毛病。你對漂亮女人不感興趣,我覺得那是因為你沒見過漂亮女人。你怎么不去看看,世上還有這么漂亮的女人沒有?小萬,你不在人文的這幾天,她來過一次了。”萬國咸隨聲問他:“誰來過了?”他說:“羅總。”他從胸口的衣兜里掏出一張名片,端詳起來。空氣里飄起一股輕柔淡雅的香味兒。胡哥說:“羅總又來了,還帶了很多漂亮女人和年輕帥哥。他們都是演員。”

萬國咸從安駕附近的家具市場買了一張結實的雙人床,是馬寧的主意。馬寧不想讓萬國咸去她家里。萬國咸雇了兩個民工把床搬到安防旅社,開票的楊阿姨看見問他:“萬子,要在這里過日子嗎?”他很干脆地回答:“是要在這里過日子!楊阿姨,旅社的床我睡塌了,我照價賠償。”楊阿姨笑得一臉蛛絲網:“瞧這說話兒!到北京這一年多,見識見長。你先別提了,那破床也值不了幾個錢的。”

新床擺在房間里,仿佛新的生活開始了,陽光也從墻上的山水畫里照射出來。萬國咸初次真切意識到自己是在大白天里跟馬寧做那種事。萬國咸看到馬寧緊閉雙眼,一邊動作一邊說:“馬寧,我沒叫你你也來了。”馬寧面目全非,但她就是不睜眼。嘴巴又像被他捏住了一樣,嘴角往下耷拉著,露出兩顆白白的牙齒,從那牙齒縫里跑出馬寧帶著哭聲的喊叫:“你不叫我我也來!我天天來,我也要你天天來!”

萬國咸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從早到晚地把馬寧抱在自己懷里。纏綿過后,馬寧在他身邊躺不到兩分鐘,就要匆匆回去。馬寧在27號樓和安防旅社的東1209之間來回穿梭,在邁克和萬國咸之間穿梭,也是在地上和地下穿梭。兩人你貪我愛,各自因自己的貪婪而覺出對方的貪婪。萬國咸不想去人文夜總會了。要去人文夜總會必然要離開1209,離開了1209如同離開他越來越加熱愛的北京。馬寧從來不去提醒他上班時間到了。有一次他從夜總會回來,發現馬寧在他的床上睡著了。馬寧好像不知道晚上萬國咸還要去夜總會上班。

漸漸的,馬寧連自己的家也不想回去了,但她無法把麥克帶在身邊。27號樓鄰居目前還不知道她生下了一個金發碧眼的混血兒。他們一家很少跟鄰居交往,鄰居也不大知道他們的來歷。總之,老馬不允許馬寧在安駕小區透露一點兒風聲。老馬從一開始就跟馬寧攤牌了:“寧子,你想把我氣死,你就快把我氣死吧。你不想把我氣死,你就去商店買個大個兒的洋娃娃。”馬寧順從地買回了洋娃娃,老馬把洋娃娃交在列子的手上。列子不要氣球了,歡歡喜喜把洋娃娃抱了出去。老馬說:“寧子,你沒洋娃娃可抱了,列子把你的洋娃娃抱出去了。”

馬寧向萬國咸講述了自己的煩惱,并且提議:“萬子,我們另賃一套房子吧,我跟你死心塌地過日子。”萬國咸還在她的身子里,她這時候跟他說這個不免讓他生氣。她瞧著他的臉色,小聲問他:“萬子,你是不是不喜歡邁克?”她像是非常失望地把頭轉到一邊。她又轉過來,眼神里明顯地有了一絲冷意。“萬子,話說前頭,你要喜歡我,就得喜歡邁克。”她說。萬國咸嚷一聲:“叫你多嘴!”就狠使了一下力。馬寧終于受不住了,連聲叫:“我不說了我不說了,我的好萬子我的親萬子!你讓我咬一口,我咬死你咬死你!”

馬寧回去喂孩子了,萬國咸休息過來,就走到小區里。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囚犯,多年沒見過太陽了。他瞇縫著眼,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就走到了列子的身邊。列子摟抱著一只大洋娃娃,對過往行人視若無睹。

“列子,還認識我嗎?”萬國咸有意問他。列子仿佛一位哺乳的母親,從洋娃娃的頭上向他咧嘴一笑。“認識,你是邁克的爸爸。”列子說。萬國咸不禁蹙眉道:“列子,你不會這么傻吧。”列子說:“爸爸爸爸你別哭,給你買頭老母豬。爸爸爸爸你別愁,給你買個紅氣球。”萬國咸說:“列子,回去吧,邁克餓了。”列子說:“媽媽沒奶,爸爸不管,可憐。”列子抱著洋娃娃往回走,萬國咸又叫住他:“列子,你真的不認識我?”列子脧起眼來,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他一番,笑著說:“你是塔鎮。”萬國咸的心里一松,他卻又說:“爸爸說你就想著白玩兒。”萬國咸立馬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萬國咸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他又回到地下。

再見到馬寧,萬國咸就說:“寧子,我依你。你我都留心著點兒,看哪兒有合適的房子。”

萬國咸從這一天起開始在北京找房子。他找了一家又一家,沒確定,但也沒丟下。他把它們全布置好了,就安放在他的心里,好像一座城池。他再也沒去夜總會上班,胡哥打手機叫他,他也不過去。胡哥告訴他三字經說了,想不想干,都希望他來一趟,順便領走最后一個月的工資。人文夜總會不會人走茶涼的。萬國咸置之不理。

這天,萬國咸在大街上耽擱了很晚。

日落時分,他碰到交警值勤,把一個違反交通規則的三輪摩托車夫給逮住了。幾個交警勇敢地把三輪摩托連同試圖逃竄的車夫給架了起來,另一個交警趁機拍了照。三輪摩托被沒收,車夫也不走開,就在原地木著臉站著。萬國咸不放心似的,轉悠了一圈又回來了,一看那車夫還在那兒梗脖子站著,看上去好像一頭駱駝。有人勸他回去,想辦法打點打點,他也不動。就是這頭倔駱駝,讓萬國咸來回看了五六趟,就把時間給耽誤了。馬寧給他打電話,他說回去,步子卻不急。也不知怎么著,就走到了人文夜總會附近。他想了想,就走過去。不去換衣服,直接進了大廳。處處鶯歌燕舞,肉光流蕩。

萬國咸撿了個正對舞池的座位坐下。他不讓自己回頭,只看著那些袒胸露背的小姐和形形色色的客人,但他知道背后站在羅馬柱下的胡哥正向他投來怎樣訝異的目光。他終于有了自己的目標,他把手舉到肩上,向胡哥打了個響指。胡哥走過來,小聲說:“你開什么玩笑?”他說:“請把那位小姐叫來。”胡哥不情愿,但也去叫了。

那小姐輕移蓮花步,走來坐在他的身邊。“先生不去跳舞?”小姐問他。他不答,看著她說:“我以前沒見過你。你叫什么?”小姐定定神,才說:“我叫美美。我是跟老板來的。”萬國咸說:“過去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漂亮也有很漂亮、非常漂亮、非常非常漂亮之分。”美美說:“先生是講我長得美嗎?”萬國咸點頭答:“是也。但你還不僅是……”

胡哥走來了,彬彬有禮地對美美說:“羅總要走了。”美美起身對萬國咸說:“以后還得請先生多多捧場哦。”胡哥送美美走開,又回到萬國咸跟前,說:“你怎么像個老色鬼?”萬國咸說:“你把羅總的名片給我。”胡哥說:“我哪有羅總名片?要名片去找三字經。”萬國咸說:“我回去了。你去找三字經。有些事你幫我聯系。去他媽三字經,我操他姥姥!”

萬國咸回安防不久,馬寧就來了。兩人脫衣上床,萬國咸卻不動,馬寧一遍一遍地摸他,他就說:“抱著就行了。”兩個熱乎乎的身子緊緊抱著,馬寧在他耳邊說:“知道了吧,知道自己不是鐵打的吧。”一塊兒躺了兩三個小時,萬國咸也沒睡著。馬寧又回去了,萬國咸才開始睡。

第二天上午10點多鐘,胡哥把電話打來了,告訴他已約定11點半在韋伯大廈見面。馬寧坐在床上,從背后摟著他的脖子,問他是誰打來的電話,他說是夜總會的胡哥,他要去跟一個人見面談事。馬寧又在床上躺下,說:“你去吧,萬子,你去了我把房子好好收拾收拾。可要早些兒回來啊。”他答應著,穿上衣服,對馬寧晃著個脊背出去了。他遠遠看見了路邊的列子,就悄悄繞到安駕小區的北門。

萬國咸在韋伯大廈最先看到了美美。美美站在門邊向他招手,他走過去,美美也不說話,把他送到羅總房里就退了出去。那么大的房間,裝飾豪華,萬國咸卻覺得又回到了一年前羅總的車上。與那時不同的是萬國咸的坦然。萬國咸從一踏進房間的門,就把自己交出去了。

羅總很客氣,羅總問他:“來北京一年多了吧。”

他說:“快一年半了。”

羅總說:“這僅僅是開始。我不知道你能繼續走多久走多遠,但我希望你能走得更久更遠。”

萬國咸說:“謝謝羅總。”

羅總說:“你能不能告訴我,在老家種地好不好?”

萬國咸說:“羅總,我聽出來你的意思了,你以為除了我還有人愿種地。”

羅總說:“不種地出來闖闖也很好嘛。”

萬國咸說:“可我告訴你,塔鎮無一人愿拿鋤頭,塔鎮無一人愿意生在農村。”

羅總默然無語,半天過去,才很突兀地說:“我就知道他會走到這一步。即使我們在一起時,他也顯得非常孤獨。他內心軟弱,他……他沒在北京給自己找到家。表叔,你不會這樣的。你有錢也不會這樣。”

萬國咸誤以為自己沒有聽懂,但他竟然聽懂了。他沒說話,只因為他覺得無法回答。

羅總又問道:“表叔,假如你有很多錢,假如什么都能做到,你最想做什么?”

萬國咸一下子被羅總問住了。他有很多錢,他要做什么?他還需要做什么?他什么也不需要做了。他想,他就這樣回答。可是,說出口的讓他自己也吃了一驚。他聽到自己說:“我要開家飯店。我要開家傻兒飯店,把北京所有的傻兒都集中在一塊兒。”

羅總一聽就笑了。“表叔真會開玩笑。”她說。

萬國咸肯定地說:“我勿開玩笑。羅總,我有一個要求,你不要再喊我表叔了,你就直接叫我小萬,或者叫我咸子。”

羅總馬上反對:“不,你就是我的表叔!我就是要親眼看看,我的表叔是不會像他表侄那樣的。我的表叔像一座大山,山上寸草不生,他還是一座大山。他不會倒。”

萬國咸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從今天開始,你就不用回去了,”羅總說,“你就住在韋伯大廈,讓美美領你熟悉熟悉。”她按了一下鈴,美美進來了。

“美美是我們公司的一名影視新秀,”羅總介紹,“美美,帶我表叔去吃飯,下午隨便走走。”

萬國咸隨美美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說:“我還有一個要求,我想帶來一個朋友。是我在人文夜總會的同事。”

羅總笑笑說:“這有什么不可以?美視機構不嫌多一只飯碗。”

吃飯的時候,萬國咸手機響了。他低頭一看,是馬寧打來的,想都沒想,就掛斷了。過了兩三個小時,他跟美美到一個部門去,馬寧才第二次打來。萬國咸有意落在美美后面,接了電話。

馬寧問他:“事情談得怎么樣了?什么時候回來啊?我去街上買只燒雞,等你回來吃。萬子,我的心怦怦跳得厲害。我讓你聽聽。”

萬國咸忙說:“這里說話不方便,再說吧。”追到美美身后,悄悄把手機關了。

兩天的時間,萬國咸都沒開機,也沒再回安防。他跟美美在美視機構到底看到了什么,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夜深了,躺在舒適的床上,萬國咸睡不著,手向手機摸去,不由自主地打開了,短信滴零零,一個接著一個。他不看,有一個刪一個,但還是來個沒完。

鈴聲又響了,萬國咸從手機里聽到了馬寧急切而疲憊的聲音:“萬子,你在哪兒?你還沒睡嗎?你睡在哪兒了?你怎么不說話?你聽到我的聲音了嗎?我是馬寧。我是寧子。”

萬國咸鼻子囔囔地說:“天不早了。睡吧。”

馬寧像是精神一振:“萬子,是你?你手機沒丟?你什么時候回來?”

萬國咸說:“再說吧。”

馬寧又好像用手一攔:“那你先說在哪兒?你說在哪兒我心里也有個數。”

萬國咸說:“遠著呢。”

馬寧頓了一下:“有多遠?萬子,告訴我有多遠?再遠我也能找到你,坐火車不行,我坐飛機去找你。但我就想先知道你在哪兒。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在哪兒?”

馬寧喋喋不休地說著,對萬國咸卻起到了催眠的作用。萬國咸身子一飄,就恍惚聽到了自己的回音。在已流逝的時光里,他也曾經這樣對著同一部手機,一聲聲追問,你在哪兒?你在哪兒?好像他的聲音一經被這部手機吸收,就再也不會消失。他感到自己就要發瘋了。

穿過無邊的夜色,萬國咸看到一個女人也就要發瘋了。

“你在哪兒?你這個騙子你在哪兒?你這個色棍你在哪兒?你躺在誰的床上?她漂亮嗎?她有我爽利嗎?她有我干凈嗎?她有沒有艾滋病?可是我能夠擔保,我很健康。我像王楠一樣健康。”

馬寧不停地說著。她說不下去了,就自己把電話掛了。可是隔了一會兒,她又把電話打來了。萬國咸堅決不接,關了燈,讓鈴聲一遍又一遍地在空寂的夜里響著。

在清脆歡快的手機鈴聲中,萬國咸迷迷糊糊睡著了。后來他又迷迷糊糊地醒來,天還沒亮,鈴聲卻又響了。他還很困,他摸索著按了涼冰冰的接聽鍵。手機里沒有聲音,好像夜色一般空曠,萬國咸止不住有些擔憂,竟覺得自己被丟進了無邊無際的虛空。好像過去了好長時間,馬寧微弱的聲音從幽深的谷底傳了上來。

“萬子,別擔心,我不會死的,”馬寧慢慢說,“我做媽媽了,我不會死了。聽我的話,你要學好。我是媽媽。”

黑暗里似乎閃過一個女人翻身跳下萬丈深淵的身影。萬國咸又直著眼看了一陣。夜色濃如墨汁,他其實什么也看不見,但心里已經計劃好了明天要做的事:買一部更為高檔的手機,以配得上自己老總表叔的身份。

如同魚兒入了水,如同江河歸大海,萬國咸進入美視機構絲毫不著痕跡,萬國咸一下子就成了美視機構的一員。他沒把表叔二字寫在臉上,人們也認得他是羅總的表叔,他更不讓自己臉上帶出表叔二字來了。

羅總說過了,這些天你就四處看看。美美是他的導游,這么漂亮可愛的導游并不是人人都能碰上的。不可能人人都有萬國咸的福氣,但就是有人來跟他比試。

那是個姓黃的導演,四十多歲了,還覺得跟萬國咸一樣年輕。導演一本正經地說:“目前國內的導演分為三線,我基本上屬于二線導演。”

萬國咸本來把他看作很大的導演,結果他多說一句話就把虧吃大了,萬國咸心里暗暗替他可惜。他感覺不到,就問萬國咸:“表叔,你認為什么是幸福?幸福的意義是什么?”他的臉上洋溢著因幸福而苦惱的神情,萬國咸就覺得他是跟自己比試來了,他要遠遠比萬國咸幸福,因為幸福已使他苦惱。他說:“我不求多,兩年三部戲,二十集劇。這幾年一劇一響。想到北京來,去年8月份就把關系從杭州辦來了。房子有了,錢有了。還有女人,漂亮的女人,每天見到的都是漂亮女人,想要什么女人就有什么女人。表叔,我都已經審美疲勞了。表叔,我快幸福死了,我活著已經沒有意思了。表叔,你得想法兒救救我。”

萬國咸心里說,這人怎么會這樣呢?可自己此前哪里想到,還有享福享死的呢。你他娘享福享死了,我看你他娘就該死, 從窗子里往下一跳,不他娘就完

了?呸!萬國咸不動聲色,任憑幸福無比的黃導演炫耀自己的幸福。

一座大城在萬國咸心中巍峨聳立,里三層外三層。黃導演閱歷人間美色無數,卻看不出表叔臉上的山山水水。

美視機構上上下下都叫萬國咸表叔,唯有美美不叫。在人們眼里,美美是羅總指派給他的女人了,美美不叫他表叔,似乎是一種驗證。

胡哥說:“你怎么不叫小萬表叔?我都叫他表叔了。”

美美說:“我怕把他叫老了。”

萬國咸對自己說:“我已經老了。不知什么時候,我就老了。”他從自己身上看到了一個慈祥的老人。

美美不叫他表叔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就連胡哥也似乎明白美美的意思。在美視機構,胡哥形同表叔的隨從,但表叔主動退位,或者說胡哥暗地里擔當起了他們兩人的保鏢。

果然,有人開始向胡哥打聽:“有事兒了嗎?”

胡哥說:“沒有。”

人家就覺得胡哥守口如瓶。其實胡哥沒有什么可守。

表叔向一旁走過去,美美向另一旁走過去,兩個朝不同方向走去的人,卻走在了一起。表叔在很多地方感到美美跟自己很像。

萬國咸用自己的新手機主動聯系了馬寧,并要求跟馬寧見面。他準備好了,要心痛就心痛,要懺悔就懺悔,要流淚就流淚。

馬寧死不同意見他,他說:“你不想見我我也要見你。我去你家找你。”

馬寧說:“你找不到我了,我離你很遠,我離你們都很遠。一切就像從前。孩子給我爸爸帶。”

一說到孩子,馬寧就哭起來。馬寧說:“爸爸恨這個孩子,四五個月了,孩子沒見過一縷陽光。”

馬寧一哭,萬國咸心里反而平靜了。他思路清晰地說:“我替你想辦法。”他把手機關了,一心一意想辦法。

馬寧的哭聲在他耳邊縈繞了一陣,就漸漸遠去。他忽然想到,自己并沒有感到非常嚴重的靈魂不安,就像他是個空心兒人。他摸著自己,暗想,這身子里什么也沒有嗎?他說把自己交出去,就真的把什么都交出去了嗎?這里還沒答案,辦法卻想了出來。他感到一陣狂喜。他想,即使他身子里什么也沒有了,但他也還是他自己,也許就是一顆堅硬的野心。野心使他如此聰明。他即刻撥打了馬寧的手機,止不住聲音的顫抖,說:

“馬寧,可以暫時把孩子送回塔鎮老家。我娘今年五十九歲,養過四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壯實。我就說此乃我的孩子,你完全可以放心。”

萬國咸帶著胡哥在約定的時間趕到老馬家。馬寧不在。老馬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看他一眼。什么都已收拾好了,胡哥抱起孩子,手里還拎著東西,走出房門。萬國咸在后,在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看看老馬。老馬坐在洗衣盆邊,好像在洗一片白色的尿布。

他們走到樓下,孩子包裹得很嚴,沒人看出胡哥抱的什么。萬國咸管不住自己似的,走幾步張望一下,走幾步張望一下。他確定馬寧就躲在某處。他落在了胡哥后面,胡哥停下來等他。他走得很慢,也不再四處張望了。看著胡哥,發現他幾乎算得上是一個彪形大漢。他不走了,遠遠地對胡哥說:“你走吧。”用手指指胡哥懷里的孩子。

胡哥把孩子舉起來,舉在明媚的陽光里,舉了好一會兒,意思是保證完成任務。胡哥帶孩子鉆進一輛出租車,萬國咸就去了安防。

房間里整整齊齊,東西都歸置在墻角,他常翻看的《新華字典》也端端正正地擺在床頭柜上。已經沒有他需要的,他隨手拿起那本字典,塞在衣兜里,到旅社門口的服務臺結了賬,就又來到地上。他看到了列子。

那白衣少年抱著洋娃娃,像個不幸的輟學兒童。

“列子,字典給你。”萬國咸說。

列子說:“我不要。”

萬國咸態度強硬:“不要不行!”

胡哥平安到達后就朝北京打電話告知萬國咸,萬國咸還一愣,胡哥怎么會在塔鎮呢?屏幕上顯示的分明是北京的手機號碼。胡哥在他的老家告訴他,全村轟動,全村人都說萬家的四小子很厲害,跑到北京一年多,弄了個洋娃娃回來。北京真是好地方,全村人都想著奔他來了,都想親眼看看他的洋媳婦。還有個叫二縣長的老光棍,說要回去打點行李這就跟胡哥走呢。

胡哥說:“表叔,萬爺爺要跟你說話。”

萬國咸那么急切地要聽到塔鎮大地上的聲音,可他爹嘴里支支吾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胡哥只好替他說:“萬爺爺主要是想問你,給孩子起個什么名兒?”

萬國咸說:“還用問嗎?就叫萬京生!”

第二天胡哥返回,瞅著萬國咸直笑。萬國咸說:“你笑什么?”

胡哥說:“鄉親們都說萬京生像他媽像得比較多。”

萬國咸早就不想再打村委會的電話了。二縣長作風轉變不少,但讓他叫人,就像有求他似的。萬國咸買了部手機,在胡哥返京之前就已給老家特快專遞了過去,而目還預交了一年話費。號碼是他自己選的,特別吉利。

這樣,只要他撥打這個北京的手機號碼,他馬上就會聽到來自蒼茫大地的聲音。

有一天,美視機構舉行一部30集電視劇的新聞發布會。

此劇專為美美度身定做。

晚宴上賓客云集,萬國咸神色悠然,微張雙目,遠遠注視著光彩照人的美美。沒想到忽然發現了混跡人群中的孔府雁。他給胡哥使個眼色,胡哥走過來。低聲囑咐胡哥兩句,就見胡哥昂首挺胸朝孔府雁走了過去。

到那小子背后,胡哥斷喝一聲:“孔府雁!”那小子一激靈,張皇四顧,就看見了不遠處的萬國咸。起身想走,胡哥已揪住他的脖子。他疼得齜牙咧嘴,那兩片一年來嘗遍北京城美味佳肴的嘴唇,仿佛充電的發光體,亮晶晶地上下輝映。

胡哥把他拉過來,他喊叫著:“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我不認識你,我誰也不認識!”

萬國咸說:“把錢拿來。”

他抵賴:“什么錢?你認錯人了。我叫劉少雄。我劉少雄該你什么錢?”

萬國咸眼窩猛一濕,說:“我表侄的錢。”他努力鎮定一下。“一萬塊錢,我表侄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孔府雁笑嘻嘻的,說:“我不懂你說什么。看你吃飯穿衣,你缺錢花嗎?你跟我要錢?我砸進去的錢跟誰要?告訴你,那一萬塊錢全讓我花了。我穿了,我玩了,我賭了,我嫖了,我他媽吃了!”

萬國咸站起身,轉過臉去。胡哥使勁摁著孔府雁的脖子,讓他老實,但他生龍活虎,嘴里還不停地叫。

胡哥就問萬國咸:“表叔怎么辦?”

表叔萬國咸冷著臉說:“把他頭割下來。”表叔萬國咸把瞼轉向美美,輕舒一口氣,仿佛一樁心事了卻。

但表叔仍然有著只屬于自己的擔憂。每當手機屏幕上蹦出那個號碼,表叔的心都會跟著咯噔一跳。他倒不怕從那方寸之地鉆出二縣長,他怕一回頭,看到背后站著一頭駱駝。

很多駱駝。無數駱駝。黑壓壓的,都瞅著他笑。全心全意無聲無息地笑。在北京街頭,梗著脖子,集中眼里每道光束,粗粗地射著他。

責任編輯:劉升盈

[作者簡介]王方晨,山東金鄉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1988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榆樹靈》,中短篇小說集《王樹的大叫》、《背著愛情走天涯》、《祭奠清水》等。作品入選多種文學選本。曾獲首屆齊魯文學獎、《中國作家》優秀短篇小說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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