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塊巨石拋進沉靜的湖水,班主任老卡神情慌張地跑進來時,教室里立即掀起了一陣喧嘩的海浪。
所有人都看到一貫溫文爾雅的老卡,幾乎是不由分說,三下兩下就把孱弱的女物理老師徐美麗從講臺上拽了下來。
徐老師那天身穿一條長及腳踝的黑色毛料裙子,由于突如其來的外作用力過大,雪白的高跟鞋尚來不及做更快的反應便爭先恐后地脫軌而出。
每個人都看到。徐老師在被老卡拉出教室的最后一刻。臉上陰云密布。
然而,教室里的喧嘩完全遮蔽了那場發生在走廊上的短暫私語,正當大家沉浸在莫名的興奮和驚疑中時,徐老師卻迅速赤腳折返了回來。
此時的徐老師看起來,也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一雙眼睛通紅通紅,整個身體劇烈地打著擺子,徑直奔向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直到徐老師蒼白的手指輕輕地撫上后腦,昝方家仍沒有完全收斂掉臉上的訕笑。他完全沒有想到一切的事情居然會跟他有關。可當徐老師俯下身子,并開始向他呢喃地耳語時,昝方家的笑容蕩然而逝,且有一種冰樣的寒意,剎那間凍結在自己飽滿的雙頰上。
聽著美麗的徐老師的話。昝方家完全被震蒙了。儼然像個不幸被雷電劈中的木偶,身上正“噼噼啪啪”地燃起烈火,其后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狂奔出教室去的。任憑班主任老卡在身后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坐在班主任老卡嶄新的摩托車后,昝方家感覺腦海里天旋地轉。
那可是同學們覬覦良久的一輛嶄新的雅馬哈120摩托車。有那么一陣兒,昝方家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識,隨時都有可能從摩托車的后座上掉下來,滾到冰冷的柏油路上去。可即使是這樣,昝方家也始終沒有去抓班主任老卡那身紋理粗糙的正鼓蕩在秋風里的褐色皮衣。
路兩邊到處都是凋零的法桐落葉,摩托車幾乎輕不可聞的馬達聲夾著秋風飛快地一碾而過,那種瞬間遙遠了的聲音聽起來像極了一根鋼針——哧啦一下、哧啦又一下,在昝方家錯曲痙攣的心臟里飛針引線。
是去醫院。
見父親的,最后一面。
昝方家此刻是多么、多么厭恨眼前這個給他帶來噩耗的班主任老卡!
可畢竟,他還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在他必然手足無措的時刻里,偏偏正是這個來不及停穩摩托車拉起自己就跑的老卡夾裹著他,與他并肩沖向那個他必須要到達和面對的終點。
盡管如此,昝方家在倉皇的奔跑中,心里也絲毫沒有回暖。相反,卻突然狠狠閃過一些亂七八糟的素來與他行事格格不入的聯想:逃課、搗亂、早戀、打架。
昝方家痛苦地閉上雙眼。在卡車一樣巨大的牽引力下繼續向著急診室踉蹌疾跑,根本沒來得及睹一眼老卡被秋風吹蕩后驀然蒼涼的臉。
灰壓壓的人。像一團低徊起伏的鴉群。
昝方家猛地甩掉一臉衰相的班主任老卡。人群驟然沉靜,漸次分開,像突然綻放的荷花,露出中間的一張狹窄的急救單人床。
昝方家還沒有走到最近處,床畔半跪半躺著的母親一看見他便再次大聲痛哭。
昝方家被猛然躥涌的一股酸流霎時沖濕了眼眶,視線模糊處看到單人床上的父親,赫然像口臃腫的麻袋,五官模糊,滿臉血污,正紋絲不動地躺在那里。肢體已經僵硬。
昝方家大腦轟的一聲變得空白。兩耳開始劇烈地耳鳴,腳步仿佛被一種巨大的恐懼和陌生感所攝住,轉頭望著地上哭得死去活來的母親,感覺一切就像在做夢。
這個夢,讓他驚心動魄、撕心裂肺,仿佛被一下子掏空了靈魂。又讓他無比尷尬、飽受恥辱甚至前所未有的憤怒!
隨著聞訊趕來的親屬愈聚愈多,母親的哭泣一次次陷入精疲力盡。昝方家一動不動地望著眼前這一切。脊背上正承載越來越沉重的目光,突然一轉身,他狠狠地跑掉了。
直到父親下葬,骨灰被那口尚未來得及干透的木棺埋進地下,昝方家都始終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親屬們憂心忡忡地望著他,討論他。他不屑一顧,并出奇地不耐煩,打量人的目光冷得令人驚悚。
其實。昝方家心里怎么會不想念父親?從小到大,除了惟一的父親,他還來不及樹立比其更加優秀和可靠的偶像,昝方家是多么崇拜和依賴父親!雖然父親是那么普通、那么平凡,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父親會突然與他不辭而別!
他還從未來得及向父親說出、表達過自己的愛,素日里他一直覺得那是因為還不到時候,到了時候的時候,昝方家真的那樣想過的,他一定會親口說出自己對父親的愛,用心表達出對父親的愛!
然而現在,沒有機會了。
一切,都已太遲了!
父親他,死了。永遠永遠再也無法出現在自己面前了!
那個軋死父親的男人名叫司長勇,是縣柴油機廠的一名大貨司機。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昝方家深深記住了這個名字。
在家里。昝方家不再是那個乖巧的男孩兒,做完家庭作業,力所能及地幫助大人操持家務。他斷絕了電視,摔碎了收音機,不再出去瘋玩,而是把自己長久地關在臥室里,忘我地玩一種投擲飛鏢的游戲。
在那個塑料鏢靶的中心。有一個名字很快千瘡百孔。
在學校里,再也看不到昝方家與同學們一起追逐嬉笑,在課堂上也無心認真聽講,他變得目光暗淡、失魂落魄,成績一落千丈。他把那個人的名字,深深地刻在了墻角、地面、桌椅、石碑、樹干,以及所有他能默默發呆的地方。
班主任老卡痛心疾首地趕到家里來走訪,憔悴不堪的母親盯著兒子黑暗死寂的臥室,先是無力地搖搖頭,然后再擺擺手。
兩年后,班主任老卡的這個班,大部分人都考取了縣直重點中學。而昝方家只勉強考取了一所技術中專。可即便如此,對于成績早已落花流水的昝方家來講,也算是惡始善終了。
昝方家上的這座技校位于縣城城郊。主要是給本地的幾家大中型廠礦培養技術人才。
昝方家自選了鉗工專業,這樣的學校,他還是有這種自由的。本來憑借與生俱來的耐性,老師是有意讓他專修機電或微機專業的,但昝方家拒絕得非常干脆。
昝方家來技校之前就曾聽說過,鉗工班是技校的流氓班。
因此,昝方家在新學年伊始就開始憑借想像肆意發揮。他開始參與逃課、搗亂、戀愛、看黃色錄像、打群架。
終于一個午后。昝方家逃課正在宿舍里補覺,被一群突然的闖入者用磚頭和鐵管敲得頭破血流。昝方家連驚帶痛地險些暈厥,待施暴者揚長而去,他久久躺在安靜的宿舍里禁不住悲從中來。
昝方家終于發現。由于骨子里固有的某些習性無法徹底改變,無論再怎么偽裝或欺騙,他都將注定是一個怯弱而寡助的人。
兩年后,昝方家的鉗工絕活練得爐火純青。
一畢業,昝方家即被順利地分配到了對口的縣柴油機廠。
這時候,廠子正是最興旺的年頭。傳言說興許不久就要上市,許多人都羨慕昝方家。
卻很少有人注意到,昝方家與司長勇成了同事。
事情過去了好幾年,知道內幕的人就更少了。但昝方家和司長勇內心里,卻始終有道無法推倒的墻。
起初,司長勇總是竭力回避與昝方家打交道,無論如何,他從后者的目光里總是能讀到那份凜冽的冷漠和敵意。
而昝方家卻時常故意創造機會與司長勇發生接觸。
昝方家發現,因為當年的事故,司長勇早已不再開車,年紀快接近五十歲了,又剛死了老伴,現在還干著全廠最臟最累的裝卸。
可昝方家絲毫不感到寬慰。一想起多年前慘死的父親,他仍覺得氣血翻涌,無可自抑。
昝方家還發現,司長勇一般很少參與集體活動,至于酒場或飯局就更少。即使迫不得已地參加一兩次,也總是喜歡坐在角落里。沉默寡言,滴酒不沾。
每當這時,昝方家總會讓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一邊回憶著父親的音容,一邊用血紅的眼睛瞪著身邊那個當年酒后殺人的兇手。
每當這時,昝方家總是像個孩子似的縱情流淚,心里終于滾過一道道復仇的暖流。
后來,廠子的效益就不行了。產品積壓如垃圾,發工資像大便解干。
正在人心惶惶的時候,縣城一家效益如日中天的軍工機械廠前來挖人,昝方家憑借一手技術絕活兒完全是能跳走的,可臨行前。他放棄了。
昝方家忽然想起,如果他真就這么走了,司長勇豈非可以長長地舒一口氣?不行,昝方家仿佛大夢初醒一般反應過來。絕不能因為自私,而愧對父親的在天之靈!絕不能讓那個人好過。
接著,是已經走出了陰霾的母親勸慰昝方家:方家,把你父親的事暫時放放吧,你也該找個人過日子了。
當母親的這么多年,難道能不了解兒子嗎?身為一個妻子,中年喪夫還好說。可作為一個兒子,幼年喪父,叫誰誰能接受得了?叫誰誰能不耿耿于懷抱憾終生?兒子這么做難道有錯嗎?!
果然昝方家聽了冷冷地望著母親說。你要嫁人就嫁,別不尊重我爸爸!
母親反復地嘆氣,再也無言以對。三個月后,就嫁給了縣城一家泡菜魚店的一個四川廚師。昝方家沒有出席母親的婚禮。但是隨了一份厚重的彩禮,這充分表達了他的立場:既不反對,但一次也不會邁進那個新家。
其實,有人正暗戀著昝方家。
一個名叫沈玫的女同事對他就格外好。昝方家工作時眼睛發干,她塞過來兩支眼藥水;一聽出昝方家感冒,她半夜偷跑出廠去給他買藥;昝方家來不及吃早飯,她總是做好了帶來悄悄放在他身邊的機床上……
昝方家感到無所適從。十多年以來,他檢點自己的內心深處。發現除了自己慘死的父親,就只有那個肇事的兇手!
然而,昝方家很快發現這是個自幼失去父母,羞澀、純善而又孱弱的姑娘,一股柔情不禁油然而升。
他也是這時才恍然意識到,母親的話很有道理,他是該找個人好好過日子了。
只不過,昝方家突然之間打了一個寒戰:他絕不可能因此而忘記父親!
昝方家開始了和沈玫的約會。不久。就驚喜地品嘗到了人生中第一個甜如蜜橘的吻。隨后,一連串的吻開啟了昝方家身體內的火山,這讓昝方家不斷地沉浸在甜美的對自我發現的震驚中。
而第一次到沈玫家去,昝方家又大大吃了一驚。
沈玫原來既有父親,也有母親。父親居然是昝方家的初中班主任老卡。而母親竟然是昝方家的初中女物理老師徐美麗!
這是怎么回事呢?
沈玫介紹道,父親意外去世后。現在的父親也就是昝方家的初中班主任老卡走進了這個家,而沒過幾年,沈玫的母親過世后,現在的母親也就是昝方家的初中女物理老師徐美麗走進了這個家。
現在。昝方家的初中班主任老卡激動地說道,現在昝方家又走進了我們這個家,我們可真是有緣人哪!
一點不錯。世界很小,何況又是一個指頭肚兒大小的縣城呢。昝方家自嘲地笑笑。一下子想起多年前,正是班主任老卡騎著他那輛嶄新的摩托車帶他去見父親的最后一面,正是班主任老卡給他帶來了那個令他終生悲痛的噩耗。
幾年不見,班主任老卡和女物理老師徐美麗竟都那么蒼老了。
昝方家心底頓時劃過一陣悲涼,坐下來吃晚飯時很快就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了。他一杯又一杯地跟昔日的班主任老卡和女物理老師徐美麗喝著,喝得驚天動地,喝得痛哭流涕,任一邊著急的沈玫怎么拉都拉不住。
昝方家淚眼朦朧中想。世界為什么這么不公平?要是父親也能活到現在的話,年齡肯定比他們都要大。可父親一定會比他們都年輕的,因為父親當年的身體是多么健壯啊!
昝方家執意要回去,并堅決謝絕別人送自己。這樣的夜里,昝方家特意警告沈玫和他的家人,只屬于他自己。
其實,昝方家沒有說出來,這樣的夜還不僅僅只屬于他自己,還是屬于他和父親的。他只有在這樣酩酊大醉的夜里,才能淋漓盡致地表達自己對父親的愛。昝方家把自己關在深深的宿舍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父親,一次又一次地剖解著自己,陳述著自己。抒發著自己,感覺只有這樣才能痛快淋漓地懷念一次父親,懺悔一次自己。
可這天夜里,昝方家還沒等走到宿舍,在經過一段沒路燈的土路時,聽到了一種異樣聲響。昝方家提了嗓子大聲喝道。誰?干嗎的!
黑暗里立即站起來幾條人影。隨后昝方家就看到在他們身后正掙扎著一個手腳被綁的白裙子女孩兒。
昝方家正酒氣沖天血氣上涌,二話沒說拾起一塊磚頭就猛沖上去。混戰中昝方家仿佛回到了那個技校挨打的午后,漫天的磚頭起起落落一陣猛拍,竟然就打跑了眼前這幾個軟蛋,只是兩只手臂分別被彈簧刀劃破了一條大口子。
被救女孩兒感動地攙起昝方家就往醫院跑。第二天一大早,又出現在了廠里。
女孩兒長得很漂亮,意思也很明確,談吐更是直接。
但昝方家不喜歡。昝方家坦白相告,自己已經有女朋友了,就在同一個廠里。可女孩兒聽了堅決不放棄。竟還親自跑去找沈玫談判。
臨走,給昝方家留下了一封長長的情書。
昝方家實在沒把女孩兒當回事。可當他漫不經心地打開那封情書時。卻結結實實地驚呆了。
女孩兒名叫司艷艷,竟是殺父仇人司長勇的獨生女兒。
昝方家整整一天失魂落魄,隨后整整一夜輾轉難眠。
第二天,司艷艷再來廠里,昝方家撂下手中的家伙就跟她出了廠區。
半個月后,昝方家把司艷艷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并且冒雨帶她來到荒郊野外父親的墳塋旁,開始一字一句講述那個十多年前的事故。
司艷艷越聽臉色越白。最后一頭扎進昝方家的懷里失聲大哭!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全都是你嚇我騙人的!
昝方家閉上雙眼把司艷艷狠狠地推開出去,咆哮著怒吼:這都是真的!選我還是選你爸?現在就回答!……
司艷艷嫁給昝方家整整半年時間,幾乎從未見昝方家笑過。
那天昝方家一走進家門,卻怎么也控制不住地開始大笑。
司艷艷好奇地問他怎么了。昝方家沉重地倒在沙發上,滿嘴噴著酒氣回答,知道我剛才碰見了誰嗎?
司艷艷問,誰?
我初中的班主任老卡!
遇見他怎么了?
你知道嗎?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你看不到!老卡騎的那輛摩托車,已經很舊很舊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老卡還告訴我,今天是沈玫結婚的大喜日子,你可知道她嫁給了誰嗎?
司艷艷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顯然還不知道,不過她真的一點都不想知道。她只是看見昝方家此時的眼睛里,正晶光閃閃,淚流泛濫。
責任編輯: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