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歲月

1970年的早春二月，不足十六歲的我滿懷著對新生活的憧憬，登上為我們武漢市第二十中學六九屆畢業生赴湖北棗陽縣的專列，開始了難忘的下鄉插隊知青生涯。和所有時代的同齡人一樣，我們毫不畏懼個人命運所面臨的挑戰，迫切希望盡快投入那田園詩畫般的農村生活，在列車上舉行的聯歡會上，我還即興來了一段二胡獨奏《北京有個金太陽》。

可惜“太陽”在我們身上環繞的時間太短暫了。到棗陽后，我們被一輛牛車拉至鹿頭區吉莊公社胡莊大隊的小魯莊。初始歡迎的話語，豐盛的“派飯”招待很快散去，現實迅速讓我們領教到生活的艱辛。下鄉沒幾天我們都出現了水土不服，渾身上下長滿了“疙瘩瘡”，奇癢難熬。公社的“赤腳醫生”發給我們“苯海拉明”藥片來抗過敏，這種藥服用后副作用特別大，人猶如天旋地轉般難受。還不等我們適應當地的水土，就馬上隨著生產隊的鐘聲投入到不曾停頓的春耕夏種秋收等繁重的體力勞動中去了。割麥、插秧，我似乎還對付得過去，但是遇到挑擔子這樣的硬活，就有些吃不住了。特別是挑稻谷捆時，因稻穗是向下的，為防止稻穗觸地撒落，中途不允許停歇，要從稻田一口氣挑到稻場上。一擔稻谷輕的一百多斤，重則達一百五六十斤。為了表達“接受再教育”的誠心，我咬著牙挑起超過我體重的稻谷擔子，幾天拼下來終因體力不支，在稻場大口吐出血來。至今胸內尚留舊傷，遇天陰變化仍隱隱作痛。

由于那時處在“紅海洋”的特殊年代，在繁忙的農業生產中，“早請示，晚匯報”是必不可少的。然而就是在那樣“政治高壓”形勢之下，農民兄弟還是表現出“聰明”的應對方式。他們所信奉并踐行的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三大真”，即“吃飯、穿衣、油點燈”，言下之意，除此之外的都是虛東西。元旦、五一、十一這類陽歷節日鄉親們是從來不當回事去過的。而遇正月十五、端午、中秋這類陰歷節，再忙，鄉親們也要擠時間炸點果子，走走親戚。我曾在公社“活學活用”講用會場上，親眼看見隊里民兵排長將小“紅寶書”一頁一頁撕下來卷煙葉抽，面對如此“現行反革命”行為，我們露出驚訝的眼神，而這位懷抱鋼槍的民兵排長一邊悠然吞云吐霧，一邊露出“狡獪”的微笑，我就是從他這“狡獪”的微笑中讀懂了農民，繼而讀懂了當今社會的。

在我們知青生活圈子周邊，因年齡志趣的原因，很自然地聚集了一批同齡的農村青年。其中印象深一點的有一位年齡長我們幾歲的姓童的青年，他家是“地主”出身。在當時，“地主”的女兒會很快地嫁到貧下中農屋里去，而“地主”的兒子則清一色只能“打光棍”。這種近乎殘酷的現象，現在想來是不可思議的。小童當時可能是對我們的一位女知青產生了感情，卻苦于自己的身份而無法表達，他只能每天來我們的住地搭訕，我們也乘機將挑水、擔柴這樣的重活派給他干，他為了那位“心儀”的姑娘竟是樂此不疲。只是，這類故事的結局最終只能以悲劇收場就是了。

我們在農村很快地適應了點煤油燈，到井里挑水、用柴火灶做飯這樣的生活方式。由于集體生產未能調動農民積極性，生產隊的糧食總是不夠吃，我們一天三頓飯也只能是中午吃頓“干飯”，早晚都是胡亂對付些雜糧瓜菜之類，油水更是少得可憐，誰家要是割了點肉，一定會在全莊子炫耀一番的。和當地農民一樣，我們的燒柴完全靠到離住地十多里外的荒山野嶺去撿。所謂撿柴，其實就是“刮草皮”。因為樹木早已砍光了，只有用平頭鐵鏟將山坡上長得稍厚一點的草皮連根鏟起，打鋪成捆，挑回家里去燒。這也讓我對“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理解比別人更多一層，可憐幾座方圓不足十里的小禿山，居然經受住了成千上萬戶人家代代不絕的鏟刮。多少年后，當我在城市里品咖啡、吃燒烤的時候，總是難得忘記當年我們的農民兄弟為生存而無奈“舉鏟向草皮”的艱辛!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下鄉知青在對待個人前途問題上，隨著對農村現狀的深入了解和對社會發展潮流逐步認識，有一個從“盲從”到思考的轉變過程。當年在我們知青中廣為傳唱的一首《懷念江城》(全國其他地區也有不同題目但意境類似)的歌曲，其凄涼、悲愴曲調中充滿了對未來生活方向的迷惘。好在黨中央及時察覺到了知青們的這種心態，不久全國性的“知青大返城”開始了，我們相繼離開了農村，開始了人生價值新的追求。而這短暫的知青生涯中所積淀下來的人生歷練使我受益終生，無論是何種逆境，多少坎坷，我總是拿農村艱苦生活經歷來作一番比較，從而抱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信心去面對現實的挑戰。

農歷戊子年(2008年)國慶長假，我們幾個當年插隊的“老知青”結伴回到闊別近四十年的“小魯莊”。令我們感慨的是:生產隊掛鐘的那棵大榆樹還在，我們洗衣裳的堰塘、吃水的水井都還在，但是當年所熟悉的農民伯伯們多已作古。那位“地主”的兒子小童居然健在，只是不到六十歲的他被歲月風霜打磨得儼然年逾古稀一般，至今尚未婚娶。寥寥不多的幾位當年的熟識者非常熱情地向我們介紹他們這里的“巨變”，由于黨的富民政策力度加大，村莊通了公路，吃上了機井自然水，用上了沼氣，家家通了電，家里還能上互聯網。如今吃飯早已不成問題，早晚三餐都是“干飯”。他們一邊介紹一邊為我們張羅迎客酒，還邀我們來年再來看他們生活的新變化。我們當然樂于看到這些新變化，并且大家相約:為鄉親們能夠過上更好的新生活，我們也要努力爭取盡一份心，出一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