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旗街上的一家小酒館里,我們隔著一張方桌相對而坐,桌子很小,比學生的課桌寬不了多少。這樣也好,這樣可以縮小彼此之間的距離,說話方便。三杯酒過后,我們的臉上都浮現了鮮艷的色彩。王新民說,老師,你說我這幾年也不知怎么的了。越來越喜歡懷念過去啦。我用慈祥的目光看著這個曾經的得意門生,說不會吧,你還沒到那個年紀呢。你才四十多歲嘛。王新民將頭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是呵,這些年宦海浮沉,也許是我的身心疲憊了吧。我就很注意地看著面前的王新民,頭發是烏黑的,額頭是明亮的,眼角眉梢僅有的幾條皺紋里含著的也是春風得意,沒能找到一絲絲疲倦或衰老的痕跡。但王新民說他活得很累。他說,像現在這樣,吃著家鄉的山野菜,在屬于自己的空間里,說著自己想說的話,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活得真實而又自然,此乃人生之最高境界呀。并隨口吟道:“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我隱隱感受到王新民內心之中有種像是傷感的東西。覺得這個人骨子里的人文情懷尚未消磨殆盡。遂打趣道。你不會有歸隱田園之意吧?笑笑,又說,其實“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也是一種別樣的人生境界嘛。王新民附和說那是那是,我這是見到老師您哪,說話也就隨便了,發一點感慨而已,哪有陶淵明那樣的精神境界。
王新民是我二十多年前的學生。那時候我還在鄉下的紅旗公社中學教書。王新民家境不好,這樣家庭的孩子學習都特別刻苦用功。王新民早晨吃一碗高粱米飯,中午吃兩個饅頭,晚飯喝兩碗玉米粥,頓頓不吃菜,就著從家里帶的成菜疙瘩。每天天不亮就到了教室。我對王新民給予了應有的關心和照顧,尤其是在作文上指導他,鼓勵他,他也愿意把他寫的習作拿給我看,后來王新民真的考上了大學。按他的成績,王新民可以報省財政專科學校,可以報省交通專科學校,可以報省水利專科學校,最次也可以報一所農校,畢業可以當一個鄉鎮干部的。但王新民最終選擇的是地區師專,學中文。王新民可能是受了我的影響。那時候夢想將來當一個詩人的。當時,很多老師都感到可惜,從老師們的目光里,我也讀出了對我的嘲笑,認為王新民的志愿是我的主意,認為我們太天真幼稚,太理想主義了。我也覺很理想和現實畢竟是兩回事,怕耽誤了王新民的前程,日后落下埋怨。讓王新民現實一些,但王新民卻毫不動搖。
上學之后,王新民還經常給我來信,先是說一些感謝的話,然后談理想,談未來,談寫作。每年元旦的時候,還給我寄一張賀年卡。在地區報紙的副刊上也時常能看到他文采斐然的詩文,我曾回信鼓勵過他,認為只要努力,王新民日后肯定會成為一名詩人或作家的。后來聯系少了。漸漸沒了音訊。
二十多年后王新民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因為與我頭腦中保留的印象反差太大,我半天才認出他來。我頭腦中保留的王新民是又黃又瘦,頭發又焦又長,典型的營養不良。身上冬夏都是一樣褪了色的舊軍裝,袖口成了毛邊,脖子后的衣服領子以及領子以下的地方,被長頭發磨來磨去磨出一塊半圓形油黑的污漬。穿一雙家做的棉布鞋,鞋幫張著嘴。眼神畏畏縮縮,面帶羞澀,到辦公室連敲門也不敢大聲敲,跟老師說話也不敢大聲說。而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的這個人,腰板挺拔,氣宇軒昂,春風滿面,神采飛揚,目光里流溢著志得意滿。我哪里敢認?
王新民在師專念書時處了個對象。對象的舅舅在地區報社當副總編。王新民畢業后沒有去當老師,而是到報社當了一名記者。記者寫的新聞稿子與王新民所喜歡的文學創作本來是兩碼事,雖然都是寫字說話,但說的是兩種話。不過有一樣,身在報社,近水樓臺,發個詩呀文的也挺方便。慢慢王新民才感受到了記者工作的神氣,不管到哪來訪,都有人身前身后虛乎你,快步走到前面給你開門;上飯店請你上坐,你要不坐誰都不坐;走了往你的車上裝土特產,甚至往你的兜里塞錢。王新民開始工作熱情很高,干得很賣力氣,不辭辛苦,采訪寫稿,憑著自己的文字功底。寫出了一些具有轟動效應的文章,一時名聲大噪。后來受到重用,專門負責報紙的時政要聞版。每天跟著地區主要領導身后,第一時間報道主要領導的政務活動,比如開會,講話,乃至做秀,都要寫成新聞,發在報紙的頭版頭條。王新民也跟著風光。漸漸的,王新民有些厭倦,覺得記者再好。畢竟總是跟著人家領導的屁股后面,像是領導的跟屁蟲,整天看領導的眼色行事,按領導的意圖寫稿子。說的是套話,假話。說白了,自己只不過是人家領導手里的一支筆,一個傳聲筒而已。后來王新民就有了新的想法,仰仗舅丈的社會關系,通過經常跟著的一個地委領導的關系,最后調到了地委機夫,憑著筆桿子,十多年后就當上了宣傳部門的主要領導。
這次王新民是回家鄉開全地區宣傳工作現場會的。我們這個縣是個貧困縣,但這幾年經濟發展很快,主要是招商引資工作搞得好。而招商引資搞得好,無疑跟縣里的大力宣傳是分不開的。宣傳什么呢?當然是宣傳我們的資源優勢。宣傳我們的優惠政策。宣傳得地球人都知道了。王新民沒忘我這個老師。見了面緊緊握著我的手說我沒什么變化。不見老。我聽出來王新民的意思是說我二十多年了還是老樣子。我說還不見老?頭發都沒幾根啦。我拍著自己日見稀疏的頭頂。王新民說那是教書寫作累的嘛。一看就像個有學問的知識分子。聽說老師教書之余還在堅持寫作。難得難得。我說寫什么作。瞎鼓搗。王新民說慚愧慚愧。我早就不寫了。剛開始還堅持了兩年,后來就沒熱情了,到了機關,更找不著感覺了,寫出的東西也不對味。我說寫作是閑人的事。像你這么個大忙人,哪還有時間靜下來鼓搗這玩意。王新民說老師這是在批評我迷戀仕途熱衷官場吧。我說哪里哪里。我們聊了一會,王新民提出要去鄉下他曾經念書的紅旗中學看看。約我陪同。說我們純粹是以私人的名義回母校看看的,就不要打擾地方領導同志了,興師動眾的,弄得都不消停。連隨行的記者也被擋了。
紅旗中學的外表已經有了很大改變。首先是校舍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原來烏黑的草房換成了工字型紅磚房,前臉貼了雪白的瓷磚,窗戶刷的是蘋果綠,起脊的白鐵皮屋頂。閃爍著耀眼的陽光。四處的圍墻也換成了整齊的鐵柵欄,取代了原來豁牙露齒的土墻。原來的校門只有兩根抱門柱而沒大門。老師們戲稱“開門辦學”,現在則換成鋼筋焊的鐵大門了,“紅旗中學”四個鐵板剪成的大紅字十分醒目。操場四周是修剪齊整的榆樹墻,榆樹墻的外面是兩趟高大茂密的鉆天楊,楊樹像高墻一樣把學校封閉起來,從外面你根本看不見校園是個什么樣子。只能聽見里面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以及悠揚的鐘聲。王新民說,樹也不是原來的樹了,我記得原來四外是老楊樹吧?我點頭。王新民說,原來辦公室門前就有一棵,鐘就掛在樹上。那鐘是個汽車轱轆里的鋼圈。我說你記性真好。王新民說老師讓我敲過鐘的。念書的時候老師讓干什么都高興的不得了。我說那時候小嘛。操場上能玩的體育設備并沒有增添什么。還是一副籃球架子,有球筐沒球網,球場也不是水泥的,還是土的。空曠的操場上,一對刷了黑白杠的足球大門,東一個西一個,光禿禿的也沒有網子。靠操場邊上比原來多了幾副高低杠,刷的藍漆,有些斑駁。操場前面的水泥司令臺缺了半個角露出紅磚,司令臺旁邊高高的旗桿上掛著的國旗,半新不舊的,因為沒風而不能獵獵飄揚。正趕上學生下課。學生們見了陌生人只管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并不說話。王新民搖著腦袋,謹慎地說有變化,但變化不是很大。我理解王新民說的變化應該指的是學校的發展。王新民認為自己的母校二十多年了發展不是很快。王新民說,我去外地參觀,人家的學校,大多都是樓房,水泥球場,草坪操場,有的甚至是橡膠跑道。我說,咱們這地方,怎么說也還是落后。不過,說不定里面有變化呢。里面?里面能有什么變化?王新民又壓低聲音說,誰有胭粉不往臉上擦呵?我知道王新民是沒明自我的意思,就說,改善辦學條件,更新教學設備。現在條件好些的學校實行電化教學了。有微機室,投影儀,教師利用課堂軟件進行授課。王新民又重新打量一眼紅磚教室,說不會吧?于是我們在教室的窗下走過,朝教室里張望,見到的依然是老師在黑板上寫字,沒見到我所說的先進的教學設備和教學手段。王新民說。好像課桌比我念書的時候好些了。
我們來并沒有事先回學校打招呼。所以學校方面沒有準備。學校的領導和老師大多已經不認識,只有幾個老教師,還認得我,上前握手。寒暄了幾句,介紹說我十幾年前曾在這里教過書的,后來調到縣里了。而王新民根本就沒人認識,沒人跟他說話,所以顯得有些冷落。我剛想把王新民介紹給大家,說這是二十多年前從我們學校考出去的王新民,現在是地委宣傳部的領導。可王新民用眼神阻止了我。因為都不大熟悉,又離開得時間長了。彼此已經生分了,也就沒更多可敘談的話題,話說得斷斷續續。學校沒有留我們吃飯的意思,校長只是象征性地讓讓。說中午別走了,在這吃吧。我們謝絕了,說你們忙你們的,我們隨便走走。王新民特別想看看他曾經吃過飯的食堂,住過宿的宿舍。就像一個人的模樣一樣,二十多年不見,已經有了變化,不過不像人變老了,變丑了,變得不中看了,正相反,食堂也好,宿舍也好,看著比原來端莊漂亮了,紅磚墻,綠窗戶,白屋頂。不像原來的房子土里土氣的,已經找不到往日的痕跡了。不過地點還對,還是在學校的后趟房。東面食堂,西面寢室。這也同樣勾起了王新民的許多回憶,他說,那時候家里生活困難,吃不飽。人吃不飽就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免不了對旁邊的食堂動心思。晚上起來,從窗戶鉆進去,王新民指著食堂的窗戶,那時候的窗戶可關不這么嚴實。我們跟耗子們一起。偷食堂的飯吃。耗子們在食堂里為了搶吃的直打架。我們也不敢開燈。跟耗子們一樣摸黑行動,摸著啥拿啥。最高興的是摸著饅頭,又好吃,又好拿,直到手里拿不下。摸到高粱米飯,就把膏粱米飯攥成飯團,回寢室躺在被窩吃。大碴子粥沒法弄,干脆拿手抓著先吃個飽再說。摸到麻袋里有黃豆,也不空手,摘了頭上的帽子兜一下子,換豆腐。可惜好景不長,后來食堂發現總是丟飯,總是丟飯,耗子再厲害也不會一晚上吃掉一盆的饅頭吧?就把食堂的窗戶釘死了。我說你還有過這樣的光榮歷史呢?王新民說不光我。恐怕那個年代過來的人,多少都有點這方面的經歷。現在想想還怪有意思的。老師你是沒體會。人餓得前腔貼后腔的時候,什么意志呀什么精神哪都沒了,眼前有的只是金星閃爍阿!我笑著說我也挨過餓,那是三年困難時期,我還包在席子里呢。可惜挨餓的滋味已經記不得了。看見現在的寢室安裝了暖氣,王新民又感慨了一番,說我們那時候,寢室里安爐子,燒柴火,爐子不好燒,一燒就冒煙。就寢時間一到就不許再燒了,怕失火。那個冷就不用說了。手腳都凍了,躺在被窩里一焐,那腳就鉆心地刺撓。就往墻上蹭。學生們起夜誰也不愿上外面去,走廊里全是凍的尿冰,不小心滑倒的話,說不定會啃一嘴。我說,那么艱苦的歲月,你總算沒白熬嘛。王新民說,只要我記憶的相冊一翻開,翻到紅旗中學這一頁,我就會想起這些。想起曾經的艱難困苦的讀書歲月,想起老師你。所以我一直想回來看看。我注意到王新民略帶傷感的語調,暗忖王新民的詩人情懷依然未改。我說,看起來,苦難對于一個人來說。無疑是件好事。從你身上不就證明了嗎?它可以激勵一個人在逆境中奮起。王新民說,還是老師說的對。當初你就是這么鼓勵我的。讓我揚起理想的風帆,說人如果沒有了夢想。那么你未來的路上就等于沒有了陽光。我還記得老師給我寫的畢業留言呢。“讓青春開出絢爛的花朵,讓生命結出豐碩的果實;愿你乘著詩歌的翅膀,像風箏在人生的天空自由飛翔”。我自嘲說挺華麗的。王新民說,那時候這幾句話,對我的激勵不知道有多大。學生無以報答,走,今天學生請你吃頓飯吧。我說,你回家鄉,應該我請你才是。王新民不肯,說看樣子紅旗街上也沒什么像樣的飯店,要不,咱們回縣里去吃。我說簡單吃點就行,咱不講究那個排場。你不是想吃山野菜嗎?找找昔日的感覺,那就應該找家小酒館才合適。王新民說對對。我們在紅旗街上一連走了幾家飯館。走到最后。結果我們就進了開頭說的那家叫“一分利”的小酒館,點了幾樣小菜,一個雜拌,一個拉皮,一個燉泥鰍,王新民說我知道老師你喜歡吃醬燉泥鰍。我說你的記性可真好。王新民說老師你忘了,有一年中秋節我在你家吃過飯,吃的就是醬燉泥鰍。老師你看你還喜歡吃什么,再來一個。我說這都吃不了。多了浪費。王新民說怎么也得四個,四平八穩。有笨雞嗎?服務員點頭,放點蘑菇。王新民沖著我說喝點好酒吧,轉頭對服務員,有什么好酒?我忙阻攔,就來小燒,最好,最好。王新民看看,依了我,要了兩壺當地的小燒。酒壺拿上來,王新民拿鼻子聞聞,滿意地點頭,說有股糊巴味,對勁。王新民說這些年,大魚大肉吃夠了,就想吃點咱家鄉的山野菜。服務員端來一盆水靈靈的蘸醬菜,有婆婆丁,小根蒜,小蔥白菜。婆婆丁不是純粹的綠色。婆婆丁的葉子是墨綠中透著赭紅。鋸齒形的葉子邊上掛著水珠,加上雪白雪白的根兒。加上翠綠翠綠的小根蒜,翠綠翠綠的小蔥白菜,王新民忍不住叫一聲,說太美啦太美啦,多抓點多抓點,自己動手抓了一大把婆婆丁。仿佛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親熱得了不得。這東西是哪兒整的?服務員說是老鄉在甸子上挖的,賣給飯店的。絕對的綠色食品。我故意逗她說,不是園子里種的?服務員說真的是甸子上挖的。我笑了笑。王新民特意囑咐服務員打碗雞蛋醬。片刻菜端上來,王新民端起酒杯,說老師,今天是個難得的日子,學生特別高興。也沒外人,我也就不必說那些客套話了。只說三句話,首先是感謝。感謝老師嘔心瀝血的培養;第二是祝賀,祝賀老師多年來創作上取得的豐碩成果;第三是祝愿,祝愿老師身體健康長命百歲。王新民說話時,我望著他的眼睛,十分專注地聽著,需要客氣的地方就搖搖頭,需要表示謝意的地方就點點頭。王新民一口干了,我則分成兩口,也干了,說謝謝。王新民似乎被我們當地的小燒給陶醉著了,嘴里發出一連串的咝哈聲。說當年念書的時候,一走過飯店的門口就直流口水,卻從來沒進去吃過一頓飯。我說,無論怎么說,你們這代人,命運還不錯。趕上了好時候。歸根到底得感謝恢復高考呵。王新民說這是實話。別人不感謝我也得感謝。否則我不就是個農民嗎。不還得在屯子種地嗎?我說如今農民的日子也比以前好過多了。王新民說,那倒是。不過,不管怎么說,也還有大量的小農經濟存在。而大量小農經濟的存在,勢必制約著農村經濟的發展,所以必須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廣大農民才能真正走上富裕之路。王新民畢竟是搞理論宣傳的,思想認識比較清醒而又不乏深刻。加之長于言辭,說起話來頭頭是道。給我的感覺。做為一個從貧困農村走出去的窮孩子,盡管如今發達了,但還沒有忘本,還沒有變質,還在特別關注農村的發展和農民的命運。這多少打消了一些剛見到他時心中的疑慮。我表示了贊許。再一次鼓勵王新民,說憑你的才干,憑你的良知,一定會做出一番實實在在的事業來。然而王新民搖一搖頭,豐頤光亮的臉上掠過一絲無奈的灰影,說老師你不知道,官場不比學校。學校里當個老師,有多大水平,就可以教多高的年級。水平高的教高年級,水平低的教低年級,憑的是能力。還有,面對學生,老師說的必須句句都是真話,不能說假話,也沒有必要說假話。官場則不同了。我現在真的后悔當初不如當個老師,挺光榮,挺自在的。我說老師整天把個死身子,在一個狹小的圈子里周而復始。最多當個校長,發揮不出你的才干。王新民用淡泊的語氣嘆道,平平淡淡才是真哪。我不置可否。心想,人干什么都有干夠的時候。王新民這是連當官都當夠了,厭倦官場了嗎?
正說著話,突然紅旗中學的領導進來了。一進來就抱歉,說這扯不扯呢,你看看,也不知道是地區領導光臨指導,怠慢啦怠慢啦,沖著王新民一個勁拱手。原來是縣里打過了電話。他們才知道王新民是地區的領導,硬拉著我們到了另一個寬敞明亮的大酒店。酒桌上,王新民很快進入了另一個角色,剛才那個“平平淡淡才是真”的王新民轉眼不見了。王新民開始講話,他把他的講話分為三個層次。首先是感謝的話,說當年自己在紅旗中學念書的時候,得到學校領導老師們的教育、關心和愛護。感謝紅旗中學對他的培養,沒有紅旗中學,就沒有他王新民的今天。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在紅旗中學度過的三年美好時光,這也是他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三年。第二層說這些年學校發生了多么可喜的變化,讓他簡直都認不出來了,可喜可賀呀。這說明農村經濟發展很快。說明各級地方政府對教育的重視。加大了對教育的投入。相信不久的將來,家鄉的教育一定會有更大的發展,更上一層樓。最后強調,要以人為本,大力發展教育事業,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做出應有的貢獻。掌聲之后。紅旗中學的領導接著講話,感謝王部長對紅旗中學的關心,一再表示歉意,一再表示歡迎王部長對他們的工作多多給予指導。紅旗中學的領導輪番給王新民敬酒,說王部長是紅旗中學出去的級別最高的領導了,日后一定請王部長多多關照。接下來就是你一杯,我一杯,有祝王新民事業興旺發達的,有祝王新民前程似錦的,還有直接祝王新民官運亨通吉星高照什么的。
正喝得高興,又來了幾個人,學校的領導趕緊站起來介紹,才知道是鄉上的領導聞風而來。鄉上的領導一進來就埋怨學校的領導,怎么搞的,王部長來了怎么也不吱一聲呢?學校的領導誠惶誠恐,說我們開始并不知道是王部長來了,等知道了就趕緊到處找。鄉領導不依不饒,那找到之后不應該馬上通知嗎?學校的領導只有點頭說是是,我們太緊張啦。說著自己先笑起來,跟著全桌子的人也都笑起來。鄉領導說王部長這是微服私訪了解民情啊?王新民說哪里。我主要是想念我的授業恩師,順便看看我的母校。一點私事。不想打擾你們。鄉上的領導比學校的領導表現得還要大氣。揮手讓把桌上的酒菜全部撤掉,重新上菜,上好菜。這就等于是新一輪酒宴的開始。新一輪酒宴開始,王新民自然又是第一個講話。講話還是分幾個方面,層次分明,內容基本是把前面感謝和希望之類的話重復了一遍。王新民說。家鄉的變化令人吃驚,令人鼓舞,令人振奮。農村的發展日新月異,農民的生活蒸蒸日上。農村人的精神面貌是昂揚向上的。這首先應該歸功于改革開放,是改革開放取得的豐碩成果。同時也說明,作為家鄉的父母官,你們做出了令人欽佩的成績。作為家鄉人,我由衷地感謝你們……最后希望你們以人為本,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再接再勵,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熱烈的掌聲之后,鄉領導們又一個個講話。一個個表態,一個個敬酒,一次又一次祝福王新民。在眾星捧月般的一片祝福聲中。王新民臉上喝出了幸福的紅潤。
回來的路上,王新民醉眼迷離的,埋怨說好好一頓飯,愣讓他們給攪了,可惜那些山野菜啦,那可是純綠色食品哪。沉默片刻。又感慨道,過去雖然生活艱苦,但卻活的真實。真想回到過去再活幾年。我默默地朝他望上一眼。王新民與我恍惚隔著一層云霧若隱若現,越看越朦朧,心里琢磨著他說的話是酒話不是。一時無語。
責任編輯:王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