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校門,我就來到了當時被稱為“老山前線”的一車間,開始了我長達數年之久的工廠生涯。
頭戴一頂棗紅色鋼盔,身著一件橄欖綠工裝,穿上那條發白的牛仔褲,雄赳赳氣昂昂地踏進了濃煙翻滾的鑄造車間,翻毛皮鞋捶打水泥路面的嘎噠嘎噠的聲響響徹身后那片蔚藍色的天空。
“吆呵,小伙子還蠻帥的嘛!”主任操著一口地道的武漢話邊看著報到單邊上下打量著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里卻喜滋滋的一個勁地樂。
就這樣我走上了爐臺,6個15噸工頻爐和一個50噸保溫爐成了我工作的全部內容。
上班的第一天,工段長領我上了瞭望臺,他指著下面那條巨龍般游移于濃煙烈焰中的自動線,說:“這里很艱苦,你要作好思想準備啊!”當時我瞅著旁邊一道道傾瀉而出的沸騰的爐水,紛紛繞繞的鐵花映紅了天車女工嬌小的臉龐。“我很喜歡這里。”我扶了扶頭盔笑呵呵地說道。
可是后來的現實讓我開始覺察到這里的確很艱苦。三伏天,我手執一根1.80米長的鐵耙,在不到3米遠的地方撬著一塊又一塊黑色的鐵渣,高達1400℃鐵水烤得臉麻辣辣的疼。最要命的是,天車吊走爐水后,我還得下到5米深的坑道里去清理廢渣,且不說那份重量,單就那灼傷手指的疼痛足已讓我喘不過氣來。干到后來,我的臉就被厚厚的粉塵封罩住了,汗水一遍遍浸透我整身衣服,時間久了工裝結成了硬硬的殼。
星期天,我跟師傅們一起打爐子,也就是常說的起灶,即把熔過鐵水的爐子里面四周圍的爐襯全部打掉再用泥砂重新作一個爐襯出來,這樣才能保證下周工作的正常進行。待一口口爐襯都被風鎬打掉后,我們還得一層層地鋪爐底。我最怕打爐底。一鍬鍬石灰砂鋪灑下去,白色的粉塵像面粉一樣充満整個坑道,這時候我們必須下去用風錘夯實它,粉塵嗆得人睜不開眼,常常是干不到幾分鐘,我們一個個就變成了面人,加之長時間的震動,耳朵里嗡嗡直響,根本聽不到外面的任何聲音。
我是在那時候學會了喝青峰啤酒和抽4.7牌香煙的。工作完了以后,我們班一行8人總會到一食堂去聚聚,以慶賀當天的勞動成果。油亮的胸膛、辛辣的煙味、好聞的酒花、爽朗的笑聲……是我那時最大的喜悅。
上三班,有時凌晨1點多,運載煤粉的皮帶因超重突然息工了,我們就得和配砂班的同志一起下到地下室拽皮帶。黑色的粉塵糊住燈泡,我們只得借住打火機照明堅持工作……有一回,正趕上三九天,我患重感,腰都直不起來,可遇到這種情況還得照樣干。
長輩們說:“在這兒干久了,連媳婦都難得說啦!”我深信此言。在學校時談的女朋友,就是這時候和我分手的。當時我上夜班,她過來看我,看著我腳趾凸現的翻毛皮鞋以及被鐵水燙穿了好幾個洞的牛仔褲,她扔出了一句話就永遠地走了。她說:“我們的民謠吉他手,那個浪漫的校園詩人,死了!”她給我判了刑。那一夜,我望著火紅的鐵水任憑不爭氣的眼淚胡亂流淌,背后吹打過來一陣又一陣冰涼的風,心里特別難受。
就這樣我干了數年直至后來總廠人事部調我到宣傳部門工作。臨行前,我在《告別小鎮》一文中寫道:“在這里,我學會了電工、機械制造、鑄造工藝等方面的專業知識;在這里,我懂得了樸素、善良以及率真;在這里,我開始長大并且成熟,是你們——我的師傅戰友告訴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活著就得堅強地活著。”
那個朝霞鋪満天空的日子里,我只身一人,再次穿上那條發白的牛仔褲,雄赳赳氣昂昂地踏上通往新生活的路途。只是身邊少了那個頭盔,那件工裝,那雙翻毛皮鞋,那串響徹身后整個天空的嘎噠嘎噠的聲響……叫人懷念和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