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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問被關在山洞里。就像動物園關猛獸那種洞口很小,有個粗鋼筋焊的鐵柵欄門,坐著嫌高,站著嫌矮的山洞。
常菲雅大概是怕自己于心不忍,提前撒手不管了。歐陽兄弟像拖破麻袋似的,把誰問拖到洞口,綁縛也不解,一腳踢進去了事。
雖然捆得像個粽子,頭都抬不起來了,精神還好。誰問腦袋夾在兩腿間,窩脖燒雞似的撩閑,道:“喂,小子們,有種用你們手里的棍子給我一下子。”他不知歐陽兄弟拿的槍不槍,棍不棍的是什么武器,想弄弄明白。
歐陽兄弟根本不理他,冷冷一笑,轉身走了。
“他娘的,這下慘了,屎尿都得拉褲子里。”誰問苦笑著自語。不知這回歐陽兄弟用的繩子是什么質料擰的,要松不松,要緊不緊,死活繃不開。
“小伙子,何苦自討苦吃呢。”角落里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說。
“吾道不孤,原來還有牢友。哥們兒,來給幫幫忙解開繩子,這么窩著太難受了。”誰問套近乎說。
“知道難受就別撩閑。”那人說著,過來給誰問解開綁縛。
綁縛一去,誰問跳起來,伸胳膊蹬腿舞扎一陣子,滿意地說:“這可比綁著舒服多了。”
“小伙子打哪兒來呀?”那人含笑問。
誰問這才轉身打量對方:大約五十多歲,身材修長,精神矍鑠;一身藏青色西服雖然沾了些柴草,卻抻得平平整整,領帶也絲毫不走樣,透著高知識階層人士那種儒雅可親。
“怎么,你認識我?”那人見誰問詫異地上下打量自己,卻不說話,又問。
“先生到了這步田地還能如此鎮定自若,必定不是凡人。”誰問不說認識,也不說不認識,先送上一頂高帽。其實,一打眼他就認出對方是野人考察隊隊長于漫天博士,只是難辨是真的,還是被附了體的,所以裝糊涂。
“總不會是鬼神吧?”于漫天好笑道。
“難說,難說,這年頭什么都難說。人死了變鬼固然順理成章,鬼再變回人也不是什么難事。比方你們的,地球人還不摸門的科學儀器,把鬼變人太容易了……”誰問瘋瘋癲癲地比劃說。
“你們的?地球人?科學儀器?你在說什么?”于漫天皺皺眉頭,莫名其妙地問。
“得啦,別裝蒜了,癩蛤蟆皮做鼓,咱們誰也別蒙誰,有話直說,讓我干什么?”誰問一副直腸直肚地說。
“這人有毛病。”于漫天自語地嘟噥一句,轉身倒在當床鋪的一堆龍須草上。
“喂,你病了?”誰問近前關心地摸摸于漫天的額頭。
“請讓我安靜一會兒。”于漫天冷淡地撥開誰問的手。
“喂,有腦袋硬的沒有?來一個,這位先生病了得看醫生。”誰問熱心地沖門外嚷。
“你白喊,我關了這么多天,只有今天你來了才算見著人。”于漫天不耐煩地說。
“有人來更好,沒人喊兩嗓子又不花錢。”誰問搖頭晃腦地說著,歪頭往外看半天,搖晃著鐵柵欄自語道:“看來這玩意挺結實,一時半會兒可能出不去。”
“能出去我早就走了,既來之則安之,何不靜觀其變?”于漫天似是自語,又似是對誰問說。
“他們啥時候送吃的來?”誰問突然問。
“不知道,反正一轉眼東西就在洞里了。”于漫天茫然地說。
“伙食怎么樣?”誰問舔著嘴唇問。
“你以為這是飯店?”于漫天嘲笑道。
“伙食好多呆兩天,伙食不好趁早走人。”誰問上下摸索鐵柵欄說。
“你就別折騰了,看著鬧心。”于漫天沒見過這種憊懶的人,實在不想多說。
“那你就閉上眼睛,等我弄開門,借光走人就是。”誰問輕松地說。
“請便。出去別忘了帶上門。”于漫天譏誚地說著,翻了個身。
鐵柵欄看似粗糙不堪,其實卻精細無比,與巖石相嵌的兩邊嚴絲合縫,連根頭發絲都插不進去。上下都看遍了,不見有鎖,大概又是自動門。誰問從洞壁上掰了幾塊碎石,投擲門外幾處可疑之處,絲毫不見反應,有點灰心地踱到于漫天身邊,道:“真讓你說對了,伙食好不好都得住下了。”
“請勿打攪。”于漫天頭也不回地說。
“哎,閑著也是閑著,陪我聊聊天。”誰問道。
“對不起,沒興趣。”于漫天禮貌地說。
“聊一會兒興趣就來了。人這嘴除了吃飯,聊天的功能可說是不可缺少,像你這樣一天天躺著,沒幾天就得生病。來來,為了你的健康,說什么也得聊一會兒。”誰問賴皮賴臉地硬拽于漫天起來。
于漫天糾纏不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坐起身,厭煩地說:“聊什么?”
“比方你老尊姓大名?打哪兒來?娶媳婦沒有?這洞里有沒有金銀珠寶?”誰問沒正形地說。
“敝姓于,草字漫天,野人考察隊隊長。媳婦沒了,怕是該有孫子了。洞里有沒有金銀珠寶自己看去。”于漫天一口氣說完,翻身又躺下了。
“哎哎,你這人咋一點不開面?我好心陪你聊天,怎么也該給個笑臉吧?”誰問不滿地說。
“要笑臉找別人去!稀里糊涂讓人關了這么多天,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能笑你笑,我笑不出來。”于漫天又坐起來,發火道。
“這個我倒知道。剛才送我進來那兩人復姓歐陽,是孿生兄弟,野人考察隊員。咦?你是隊長,該是熟人吶。”誰問疑惑地看著于漫天。
“不對,那兩人長相確實是歐陽兄弟,但絕不是歐陽兄弟。歐陽兄弟忠心耿耿,做事一絲不茍,見我關在這里,不可能不理不睬。”于漫天搖頭道。
“于博士對部下了如指掌,歐陽兄弟確實是被附體了,你看見的不過是歐陽兄弟的軀殼罷了。”誰問嘆息道。
“附體?什么附體?狐仙附體?黃貔子附體?還是什么王母娘娘附體?”于漫天似笑非笑地嘲弄說。
“意念附體,恐怕比你說的那些仙兒們可怕得多。”誰問正色道。
“你說的是真的?”于漫天似信非信地看著誰問,道:“我倒聽一些專門研究特異功能的朋友說過,意念這東西能量極大,可以做許多意想不到的事兒。但附體?卻是頭一次聽說。來,說說,是什么人的意念附他們體。”
“是一種外太空來的球形生物……”誰問毫不隱瞞,把這幾天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兜底告訴了于漫天。
“居然有這種事兒?”于漫天驚疑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該你告訴我,你怎么到這兒來的了。”誰問突然話題一轉,單刀直入地說。
“我……”于漫天苦笑笑,道:“天知道。那天只覺眼前一黑,醒來就在洞里了。咦,你問這干什么?莫不是也被球形生物附了體,來套我話的?”
“這話說得沒油沒鹽。就算我是被附了體,來套你話的,你自己說說,有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野人?那是人家無意中弄出來的殘次品,不會剽竊你的研究成果;萬一我不是被附體的,你告訴了我,我倆合力逃出去,豈不是正好?”誰問振振有辭地說。
“亦是道理,亦是道理。”于漫天雖然滿口贊同,還是把話題岔開說:“你說他們僅僅是想改良人種,想取得你的幫助?真沒有其他企圖?”
“說是這么說,到底有沒有其他企圖,我就不知道了。”誰問道。
“不論他們還有沒有其他企圖,你我都必須聯合起來與他們周旋到底。沒有其他企圖更好,若有其他企圖,地球未來的劫難就得靠咱倆消除了。”于漫天深思著說。
“好哇,咱倆先把這見鬼的洞砸個亂七八糟再說!”誰問說著,抓起地上的龍須草亂揚一個點兒。
“這是干什么?我說的是正經事兒。”于漫天不滿地說。
“好,你說怎么干,殺人放火搶銀行,我聽你的。”誰問一本正經地說。
“你都有什么特長?只要咱倆取長補短,沒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難。”于漫天雖然聽誰問說話別扭,還是信心十足地說。
“特長?那可太多了。這么跟你說吧,凡是人會的,我全會,有時候人不會的也會。”誰問云山霧罩地吹噓。
“那好,你先把洞門打開,咱們再談其他技能。”于漫天冷冷地挖苦說。
“得,吹漏了。”誰問厚皮賴臉地自我解嘲。
“人要實,火要虛,年輕人最忌無根浮萍,浪游不定。”于漫天語重心長地說。
“是是,你老教訓得對。”誰問恭恭敬敬地說。
“既然暫時出不去,只好退而求其次,讓他們主動請我們出去。”于漫天道。
“那就看你的了。老將出馬,一個頂倆,頂我這樣的起碼十個八個。”誰問明是討好,暗是諷刺挖苦。
“辦法還是出在你身上。”于漫天不在意地說。
“過獎,過獎。”誰問受寵若驚地說著,渾身上下摸索了自己一遍,失望地說:“沒有哇,我身上實在沒什么辦法。”
“既然你不信,只好算了。”于漫天欲擒故縱地仰身又倒在草堆上。
“別別,我信,我信。”誰問趕緊拉他起來。
“你我同在一條船上,必須同舟共濟,才能擺脫困境。若如此相互不信任,也不必費事了,在洞里住幾天是幾天。”于漫天淡淡地說。
“教訓得是,教訓得是。辜念小子年幼無知,你老多包涵。”誰問磕頭蟲似的點頭哈腰地說。
“我歲數大了,出謀劃策;你年輕力壯,付諸實施,行不行?”于漫天問。
“沒問題!你說東我決不往西,你說攆狗我決不打雞。”誰問信誓旦旦地說。
“唉,別怪我啰嗦,我也是不得不慎重。你我的行動,說輕點關系到你我的性命,說重點關系到全地球的劫難。我們稍一不慎,就可能觸發那些外星人的戰爭意圖,造成億萬生靈涂炭,萬劫不復。”于漫天憂心忡忡地說。
“你老耳提面命,我舍死忘生,咱倆準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誰問拍馬屁說。
“但愿如此。從這些天他們對你的態度看,似乎沒有惡意?”于漫天盯著誰問,問。
“只有好意,就差打牌位供起來了。”誰問肯定地說。
“這就好辦了。你可以將計就計,答應與他們合作……”
“你不是讓我出賣色相吧?”誰問不相信地問。
“談不上出賣色相。他們只是需要你做出點算不上犧牲的犧牲,如果得到滿足,他們也許就會主動離開地球,地球也就萬事大吉了。”于漫天分析道。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我雖不是什么人物,卻決不出賣人格,濫做種人。”誰問正氣凜然地說。
“話不是這么說,你不是也曾和那公主兩情相悅嗎?”于漫天反問。
“那不是公主,是常菲雅,兩碼事。”誰問有些尷尬。
“常菲雅的軀殼,本質還是公主,你不會不知道吧?”于漫天似笑非笑地說。
“嘻嘻,這倒是。眼見為實,和我兩情相悅的實實在在是常菲雅。”誰問臉一變,又滿不在乎起來。
“你就當她是常菲雅,問題不就解決了?更重要的是,你應該時刻想到你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消除地球未來可能發生的劫難,為了億萬生靈的安居樂業。你必須有慷慨赴義的精神,全心全意地滿足她,與她共同完成她的使命。”于漫天苦口婆心地勸說。
“讓你這么一說,我是在進行一項非常偉大的事業?”誰問沾沾自喜地問。
“沒錯!”于漫天肯定地說:“沒聽說嗎?人人都獻出一點愛,這世界會變得更加美好。你只要時時事事多想到些別人,就會成為一個偉人。”
“打小我就夢想成為偉人,可用這辦法當偉人似乎有點齷齪。”誰問猶豫道。
“不,決不齷齪。如果僅僅為了一己之欲,當然齷齪,可你是為了拯救地球,拯救人類,為了一個崇高的目標,不惜犧牲自己,這是多么高尚的行為?今后人類行為史上,必定要大書特書你的豐功偉績。”于漫天撿好聽的說。
“這事兒有點非法繁殖的嫌疑,萬一法律干涉,你可得為我作證。”誰問心虛地說。
“法律要是管用,你我何必傷這神呢?”于漫天不以為然地說。
“可也是,這深山老林里哪兒還有法律可言?再說,外星人未必承認地球人的法律,倒是咱倆得遵從人家的法律。”誰問無師自通地自語。
“這話是明白話。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何況也算不得什么低頭,頂多算個合作伙伴。就比方我們做科學研究,往往需要許多人共同努力,才能得出有效的成果。”于漫天不懈地勸說。
“別的不說,就沖你如此熱心,我再不答應,真有些不識好歹了。得,就這么定了,我保證使出渾身解數,把公主迷個暈頭漲腦,乖乖滾回他們自己老家去。”誰問使勁挺挺胸,不可一世地說。
“剩下的,我們該談談意念問題了。”于漫天思忖著說。
“意念問題?談這個干什么?”誰問奇怪地問。
“不論做什么,既然去做,就要做好,對嗎?”于漫天問。
“不然就不要做。”誰問贊同道。
“很好。”于漫天滿意地點點頭,又說:“公主曾對你說,你必須與她意念相通,才能產生理想的效果?”
“確有此話。”誰問證實道。
“你對這種純唯靈的意念了解多少?能不能真正與她相通?”于漫天道。
“怕是夠嗆,那玩意我總覺得像河中鯉魚尿,游泳技術再高也撈不著。”誰問泄氣地說。
“道家的抱元守一,聽說過嗎?”于漫天問。
“聽說過。”誰問點頭道。
“那就是凝聚元神,集中意念的入門功夫。你凝神靜氣聽我說:‘視之而弗見,名之曰微;聽之而弗聞,名之曰希;觸之而弗得,名之曰夷。三者不可至計,故混而為一。’”
誰問這會兒特別謙虛,依言而做,居然像模像樣。
“好。”于漫天滿意地稱贊一句,繼續道:“‘一在北極大淵之中,前有明堂,后有絳宮;巍巍華蓋,金樓穹隆;左罡右魁,激波揚空;玄芝被崖,朱草蒙瓏;白玉嵯峨,日月垂光;歷火過水,經玄涉黃;城闕交錯,幃帳琳瑯;龍虎列衛,神人在旁;不施不與,一安所在;不遲不疾,一安其室;能暇能豫,一乃不去;守一有真,乃能通神。’”
“我說,”誰問忽然睜開眼睛,道:“你把這玩意說得神乎其神,能不能有個準地方?”
于漫天看他一眼,又道:“一有姓字服色,男長九分,女長六分,或在臍下二寸四分下丹田中,或在心下絳宮金闕中丹田也,或在人兩眉間,卻行一寸為明堂,二寸為洞房,三寸上丹田也。”
誰問從五歲,還沒上學,就跟師傅練武功,身兼佛道兩家之長,對《抱樸子》一書,不說倒背如流,順著背還丟不了幾個字。他之所以裝糊涂,是懷疑于漫天也被附了體。首先,全考察隊都被附體了,為什么單單留下他?其二,既然留下了,必然有用途,關押多日卻不聞不問,本身就是個漏洞;其三,他過于熱心說服誰問與公主合作;其四,于漫天的檔案上,沒有記載他精通道家學說。不過,如果按他的指點循序練去,真能把潛能中的意念隨時提聚起來,未嘗不是好事。
誰問閉目打坐,于漫天也沒閑著,坐在誰問對面,潛行意念輸入,導引誰問進入正確軌道。他已達到了意念包容肉體的境界,離魂游太虛的無上境界不遠了。也就是說,肉體已無能束縛他的意念存在和作用了,即便肉體消失,他的意念還可以繼續發揮作用。因此,運用意念進入他人的大腦不是什么難事,他知道誰問在想什么,也不在乎誰問懷疑他。只要誰問能達到意念心生的初步境界,就算萬事大吉。意念心生是初步階段,不能收發由心,有點像癮君子犯癮,只要稍有契機觸動,就會不由自主地發揮能量。也就是說,只要公主稍有暗示,誰問便會不由自主地與她意念相通。
誰問不知自己打坐了多長時間,反正覺得開始時心中似有一股怒潮洶涌,難以遏制。依于漫天的話循序漸進,怒潮漸漸趨于平緩,像是攝影在調整焦距,意念一絲絲的清晰起來,好像看得見,摸得著了。
“注意,按我說的收心、存心、內視、入靜、調神、調息、調精,有意無意,若有所思即可。”于漫天緩慢地說:“‘混混沌沌,不知不識,童之體也;太虛無為,莫滯莫著者,童之用也;春風秋月,藹乎可親者,童之品也;純純穆穆,毫垢胥捐者,童之量也。’”
“什么意思?”誰問又睜開眼睛問。
“人類與生俱來,就有許多無法估量的能量,只是被后天世俗塵垢蒙蔽了,不能發揮作用。如果能回到童稚時期,重新發掘這些能量,自然事半功倍。”
“有理。”誰問重又閉上眼睛。這些東西誰問在道家經典上都看見過,于漫天只是把原有的順序顛三倒四運用,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工夫不大,誰問就覺上顎有一股涼氣流入喉頭,五臟也有純陽和煦的氣體流遍四肢,似乎看得見這些氣體在體內氤氳流轉,似欲凝結成蓮花狀,色若金光。同時,心腦清明,包羅萬像,意念奔涌,似長江大河般滔滔不絕。
“你果然慧根深厚,一點即通。”于漫天知道大功告成,滿心歡喜地說:“來,試試靈不靈。”
“沒問題。”誰問跳起身,隨意沖鐵柵欄外一招手,一塊拳大的石頭應聲穿過鐵柵欄,落入他手里。
“好,小有成就。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以后如何可就看你自己了。”于漫天點頭道。
“你老點撥這么一下,我這兒就成了,若是你老露一手,還不石破天驚啊。”誰問想試探試探于漫天的實力。
“有狀元徒弟,沒狀元師傅。我資質所限,理論上頭頭是道,練起來一無所成。”于漫天含笑道。
“這年頭謙虛不是什么美德,你老就別謙虛了,露一手瞧瞧。”誰問算有玩的了,邊說邊運意念吸鐵柵欄外的石頭,接一塊扔一塊,手嘴不閑,忙得不亦樂乎。
“你是百萬分之一,甚至千萬分之一的特殊類型人,并不是人人都有你的資質和運氣,就別讓我出丑了。”于漫天耐心地推脫。
“嘻嘻,我這人向來說一不二,讓你練練你就得練練。”誰問不懷好意地一笑,意由心生,意念移物,雙掌從下往上一兜,一股無形的勁氣襲向于漫天。
于漫天沒想到誰問老虎學藝,能耐沒學全就要吃貓,猝不及防,眼瞅著像根棍似的憑空而起,撞向洞頂。這要是撞上,頭破血流是輕的,重點兒就得撞碎頭蓋骨,腦漿迸裂,嗚呼哀哉。不知是真的抗拒不了誰問強大的意念力,還是寧死不露廬山真面目,他愣是絲毫不做反應。幸虧誰問還沒歹毒到家,在他即將撞上,還沒撞上的瞬間,雙掌一翻,意念轉向,他又像塊石頭似的,筆直向地下墜落。誰問沒打算讓他死,可也沒打算讓他順順溜溜活,雙掌像夏夜拍蚊子似的,上下翻飛,簡直把他當空竹了,抖得漫天飛舞。
于漫天確有超逾常人的定力,雖然讓誰問折騰得頭暈腦漲,五臟六腑都要嘔出來了,聲音居然不變:“你玩夠了沒有?”
“再玩一會兒,再玩一會兒,長這么大我從沒玩過這個。”誰問興致勃勃地說。
“有人來了。”于漫天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你老想騙我放你老下來?行,露一手我瞧瞧。”誰問意念流轉,雙掌不停,看來不逼出于漫天的真功夫不罷休。
“你回頭看看。”于漫天惱火地說。
誰問回頭一看,可不,歐陽兄弟拖著披頭散發的公主快走近鐵柵欄了。忙收斂意念,停下雙掌,笑嘻嘻地說:“有客登門,先放你一馬,回頭再玩。”
于漫天雖然神智還鎮定,肉體卻享受不了這種玩法,誰問一停手,他便像泄了氣的皮球,臉色蒼白,渾身酥軟,委頓在地。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歡迎寵臨寒舍。”誰問扶著鐵柵欄,目不轉睛地盯著歐陽兄弟的一舉一動,笑道。
歐陽兄弟沒搭理他,徑直走過來,鐵柵欄門像是怕這兄弟倆,無聲地自動滑開。
誰問乘機就要往外竄,歐陽兄弟早有防備,歐陽海手中的槍不槍,棍不棍的武器一順,頂住誰問的胸膛。誰問反應靈敏,馬上高舉雙手,乖乖地退回來。
歐陽山隨手將公主推進鐵柵欄門,獰笑道:“給你們個團聚的機會,好好享受吧。”
公主一見誰問,像是一輩子沒見過親人,總算見到親人了,撲進他懷里,失聲痛哭。
誰問向來惜香憐玉,不管公主原形如何,這會兒還是常菲雅的外表,不禁憐惜地摟住她,怒斥歐陽兄弟:“你們敢如此對待公主,難道不怕艦長知道?”
“咭咭……”歐陽山怪笑道:“實話告訴你,艦長也泥菩薩過河,所有反對我們統治地球的勢力,全泥菩薩過河。用不了多久,我們就將以地球主人的身份,任意擺布你們這些低劣愚蠢的地球人。”
“嘻嘻,做夢娶媳婦,美出你大鼻涕泡來。地球幾十億口子,一人吐口吐沫都淹死你們。”誰問心里有點發毛,卻死鴨子嘴不軟。
“嘿嘿,你見識過我們的科技手段,先殺他一半,不費吹灰之力,剩下的誰還敢反抗?何況地球人天生貪婪自私,永遠不會團結起來共同對抗我們。事實上我們只需要對付萬分之一,就足夠了。”歐陽海得意地說。
“可惜你們忘了,地球人酷愛自由,從不屈服于強權,任何妄圖蹂躪地球的人最終都將陷入滅頂之災。”誰問沉沉氣,從容地說。
“用你們地球人的話說,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到地球人跪在我們腳下哭泣時,你就知道馬王爺幾只眼了。”歐陽山不可一世地說。
“到你們碰得頭破血流的時候,我會代表地球人歡送你們回姥姥家去。”誰問笑道。
“這小子不見棺材不落淚,少和他廢話,咱們走。”歐陽海不屑地扭頭就走。
歐陽山冷冷一笑,也轉回身,誰問趁他不留神,意念流轉,探掌空攝,抓向歐陽山手中的槍不槍,棍不棍的武器。
不料,歐陽山也非庸手,誰問意念一動,便有所察覺,同樣意念流轉,抵住誰問意念的猝襲,掂量著手中的武器,譏諷道:“就算送給你,憑你低能智商也不會用。”
“送不送是一碼事,會不會又是一碼事。我也沒打算要你的,借來玩玩怕什么?”誰問毫不尷尬地說。
“有你玩的那一天,就怕到時候你又不想玩了。”歐陽山陰惻惻地舉著槍不槍,棍不棍的武器,沖誰問亂搖晃。
“小心別走火,萬一走了火打壞門,我可就不客氣走了。”誰問挑釁地說。
“讓你長長見識。”歐陽海也停下腳步,回頭一順武器,一道綠光穿過鐵柵欄門倏然射進洞里。
誰問一驚,急忙把懷里的公主推到死角,自己倒翻閃避。歐陽海不著急,不著慌,貓逗老鼠似的,操縱著綠光跟隨誰問不放。他又不真的射誰問身上,每次都擦邊過,僅僅讓誰問感覺到灸人的灼熱,不得不繼續翻跟斗。
誰問足足翻了二十八個跟斗,累得氣喘如牛,歐陽海才滿意地收回綠光,滿臉瞧不起地看著誰問冷笑。
誰問見歐陽海住手了,自己可沒停下來,身形一轉,奮力撞向鐵柵欄門。按理說,綠光無堅不摧,又明明掃過了鐵柵欄,鐵柵欄還不像敞開的大門?只要沖出鐵柵欄,再想辦法對付歐陽兄弟,不論輸贏,總是個機會。孰料判斷失誤,鐵柵欄不但堅固如初,也不知是什么金屬,彈性還特別好,又把他彈到洞壁上,直撞得三魂丟了倆,七魄剩一個半,翻翻滾滾摔在地上,抱著腦袋“哎喲”。
“自找苦吃。”歐陽兄弟幸災樂禍地“哈哈”一笑,揚長而去。
“誰問,你怎么樣?你怎么樣?”公主驚呼著撲上來,抱起誰問的頭,關切地撫摩著。
“小伙子,眼睛不是管出氣的。”于漫天似乎對剛才誰問拿他當空竹斗耿耿于懷,也幸災樂禍地說。
“說什么你?”公主不干了,沖于漫天嬌嚷。
“常菲雅?你怎么在這兒?”于漫天似乎剛剛認出來,驚問。
“你在這兒,我就不能在這兒了?”公主沒好氣地說。
“小常,我不知道你怎么認識他的,不過可小心著點,這小子心術不正,沒準哪天把你賣了,你還以為住新房子呢。”于漫天長者風度地好心說。
“用不著你管。”公主搶白道。
“小常,怎么這么跟我說話?我把你們帶出來,盡管出了點事兒,也不至于用這種態度對待我吧。”于漫天生氣地說。
“讓我怎么跟你說?他撞成這樣,你還說風涼話,就算好人了?”公主頂撞道。
“小常,過去你可不是這樣的。”于漫天翻臉道。
“過去怎么樣我不知道,現在就這樣。”公主尖聲嚷。
“別吵別吵。”誰問緩過氣來,道:“我重新給二位介紹介紹。這位是野人考察隊隊長于漫天博士;這位是外星來的公主。”
“你不是常菲雅?”于漫天驚訝地看著公主,不相信地說:“怎么會這么像?連聲音都一模一樣……”
“她就是常菲雅。”誰問道。
“她就是常菲雅?”于漫天更加不解地看著誰問。
“附體,忘了我和你說的附體了?”誰問道。
“噢,瞧我這記性。”于漫天抱歉地敲敲自己的額頭,臉色一沉,道:“公主,這就是你們不對了。不管有多充分的理由,強行占據他人身體都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聽說你們的科學技術比地球發達無數倍,這個道理應該懂。”
“懂不懂是我的事兒,用不著你啰嗦。”公主好像對于漫天成見很深,說話毫不客氣,與她平日的言談舉止判若兩人。
“未必是啰嗦,你們逆天而行,必遭天譴。”于漫天憤怒地說。
“好啦,好啦,事已至此,爭辯也沒用。”誰問明顯傾向于公主地勸解兩人,又問:“公主,到底怎么回事,歐陽兄弟造反了不成?”
“唉,別提了。”公主沮喪地嘆口氣,道:“昨夜,他們突然襲擊,囚禁了所有忠于我的人,逼我贊同對地球人大舉進攻,我斷然拒絕,便被押到這兒來了。”
“他們打算什么時候動手?”誰問好像并不著急地問。
“不知道。還需要一段日子準備,不過時間不會太長。”公主算計著說。
“誰是頭?”誰問又問。
“歐陽兄弟。”公主回答。
“大葉勺蘭呢?”
“不知道,只怕也是他們一伙的。”
“這就對了。”誰問詭秘地一笑。
“什么對了?”公主莫名其妙地問。
“沒什么,我是說他們早就串通好了。哎,你們那位神秘的艦長呢?事兒到這份上,他還不出面,沒準就是他慫恿歐陽兄弟干的,真正的罪魁禍首就是他。”誰問指責說。
“不可能。艦長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兒要做,暫時不宜露面。”公主解釋說。
“該不是制訂進攻計劃吧?”誰問毫不掩飾敵意地說。
“胡說,艦長絕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公主生氣地反駁。
“人心隔肚皮,難說。”誰問淡淡地說。
“你怎么這樣?難道就不能相信人一次?”公主反問。
“我非常想相信你,無奈你從來不說實話,讓我怎么辦?你只要告訴我,艦長在哪兒,從此你說雞蛋是樹上長的,我準說親眼看見帶個把。”
“就算告訴你艦長在哪兒,出不去又有什么用?”公主嘆息道。
“說吧,只要你說出來,我有辦法出去。”誰問信心十足地說。
“你有辦法?你有什么辦法?”公主懷疑地看著誰問。
“那你就別管了。”誰問神秘地說。
“好,只要出得去,我帶你找艦長去。”公主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
“就這么定了。”誰問說著,腿一蹬,仰身把自己扔在草堆上,閉目養起神來。
“哎,你這么躺著就能出去了?”公主又好氣,又好笑地問。
“你知道外面哪兒有暗樁,哪兒有哨卡?”誰問眼不睜地問。
“不知道。”公主皺著眉頭說。
“這不結了?這會兒出去,沒準還得讓人抓回來,白費勁。等天黑了,神不知,鬼不覺往老林子里一鉆,他們找誰去?”誰問話音剛落,也不知真的假的,鼾聲驟起,無憂無慮地進入了夢鄉。
公主和于漫天對視一眼,含意不明地雙雙苦笑。
誰問的生物鐘奇準,濃重的夜幕降臨大森林,他便睜開了雙眼,舒舒服服伸個懶腰,咧著大嘴嚷嚷:“起來,起來,收拾收拾行李,出發了。”
閉目假寐的公主和于漫天讓他嚇一哆嗦,忙爬起身。
“噓……外面聽見。”公主食指逼住嘴唇提醒他道。
“你明知道外面有人,鬧騰什么?”于漫天抱怨說。
“放心,不會有人管的。”誰問滿不在乎地說。
“你怎么知道?”公主奇怪地問。
“我自然知道。”誰問得意地一笑。
“沒人更好,快開門走吧。”于漫天性急地催促。
“誰開呀?”誰問反問。
“白天你不是說你能開門嗎?”于漫天急了,嗓門提高不少。
“我哪兒有那能耐?有那能耐就不在這兒呆著了。”誰問輕松地說。
“那誰能開門?”公主也急了。
“你,當然是你老人家了。你是大權在握的公主,啥能瞞得過你?說吧,這門機關在哪兒?怎么開?”誰問把球踢給公主。
“還是意念控制,外面門左側有一個接收器,輸入意念就行了。”公主毫不遲疑地說:“在里面開門,須得有意念折射的高絕功夫,我做不到。”
“這就容易了。”誰問走到鐵柵欄前,扶著鐵柵欄,往外張望,除了漆黑的夜幕,什么也看不見,搖搖頭問:“喂,歐陽兄弟拿那玩意叫什么?”
“離譜光合器。反正你要問的,干脆都告訴你,免得耽擱工夫。離譜光合器同樣由意念控制,因為他們意念中不想割斷柵欄,所以柵欄安然無恙,滿意了吧?開門!”公主爽快地說。
“什么時候弄一支來玩玩。于博士,看你的了。”誰問退后一步,笑嘻嘻地看著于漫天道。
“我?”于漫天驚訝地看著誰問。
“你開開門,說明你是于漫天博士;還是死活不出力,嘿嘿,說明你和歐陽兄弟同流合污,做套子讓我和公主鉆,咱們就沒完沒了,一塊在這兒并骨吧!”誰問惡狠狠地凝視于漫天道。
“他行嗎?”公主貼近誰問,懷疑地看著于漫天。
“白天給你解釋過了,我實在沒那兩下子。”于漫天耐著性子說。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不然我換個花樣,摔你一百八十個跟斗,不把你摔散架我跟你姓。”誰問蠻橫地說著,擼胳膊,挽袖子,瞪倆眼珠子往于漫天跟前湊。
“別,別。我這老胳膊老腿,可禁不住你折騰。”于漫天心有余悸地直往后退。
“敬酒不吃,我也是無可奈何。”誰問根本不講理。
“等等,讓我勸勸他。”公主攔在誰問前面說。
“我喜歡這主意。”誰問咧嘴一笑。
“神道道的,我不喜歡你這樣。”公主嬌嗔地白誰問一眼,對于漫天說:“博士,既然他說你行,你就試試,不行再說。”
“你不知道,這小子沒好心眼。打不開門,他說我有意刁難,別有用心;打開門,又會說,我本來就是和剛才那兩人一伙的;結果都是找我麻煩。”于漫天恨恨地說。
“不會,只要你打開門,咱們出去制止叛亂者進攻地球,就是一件天大的功德;萬一打不開,我擔保他不找你麻煩,好不好?”公主溫聲細語地說。
“這……得他親口答應,打開打不開都不找我麻煩。”于漫天討價還價說。
“老家伙,你還敢講價錢?”誰問又要往前湊。
“你就答應吧,不找人家麻煩,啊?”公主急忙攔住誰問,央求說。
“不行,這老家伙是老和尚的木魚——欠揍。”誰問不依不饒地說。
“答應嘛,答應嘛。”公主撒嬌地扭著小腰肢,癡纏不休。
“這……”誰問好像很為難地沉吟一會兒,下了好大個決心似的,開恩地道:“都是你搗亂,好吧,看你面子上,打開門不找他麻煩;打不開再說。”
“你真好。”公主歡天喜地地踮腳在誰問臉頰上親一口,轉身沖于漫天道:“還不快去?他答應了。”
“我堂堂……還不如個要飯花子。小子,日后你別犯我手上。”于漫天沮喪懊惱地嘟噥著,面向鐵柵欄而立。
“到哪天說哪天,今天你的老命在我手心里攥著,讓你干啥就得干啥,說狠話沒用。”誰問一邊得意洋洋,小人得志般說著,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于漫天的動作。
于漫天背誰問而立,腰背挺拔,似風中蒼松卓爾不群;昂首默禱,若悲憤問天的學者;似乎已進入了某種虛無境界。
“老家伙裝模做樣的功夫真好,要是裝神弄鬼跳大神準賺錢。”誰問嘲笑道。
“噓……”公主不滿地制止誰問嘮叨。
就這眨眼工夫,鐵柵欄門無聲地滑開了。
誰問雖然知道意念流轉是內心活動的至高法門,肉眼無法得見,還是遺憾自己沒覺察出于漫天到底是如何意念折射的,于是不無敵意地說:“你是誰自己清楚,過了今天,麻煩就算跟定你了,小心應付吧。”
“我自會謹慎行事,不必多關照。”于漫天似乎并不是真怕誰問。
“我們快走吧,趕緊去制止歐陽兄弟,晚了就來不及了。”公主催促說。
“你不會跟我們一起走吧?”誰問問于漫天。
“我得盡快趕回去,向上面匯報,讓外星人知道地球人不是好欺負的。”于漫天說著,轉身就走。
“等等,你想調集軍隊來對付公主?門都沒有,乖乖跟我們一起走。”誰問儼然外星人身份地說。
“你到底是哪邊的?莫非是外星人喬裝改變的奸細?”于漫天怒道。
“讓他走,你讓他走!”公主勸解說。
“哼,讓走得走,不讓走也得走,看誰攔得住我。”于漫天不屑地看誰問一眼,大踏步沒入濃重的夜幕中。
“你就不怕他調來軍隊,對你們不利?”誰問似笑非笑地問公主。
“還不是為了你?他既然能意念折射,自然高明無比。萬一動上手,你有個好歹,我連個幫手都沒有了。”公主合情合理地解釋。
“想不到你這么關心我。”誰問動情地將公主摟在懷里,眼角卻露出促狹的笑意。
“不關心你,我還能關心誰。”公主愜意地伏在誰問的懷里,也偷偷在笑。
“好,你說吧,咱們到哪兒去?為了你,我誰問赴湯蹈火,再所不辭。”誰問信誓旦旦地說。
“跟我來。”公主抬起頭,捋捋秀發,拉著誰問的手鉆入夜幕中。
夜,伸手不見五指,濃得像凝結成了固體,此時在枝杈橫斜,藤蔓糾纏的原始森林中行走,純粹是自討苦吃。好在兩人都能驅動意念探路,就像蝙蝠以超聲波為眼睛一樣,速度倒也不算太慢。不過,人到底是人,意念再管用,沒有眼睛幫忙,終究難免磕磕絆絆。走沒多遠,公主便氣喘吁吁,嬌弱不勝地掛在誰問的肩上,幾乎完全靠誰問抱著走。
“歇歇吧。”誰問提議道。
“不,前面不遠有臨時住處,到那兒再說。”公主嬌喘著說。
“也好。”誰問自己也累得屁滾尿流,不得不硬撐著說。意念這東西,其實就是潛意識思維的至高境界顯現,過度流轉比重體力勞動更讓人疲憊。就像腦力勞動者用腦過度,往往造成腦溢血,腦血栓,神經衰弱一樣。他初學乍煉,有些時候強行流轉才能發揮作用,自然更加疲勞。如果不是公主在身邊,他自己恐怕早躺下,死活不走了。男人就這賤脾氣,時時刻刻都以女人的護衛神身份活著,只要有女人看著,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氣,也得裝出個歡蹦亂跳。所以,任何時候男女同行,遇到生死關頭,準是男人先死,就為贏得一掬美人淚。
又走了大約有半個小時,枝葉縫隙中隱隱約約露出一絲光亮。
“噓,好像有人。”誰問小聲對公主說。
“可能是警衛。”公主也悄聲道。
“你等著,我先過去看看。”誰問小心翼翼放下公主,無聲地向光亮處滑去。
那是一座憑借幾株古樹天然方位搭建的小屋,說不清什么形狀,門關得很緊,窗戶似乎是單面玻璃,誰問根本沒敢往前湊合。光亮是從墻壁一個小孔透出來的。他湊過去摸摸,墻壁是厚厚的木板,木板上有個掉了一半的樹癤洞,偷眼望去,只能看見屋里有一張大圓床,能聽見有球形生物的語言在說什么,卻看不見人。伸指把另一半樹癤悄悄摳出來,目光轉圜余地大不少,可以看見兩個球形生物仿佛在燒吃的。他想了想,轉身回到公主藏身處,道:“兩個你們的人,不知是不是你的人。”
“不會,我的人已全部被囚禁了,一定是歐陽兄弟派出來巡邏的。”公主肯定地說。
“怎么辦?干掉?”誰問摩拳擦掌地說。
“屋里有報警裝置,必須一擊得手,不然咱們就暴露了。”公主思索著說。
“只是……對地球人我有把握,你們那球形體,我不知從哪兒下手。”誰問為難地說。
“這……”公主沉吟半晌,才遲疑地說:“要害在嘴上,只要打擊力度適當,可以立即昏厥,甚至精力消失。”
“這就好辦了。你等著,我馬上回來。”誰問像幽靈一般,倏忽閃到小屋前。先隱藏好自己的身形,運氣彈出一股強烈的指風。指風不輕不重地撞在木門上,發出一聲裂帛似的響動。
屋里倆球形生物剛剛燒好飯菜,正打算享用一番,猛然聽見異響,毫不猶豫,雙雙翻滾而起,撞門沖出。出了門并不落地,而是在半空旋轉著尋找目標。倆球形生物你上我下,我上你下,交叉縱橫,互為掩護,細小肢體上攜帶的離譜穿心儀綠光閃射,像照明彈似的,把百米方圓照得通亮。
幸虧誰問懂得利用地形地物隱身,將自己與一根樹樁子融為一體。
倆球形生物凌空盤旋一陣子,沒發現什么異樣,雙雙落地,湊在一起小聲商議著什么。他們一落地,便收斂了離譜穿心儀的綠光,除了從屋門里瀉出來的光線,一切又陷入了黑暗。誰問借黑暗的遮掩,悄悄潛向他們身邊。倆球形生物異常機警,似乎察覺到有外人潛近,又欲騰身入空。誰問哪還容得他們有所作為,搶先一步,大鵬展翅般躍居他們頭頂,雙腿如巨剪,閃電幻影般不停開合。倆球形生物剛剛離地,見有黑影臨空,機敏地想轉折閃避,無巧無不巧,正好雙雙撞在誰問腳尖上,更慘重的是正好嘴撞上去了,立馬如斷線風箏一樣,“撲通,撲通”雙雙栽到地上。
“大功告成。”誰問喜滋滋地落下身形,湊前打量倆球形生物。此時,他們就像跑氣的籃球,表皮抽縮起皺,嘴上方那一排小眼睛流露出絕望痛苦的神色。
“解決了嗎?”公主掙扎著摸過來,問。
“喏,你還有什么話向他們交代嗎?”誰問不無諷刺意味地說。
“啊,不不。”公主嘴上回答誰問,眼看著倆同類生生被剝奪了精力,,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抱歉和內疚。
“既然沒話說,總得給他們找個地方養傷吧?”誰問說著,轉著腦袋四處打量。
“弄進屋吧。”公主憐憫地說。
“那哪兒行呵,今天咱倆小別勝新婚,整這倆玩意在屋里觀光算咋回事兒?”誰問笑嘻嘻地反對說。
“那怎么辦?你不會殺倆廢人吧?”公主不滿地說。
“你早說過,不到年限,刀砍火燒都殺不死他們,我又何必費那勁?樹上涼快,興許風一吹把他們的傷治好也難說。”誰問說著,交替兩腳,把倆球形生物踢上半空,落下來,不偏不倚分別夾在兩個樹杈上。
“你太殘忍了。”公主悻悻地說。
“對你,我保證溫柔體貼。”誰問嬉皮笑臉地摟著公主的香肩往屋里走。還沒進門,他就聞到燒烤的焦香味,肚子也隨即“咕嚕”起來。好像整整一天沒吃東西了?燒烤香氣的誘惑力大得無法抗拒,他撒手推開公主,三步并做兩步沖到桌旁,伸手撕一塊不知什么肉,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真香,沒等嚼兩口,嗓子眼里就像有只小手,硬生生把肉拖進肚子里去了。
公主讓他推了個趔趄,勉強側移兩步,算是沒摔倒,不覺又傷心,又委屈地嬌叱:“喪良心的壞蛋,你把我當什么了?”
“對不起,對不起。來,你也來一塊。”誰問自己一邊往嘴里塞肉,一邊拿起一塊,轉身往公主嘴里塞。
“我不吃!”公主尖叫道。
“吃,吃,不吃一會兒沒勁。”誰問“嗚嗚嚕嚕”地勸。
“拿開。”公主用力推開誰問的手,一頭撲到大圓床上,放聲大哭。
誰問算得上沒心沒肺了,頭也不回地緊劃拉吃喝,忙里偷閑地才問一句:“你怎么啦?不至于看見吃的痛不欲生吧?”
公主除了鼻涕眼淚一把抓,實在是無話可說,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大概肚子塞滿了,誰問愜意地出口長氣,退兩步往大圓床上一倒,舒舒服服閉上眼睛,伸手撫摩著公主長長的秀發,道:“到底出什么事兒了?跟我說,沒有解不開的扣。”
“跟你說?我跟——你——說——!”公主受不了他若無其事的德行,翻身爬起來,雙手擰住他手臂,一拖一拗,順勁就把他扔床下去了。常菲雅獲得過業余空手道四段,身手相當可觀。公主借用了常菲雅的軀殼,同時也借用了常菲雅原有的各種技能,剛才所用的就是空手道極普通的一招。
誰問猝不及防,結結實實摔了個大馬趴,捂著腰背滿地打滾,“爹,媽”亂叫。
公主雖然對他恨之入骨,但縷縷情絲纏綿不斷,再加此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湊合上這么個機會,如果輕易丟失,下回怕是遙遙無期了。可面子一時拉不回來,不知是不是該趕快下床去扶誰問。
誰問摔得不輕,看樣脊椎可能都斷了,滿頭滿臉豆大的汗珠子直流,叫聲越來越慘,簡直能催人淚下。公主猶豫這工夫,誰問叫聲漸漸微弱,扭動漸漸無力,像是要斷氣了。
公主不敢再拖延,鼻涕眼淚也顧不得擦,跳下床抱起誰問。誰問臉色青灰,氣息斷續不濟,身子軟得像沒骨頭,眼見得有出氣沒入氣了。
“誰問,你怎么啦?你醒醒,醒醒!”公主急得忘了哭,趕緊把他抱到床上,三把兩把扒光他的衣服,一根汗毛一根汗毛地扒拉著檢查他的傷勢。外皮絲毫無損,骨骼沒有異樣,內臟好像也沒什么癥狀。到底什么原因使他命若游絲呢?公主納悶地想。
公主這邊眉頭緊鎖,愁天愁地;誰問躺那兒差點笑出絞腸痧。這小子一肚子壞水,把公主惹哭了,懶得甜言蜜語地哄,便乘機裝孬詐死嚇唬人。公主絞盡腦汁,苦苦琢磨,替他擔心,忽然覺得自己撫在他身上的手有些微微彈動,心中一喜,以為他傷勢有轉機,誰知定睛一看,竟發現他臉上的青灰色褪盡,呼吸順暢,身子又強壯得像塊鐵了。更可惡的是,他身體某部位彈跳而起,像是向她招手。
“你哭什么,不是給我哭喪吧?”誰問睜開眼睛,輕佻地說。
“你……”公主氣得目瞪口呆,愣怔半晌,撲到誰問身上,掐擰抓摳,少林十八撓,武當二十四咬來了個全套。疼得誰問哭爹喊娘,連聲討饒。
“不敢啦,我再也不敢啦。你再胡鬧,耽誤了正事,艦長非找你麻煩不可。別看他在我面前窩窩囊囊,對你就不一定了。”
“你說什么?你認識艦長?”公主停下手,驚訝不已地看著誰問。
“得啦,這種小孩過假家的圈套,在我面前玩也不怕丟人?”誰問揉著身上的青腫,不屑地說。
“那……那……你說誰是艦長?”公主有些驚慌失措地試探。
“你明白,我明白,說穿了就不值錢了。”誰問神秘地一笑。
“哼,你想詐我?”公主見誰問不說,撇撇嘴松口氣。
“就算是詐你吧。”誰問不以為然地說。
“你知道就知道吧,反正你總會知道的。”公主大方地說。聊這么幾句,氣氛松緩不少,她好像忘了誰問剛才的惡作劇,臉上不自禁地流露出渴求討好的微笑,向誰問俯下身。
“你能不能告訴我個秘密?”誰問一臉迷死人的笑容,伸手撫摩著她的臉頰問。
“你還想知道什么秘密?”公主話剛說完,雙唇猛地堵住誰問的嘴。
男女調情花樣繁多,各有各的招數。便是一對情侶之間,上一次的方法與這次也不盡相同。但不論是誰,不論多少次,不論有多少種花樣,總的基本點終究脫離不了如何取悅對方。唯獨誰問別出心裁,以激怒公主為開場白,反而比取悅她效果更好。公主是個領袖型女人,在他們所謂整個艦隊中,除了艦長,她說一不二,頤指氣使慣了,習慣了別人的服從和低聲下氣。可反過來說,因她性格過于強悍,又瞧不起懦弱無能的男人,由此她產生了一種不能說是被虐狂,但渴望被虐的傾向。誰問正是根據她這兩個特點,耍了這么個手腕。因人制宜,往往是征服對方的基本保證。
任由公主發了瘋似的癲狂,誰問極力控制自己不被狂熱燒昏頭腦,暗暗流轉意念,采用內視法,仔細觀察自己和她體內的變化。公主輾轉嬌啼,忘記了天地間的一切,蹬上了唯我唯大的顛峰,終于打開了誰問的泄洪閘。誰問奮力一挺身子,感到那種無法言喻的暢快,內視法隱隱看見自己的意念隨著精液沖入她子宮的大門。子宮中似乎有一個球形暗影,宛若海綿吸水般,頃刻間將意念和精液點滴不剩地吞噬得干干凈凈,子宮里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
“嚶……”公主呻吟一聲,虛脫般癱在床上。
“于漫天的辦法真不錯,到底意念相通了。”誰問不無諷刺意味地說。
“他成功了,但愿他一生的心血能有結果,我……”公主突然感到自己說露嘴了,驚慌失措地抬起身子,小嘴翕動著想說什么。
“繼續,繼續說。”誰問狡黠地笑道。
“知道就知道唄,啥了不起的。”公主無話可說,一賭氣,翻身不理誰問。
“氣性還不小呢。過來,今后也許我就是你們星球人的祖先了,我和你也是非法夫妻了。天字出頭夫做主,既然嫁給了地球人,就得隨從地球的習俗,聽男人的話,做個好女人。”誰問一副大男子主義腔調地說。
公主知道這次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心中感激誰問,當然也想討好他,半推半就地轉回身,摟著誰問的脖子,嬌嗔地說:“就你的話多。”
“合法夫妻也好,非法夫妻也好,妻子什么事兒都不許瞞著丈夫,懂不懂?”誰問得寸進尺地問。
“人家知道。”公主嬌羞地在誰問懷里擰麻花。
“我問你,你們是怎么到地球來的?”誰問單刀直入地問。
“乘飛船,就是你們說的飛碟。”公主爽快地回答。
“我怎么沒見過?”誰問道。
“停在山洞的最深處,從我房間里那個從不開的門進去,就能看見,那個門只有我才知道開啟方法。”
“那么說,任何人要想接近飛碟,都得經過你同意了?”
“不,艦長,歐陽兄弟,大葉勺蘭幾個人有各自的通道。”
“那么,歐陽兄弟說,舉手之勞就可以毀滅一半地球人,是什么武器?”
“這個問題比較復雜。這么說吧,地球人不論制造什么,都需借助有形物質,比方核子武器,必須有鈾,钚等高能物質,不論這些物質儲量多大,總有用完的一天;再比方,你們也在探索太空世界,假如你們蹬上某星球,能源耗盡了,而某星球上又沒有你們認識的高能物質,你們怎么辦?”
“洋鬼子看戲——傻眼了。”
“我們就是考慮到可能出現這種尷尬的絕境,傾盡全力研究對光的綜合用途。宇宙太空中只有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并且無所不在。離譜穿心儀也好,離譜光合器也好,都是同樣原理,把光收集起來,集束放射出去。歐陽兄弟說的巨型武器則不是收集光束,而是放射出悖光,與光相互碰撞催化,使光在原地產生爆裂,造成殺傷力。”公主耐心地解釋。
“你別嚇唬我,我這人膽小。”誰問咂舌道。
“悖光和光相反,看不見,摸不著,人往往死于不知不覺中。就像次聲波武器,還可以不損壞人以外的其他物質。”公主面帶恐懼地說。
“萬一歐陽兄弟真要造反,地球豈不很危險?”誰問擔心地說。
“你明明知道他們造反是作戲。放心吧,如果今天成功了,用不了多久,我們就回去了。”公主安慰說。
“萬一還不成功呢?”誰問不放心地問。
“也許也該回去了。這段時間,我和艦長多次探討過你說過的話。既然大自然賦予了我們丑陋的形像,自然有他的道理,又何必強行逆天呢?何況,我們這種偷偷摸摸的行徑,確實不怎么光彩,傷害了地球,我們很抱歉。”公主惆悵地說。
“這就對了。我還是那話,如果你們確實需要,兩個星球合作研究豈不更好?如果咱們聯手開發宇宙空間,有百利無一害,更皆大歡喜,你說是不是?”誰問乘機勸解。
“我們再想想,也許你是對的。”公主煩悶地說。
“說實在話,我擔心歐陽兄弟和大葉勺蘭,他們野心不小,恐怕真的不打算回去了。”誰問道。
“不會,我們吃夠了戰爭苦頭,他們若敢胡作非為,必然眾叛親離,自取滅亡。”公主不以為然地說。
“你真別說,賠本的買賣沒人做,砍頭的買賣真就有人做。”誰問提醒說。
“這事兒你不必過于操心,我會和艦長商量個妥善辦法解決的。”公主保證說。
“但愿如此。”誰問懷疑地說。
反正一切都挑明了,不必再惺惺作態,唱戲似的掩飾自己。公主大模大樣做起家庭主婦來,每天把誰問伺候得騰云駕霧,忘了姥姥家姓啥。誰問也效仿古代那些隱士,攜美傲嘯山林,采蘑菇,摘菊花,追野兔子攆山雞;下澗鴛鴦雙戲水,上樹鷺鶴交頸舞,真有點樂不思蜀了。
第七天頭上,誰問還在偎被窩,公主早早起來,說是準備早點,出門再沒回頭。誰問睡夠了,爬起來揉揉“咕咕”叫的肚子,一疊聲嚷:“那娘們兒,快拿吃的來,晚一會兒你可就得守寡啦。”
嚷了半天,沒有回應,誰問奇怪地撓撓頭,穿上衣服,屋里屋外到處找人。不會大清早跑澗里洗澡去了吧?誰問自語著跑溪澗邊看看,連點痕跡都沒有。凡是想得到的地方挨排轉一圈,好像做了七天夢,今天醒來,原來什么也沒發生過。
“捉迷藏不是這么個捉法,肯定不是捉迷藏;這地方也沒人無緣無故綁架她,那么唯一的解釋,恐怕就是她達到了目的,偷偷回去保胎了。”誰問覺得上當受騙了,嘟嘟囔囔地罵著公主無情無義,回到小屋。剛進門,直覺驚慌地通知他,有危險襲來。反應不謂不靈敏,應變速度也堪稱疾若電閃,但終究沒人家快,三四根粗大的木棍掛著“呼呼”的風聲,重重地砸在他頭、肩、背上。
棍風臨頭的瞬間,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哭笑不得的念頭:“媽的,那娘們兒屬母螳螂,交配完非吃公螳螂不可。”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