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問武當

一

他一下公共汽車，就被一個彌漫著青春氣韻的女聲喊住:方維剛。

方維剛扭頭一看，是她?查華。他十分驚訝，躑躕著，想回應，欲言又止。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我不是老虎，不會把你吃了。查華扔過來的話，字字千鈞。說話間，就走到了方維剛的跟前。

方維剛有些局促不安，表情復雜地看著查華。查華則大大方方地說，走吧。說著就把方維剛領到穿城而過的百二河西岸，被綠化帶覆蓋的文化長廊。這里是休閑的好去處。

在一棵頂著龐大樹冠的雪松下，兩個人找了條大理石凳子坐下。查華直通通地告訴方維剛:你們廠那個姓什么來著呢，啊，姓武，叫什么武祥的廠長。人長得不咋的，胡子拉碴，還哈著個腰，說話嗚嚕嗚嚕，口齒不清，居然也是一個好色荒淫之徒，在我們賓館嫖娼。

方維剛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查華，好像在問:今天你找我就是告訴我這么一件事?這是什么意思呢?誰又會相信你說的是真的呢?

查華似乎心靈感應到了方維剛的質疑，肯定地說，我不騙你，我有錄像帶為憑。這下好了，郁結在你心中的積怨，不!應該說是仇恨，可以在朝夕之間得以消解。

查華這段話，局外人有點莫名，不過等一會就明白，方維剛則此時此刻就明白了。他像一個可憐巴巴的囚徒，禁錮在一個什么也看不見的昏暗的屋子里，突然有人給他送來了一盞燈。

二

方維剛是03廠的一個電工。按說，一個底層小工人與一個高高在上的處級干部廠長，是很難有什么瓜葛的。但方維剛不一樣，他與武祥廠長有著不同一般的情感歷程。

武祥很注重開展體育活動，在他的組織倡導和親自參與下，03廠各項體育活動開展得有聲有色，尤其是籃球運動熱絡得讓人交口稱贊，在市籃球聯賽中，三次蟬聯冠軍。連續三年被評為省級群眾體育活動先進單位，武祥個人也連續三次被評為群眾體育運動優秀組織者。廠籃球隊，兩個主力隊員被別的單位挖走了，球隊跌落到二流水平。武祥不服氣，到處招攬籃球人才。得悉市屬Y縣某單位有一個叫方維剛的電工，籃球打得相當不錯，武祥就親自出馬，不惜成本，把方維剛調進了廠里。又從別的地方物色了兩個，球隊恢復了元氣。當年的聯賽，03廠又進入了決賽，冠軍爭奪戰，那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比賽。

你還記得2004年雅典奧運會中國男籃對斯洛文尼亞那場扣人心弦的比賽嗎?離終場只有5.8秒了，中國隊75︰77落后2分，人們斷定中國隊必輸無疑。這時，中國隊底線發球，王仕鵬帶球到前場左翼，剛過中線高高躍起跳投，3分命中，終場哨響，中國隊78︰77絕殺斯洛維文尼亞隊。觀眾歡呼雀躍，全場沸騰了，中國億萬個家庭沸騰了。

在這場冠軍爭奪戰中，方維剛演繹了王仕鵬的絕妙好戲。比賽的前三節，03廠一直領先。最后一節，對方不斷改變戰術，03廠沒能作出及時應對，形勢急轉直下，對方反超。終場前10秒，03廠落后2分，大家都認為，大勢已去。武祥坐在嘉賓席上，急得直跺腳，心里怦怦亂跳，臉上汗珠直滾。就在這緊急關頭，方維剛中場得球，躍身一跳，唰!球應聲入網，3分!03廠以1分的優勢，險勝對手，奪得冠軍。武祥從座位上蹦了起來，跑進場內，和方維剛緊緊擁抱在一起。當晚，設宴招待球隊功臣們，武祥頻頻給方維剛敬酒，并當場表態:發給方維剛1000元獎金，其他隊員每人500元。

此后，武祥只要一見到方維剛，就總要拍拍他的肩膀說，小伙子，好好干!

憑著這層關系，憑著武祥“小伙子好好干”這句話，方維剛覺得自己三生有幸，遇到了這么一個好明主。自己不僅可以獲得一個心滿意足的生存空間，說不定還可以獲得提攜呢。“小伙子好好干”，不就是說，你好好干，我不會虧待你，香餑餑會給你吃的。方維剛就真的在工作中嚴格要求自己，一絲不茍，認真積極。在一次為天車排除故障的時候，他驚異地發現上下天車的人行走廊，居然是一個用角鋼焊接起來的空架子，上面沒有鋪鐵板，也沒有鋪木板。人在角鋼上行走，稍不小心，掉下來，一條人命就歸了黃泉!他不由得心里一陣恐慌，他決定要把這件事向武廠長反映一下。一來保障工人弟兄們的生命安全，二來也算是對武祥“小伙子好好干”的一種迎合回應，我方維剛沒有辜負您的期望，給您排除了一個大隱患。

這天，武祥不知有什么事，在車間里轉悠。方維剛迎上去，很禮貌地說，武廠長您來了。接下來就把他要說的事告訴了武祥。武祥聽完后，眨巴眨巴眼睛，抬頭望了望只有角鋼沒有鋪板子的走廊，沉吟片刻，居然說出了這樣一句話:這個嘛，原來設計就是這個樣子。說完后，看都不看方維剛一眼，高傲地走了。

方維剛像被雷擊了一樣，木然立在原地，心里一陣冰涼。這哪里是一個廠長該說的話呢?這哪里是一個廠長對一個工人提出來的合理化建議所應有的態度呢?這分明是對工人積極性的嚴重打擊，更是對工人生命安全的漠視!原來設計!原來設計怎么的?原來設計的就是天經地義?就是圣旨?就不能改變?簡直是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天底下任何一個設計都不是十全十美的，都不會沒有疏漏。正因為如此，我們對設計就要不斷改進。一個走廊，竟然像一架平放著的梯子，這是設計上的天大失誤!有人對此提出了建議，作為廠長，一要對提建議的人進行肯定，二要立即采取措施對走廊進行改造。可你武祥對提建議的工人如此傲慢，對建議本身的重要性如此淡漠，你哪像一個廠長呀!雞巴毛!

方維剛對武祥的印象一落千丈，心目中那個明主的形象一下子變得模糊起來。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方維剛胸膛的火焰，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慢慢地熄滅。然而，事情的發展簡直令人不可思念。

沒多久，廠里的廣播、有線電視、宣傳欄，以及各種會議上，都在宣傳同一件事:顧本達關注安全生產，建議改造人行走廊，消除不安全因素，武祥廠長親自頒發5000元獎金。不久，當電焊工的顧本達，也因此當上了安檢員，藍領變成了白領，繼而，坐火箭當上了安檢科科長。

方維剛憤怒了!這個建議不是我方維剛當面向你武祥提出來的嗎?怎么又變成了顧本達的功勞呢?若果在我之前，顧本達真的已經向你提出來了，我給你提出來的時候，你怎么不向我說明呢?同一個合理化建議，我先提出來，你置若罔聞，顧本達在我之后提出來，卻勞苦功高，你還親自發獎金。你對人明擺著不是一視同仁。

后來方維剛總算知道了這里面的真正內幕。一天傍晚，他和廠籃球隊前鋒張三在馬路上散步，與顧本達相與，張三神秘兮兮地對方維剛說:顧本達那個關于人行走廊的建議，根本不是顧本達自己提出來的，顧本達二逑吧唧的，哪有這等本事!是武廠長把建議書寫好，交給顧本達，要顧本達抄了一遍，就成了顧本達的建議。(畫外音:當時武祥聽了方維剛的建議，心理咯噔一跳。他正準備提拔顧本達，可沒有任何借口。他對方維剛提出的建議就打起了歪主意:把這個建議轉移到顧本達的名下，不就有了借口嗎?武祥為什么要提拔顧本達?先在這里賣個關子。)方維剛問，你的消息準確嗎?你是從哪里得到的消息?張三說，消息絕對可靠，不會有半點虛假，至于從哪里得到的消息，你就別問了，問，我也不會告訴你。

張三當然不會把消息的來源告訴方維剛，其原因既簡單又復雜。顧本達你別看他二逑吧唧，卻娶了個特別漂亮的老婆，情場老手張三覺得這是一個容易下手的碼子，三拳兩腳真的叫他得手了。某次做愛的時候，顧本達老婆哼哼唧唧享受著快感，說著嚶嚶的情話，竟然背叛自己的老公，把顧本達是怎么當上科長的事兒，一股腦兒告訴了張三。張三把這個來自春宮密室的消息告訴方維剛，不是想挑撥他跟武廠長以及顧本達的關系，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個建議是方維剛向武祥提出來的。他只是想標榜自己，炫耀自己，抬高自己的身價。說明他交際廣，消息靈通，再深層次的信息，他也能探聽到。至于，向方維剛傳遞這個消息，究竟會產生什么樣的后果，他沒有想這么多。

啊!原來是這樣呀!一個強盜，蓄謀已久，搶了別人的東西，悉數給了他喜歡的一個人。武祥為什么會喜歡顧本達這樣一個傻逼呢?方維剛陷入了一個不解的迷宮，不過他對這個并不怎么感興趣。現在方維剛重點考慮的是，我不能就這樣瞪著眼睛吃瞎虧。他想把這件事前前后后的過程向世人公示，回過來又一想，公示能起什么作用呢?你言之鑿鑿，誰又會相信你向武祥提出過這個建議呢?尤其是，要把武祥自己寫好建議書，叫顧本達抄一遍，就成了顧本達的建議，這樣嚴重的事端曝出來，得有證據。就必須要張三出面。他敢出來作證嗎?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我就是誣告了，豈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他的思維鉆進了一個可怕的死胡同。該怎么辦?一個小工人，面對一個無仁無義的強盜，卻掛著廠長的桂冠——這么一個強大的對手，確實無所適從，力不從心。方維剛唯一能想出的辦法就是退出場籃球隊，以此發泄憤慨，表示對武祥的強烈抗議。第二天，他就找到教練，提出退隊。教練明白，籃球隊幾乎是武祥的寵物，方維剛是球隊的主要得分手，方維剛要退隊，武廠長的寵物就傷了筋骨，武廠長還不得大發雷霆!教練怕擔當責任，對方維剛說，你寫個東西吧。教練把方維剛退隊的書面申請交給武祥，武祥心里明白，方維剛為什么要退出籃球隊。但他還是一次次做方維剛的工作，方維剛則總是以腰傷嚴重，不便作劇烈運動為由，進行搪塞。

方維剛退出籃球隊的代價是，電工變成了搬運工，搬運機加毛坯。方維剛曾幾次咬牙切齒，握著拳頭，想沖進武祥的辦公室，把這個人面獸心的家伙狠狠地揍一頓。最后，理智遏止了情感沖動，把怒火強壓在心頭。

今天查華給他帶來了一個震驚的消息，武祥在賓館嫖娼。不啻讓他在理智與情感沖動的煎熬中，找到了一條殺向戰場的血路。對查華說，我能不能先看看錄像?

當然可以。

三

讀者諸君，咱們不著急看錄像，先認識認識查華再說。

查華在一所職業技術學院畢業后，奔赴南方一座海濱城市，進入一家國營企業。先當工人，后來朱廠長親自把她提到供應科當計劃員。當工人的時候，默默無聞，認識她的人也不多;當計劃員之后，認識她的人成幾何級數增長。這除了工作關系外，接觸面廣了，主要因為她是朱廠長從工人中沙里淘金親自選拔上來的。所以，一雙雙眼睛都盯著她。還有個原因，就是她的漂亮讓各個科室的女性“閉月羞花”。認識的人多了，評頭品足的人也就多了;而且這些人的素質比底下的工人的素質要高得多，評頭品足的質地也就有了文化含量。別的不說，光說她的名字。“查”，作為姓氏，讀zha(渣)，這是漢字的奇妙變異。可是有的人不管這些，依然讀cha(茶)。華與花同音，查華就變成了茶花。有博覽群書者，在茶花后面添上一個“女”，于是，“茶花”又成了“茶花女”。查華讀過小仲馬《茶花女》這部名著，自然知道茶花女是個什么樣的人，她并不介意。人們本沒什么惡意，相反，聽得出，是出于對她的一種喜歡，對她的美貌一種褒獎。再說，自己堂堂正正，干干凈凈，什么壞事都沒有做過，叫你茶花女又會怎么的呢?

世界上許多事情就是怪，真的可以變成假的，假的能變成真的。查華本來是個假茶花女，后來居然變成了真茶花女。這種蛻變，深究起來，從查華被朱廠長那對虎視眈眈的眼睛盯上以后，命運就不再由她自己控制了。

朱廠長沉得住氣，查華在供應科工作整整兩年之后，他才開始實施暗藏在心中的詭秘。那天，他召集供應科有關人員，在自己的辦公室開了個小會，會后，他把查華留住。以領導身份對查華進行一番關懷之后，說供應科科長快要退休了，要一個人來接手，經研究，決定在你們科內提拔一個，女的，年輕的，你覺得誰比較合適?查華翕動著嘴唇，不知說什么好。一個堂堂的廠長，向一個小職員征求安排領導干部的意見，而且這個領導干部將來就是這個小職員的頂頭上司，這符合常理嗎?再聽，在科內提拔一個，女的，年輕的，科里總共3個女的，一個是管辦公室事務名為辦公室主任的T，48歲，算不得年輕了，肯定不行;另一個是倉庫保管員S，比辦公室主任大1歲，更不算年輕人，也肯定不行。還有一個就是查華，24歲，當然算年輕。三個人中，只有查華符合條件。這就明擺著告訴查華，要提拔你當科長。查華呢，你說她從來沒有想過當官，這有點不真實，有幾個中國人能逃脫中國幾千年來所形成的官本位的誘惑呢?不過查華覺得自己要當官，起碼也得在30歲以后。現在廠長言下之意告訴她，要她當科長，她真的有些驚慌失措，這來得太突然了。她還只24歲，24歲就當上科長，真是官運亨通呀，查華有點陶醉了。想當初考大學，離錄取分數線只差那么一點點，看著人家接到錄取通知書，喜氣洋洋的樣子，氣得自己只能在心里罵自己。上職業技術學院后，決心努力拼搏，刻苦學習，可成績就是上不來。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能力確實不如人，可她又不服輸，在這種矛盾心理中，經常埋怨自己先天不足，進而埋怨父母沒給她一個睿智的腦袋。現如今，假如24歲當上科長，那就把我中學、大學的同學都甩在后邊了，我就成了他們羨慕的對象。爸爸媽媽及家里所有的親人也都會為我感到驕傲。想到這里，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但對朱廠長的回答還是挺婉轉的，說這是領導的事，小兵拉子哪有發言權?朱廠長說，不不不，要傾聽群眾的意見，走群眾路線，你應該談談你的想法。查華靦腆地莞爾一笑，說不好意思說，語氣，還有笑容中都深藏著對朱廠長的謝意。朱廠長敏銳地感覺到了，他為自己的試探初步成功而竊喜。說，那好，什么時候想好了，什么時候好意思了，就什么時候跟我說。

查華懷著輕松的飄飄欲仙的心情離開朱廠長的辦公室，到門口，還回頭看了看朱廠長，嫣然一笑，抬起右手給朱廠長做了個再見的手勢。

查華的臉部表情，查華的肢體語言，及至查華極其微妙的心理活動，一切的一切，朱廠長都留在記憶的深處。

沒多久，朱廠長帶著查華出差，去大西北某廠了解供貨情況，為了避嫌，朱廠長讓計劃科胡副科長隨同，胡科長是這家廠子的老職工。三個人住在一家四星賓館，這天晚上，胡副科長被一位老朋友請到家里去餐宿了，朱廠長和胡副科長住的雙人標準間，就剩下朱廠長一個人，朱廠長終于有了時機。把查華叫到他的房間里，有科長的頭銜作為誘餌，作為籌碼，幾番巧言令色，就讓一朵潔白美麗的茶花，在他的懷抱里失去了鮮艷的光澤。

朱廠長對查華承諾，出差回來后，就正式任命查華為供應科科長。如今，出差回來都一個多月了，怎么不見任何動靜呢?查華在睡夢中苦苦等待，朱廠長卻揣著一張升遷的調令，去了另一座城市。查華氣懵了!她想跟蹤追上去和朱廠長理論。如果他不講理，我就要告他。告他?憑什么呢?查華沒有留下任何憑據。想到這里，查華欲哭無淚，只在心里狠狠地詛咒這個狼心狗肺的大流氓。

查華越想越窩囊，越想越氣憤。在電視里聽說過: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如今，現實告訴了她，這是真的。她橫下一條心，豁出所有成本，決定對男人進行徹底報復。她非常自信，憑著自己的姿色，隨便一個動作，就能把色鬼們迷得神魂顛倒。果真如此，廠長，總經理，達官顯貴，像多米諾骨牌紛紛栽在她的石榴裙下。有的被行政記過，有的被撤消職務，有的被開除黨籍，有的弄得妻離子散。

一個個道貌岸然不可一世的偽君子，被她折騰得狼狽不堪，威風掃地。查華本可仰望蒼天，開懷大笑，可是她笑不出來。身心俱疲，自不必說，何況，即使報復一千個一萬個男人，也無法挽回自己遭受的損失，而且越報復得多，損失越大。這根本就不是她對人生的設計，不是她想要的生存境遇。盡管她的存款有望達到8位數，然而，錢能購買到精神嗎?她的精神整天都是空虛的，恍惚的，渾濁的，她甚至已經意識到，這就是墮落。她不甘愿沉淪，就這樣成為煙花女子，她要過正常的美好生活，她具有這種能耐，具有這樣的潛質。

在人們還不知道她去了哪兒的時候，她已經在內地這座城市，開始了新的生活。

白云悠悠賓館，在這座城市同行業中，不論硬件，還是軟件，都是首屈一指。賓館的總經理顧英女士，一見到來求職的查華，當即表態，你做坐臺小姐吧。不!我做餐廳服務員。沒多長時間，顧英就把查華從餐廳調出來，做客房部經理。

這天，顧英要查華給三位客人分別安排房間。語言的藝術在于領會，三個人，一人一間，暗含著一項重要內容，就是要提供色情服務。總經理親自吩咐，這可是有來頭的人才能享受的待遇。查華很想知道這是三個什么樣的人物，心想事成，真的叫她摸到了情報，是03廠廠長武祥和他的兩個客人。

她如獲至寶，極其興奮。方維剛和她講述過關于他和武祥的沖突。她聽了很氣憤，說:這個廠長該千刀萬剮。如今，這個該千刀萬剮的廠長帶著兩個客人進了她的客房部，真是山不轉水轉呀!房間安排就緒，分頭通知了三位頂級小姐;接著在準備要武祥入住的房間里，暗藏了一個攝像頭。

查華認為，顧英和武祥的關系一定不同一般，她想深入了解一下。在一次與顧英閑聊中，無意之間談到武祥，顧英順嘴透露出一個信息:她的弟弟顧本達是03廠安檢科科長。這讓查華產生了要把事情來龍去脈搞清楚的決心。沒事的時候，就有意識和顧英閑聊，談蓋茨，談麥當勞，然后，巧妙而自然地過渡到武祥或顧本達。一次，兩次……她把前前后后從顧英口里獲得的零零碎碎的片斷，捏合在一起，不僅證實了方維剛所講述的完全屬實，而且一樁權色交易也初露端倪。顧本達三番五次跟他姐姐顧英說，當工人太辛苦，要顧英給他想想辦法，換個輕松一點的工作。顧英就通過嘰哩拐彎的關系認識了武祥，隔三岔五請武祥來賓館享受一番翻云覆雨的快樂。武祥也挺講仁義，獲得免費縱情享受后，就提拔顧本達當了科長。除此以外，大凡廠里來了客人，不讓客人去自己廠里的招待所，總是陪客人來顧英這里白云悠悠一番。這次，訂貨廠家又來了兩位客人，洽談一筆業務，武祥照例把他們請到顧英這里開房……

查華把錄像帶上那位小姐的圖像作了技術處理后，就想交到公安局或者紀檢部門去。仔細一琢磨，覺得還是應該交給方維剛。通過什么形式交給方維剛呢?是我給他送過去，還是要他來取呢?她有些猶豫不決。今天陰差陽錯，在公共汽車站遇到了方維剛，這是天賜良機。

看完武祥像一條野狗一樣，赤條條一身做愛的錄像，方維剛痛快地用右拳狠狠地擊了一下左掌，他媽的，武祥，你死定了。

我沒騙你吧?查華說。方維剛的思維已進入到應該如何痛快淋漓整治武祥的盤算中，他置查華的問話于腦后，反問，你說這錄像能消解我心中的仇恨，怎么消解呀?看看就能消解呢?

啊!這很簡單，錄像你拿去唄，我就是為你錄的。不過你只能把它當作檢舉揭發的證據，不能到處亂說，也不能到處傳播，更不能放到網上去，要保護人家的隱私，尤其要保護那位小姐的隱私。否則，你要承擔法律責任，這一點我想你是明白的。查華說。

方維剛說，這，我明白，而且我都能做到。停了一下說，你把錄像帶給我吧。

你先別急，我會給你的。查華說著說著變了聲調:哎，咱兩演繹的那個劇本，有一個很浪漫的開頭，結尾卻草草收筆，你有沒有覺得可惜呀?

方維剛暗自吸溜了一下。潛意識里，他預感到查華會用一種他無法猜到的形式，提出這個問題。當他真的聽到查華提出來了，一時間又不知如何回答。就在他有點發窘的時候，手機響了。

方維剛掏出手機接聽，回答道:我早就出來了，走到中途有點急事。好，我馬上過來。咔嚓關了手機，對查華說，市體校那個王老師，你認識啦，他辦了個籃球培訓班，一個人搞不過來，把我叫過去幫忙。剛才我就是要去體校，被你截了過來。查華相信方為剛，說，你既然有事，你就去辦事唄。

方維剛走了。

四

那天，方維剛看到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跪在街邊人行道上乞討，女孩前面還鋪著一張對開的白紙，用石頭壓住四個角，白紙上寫著，我的父親母親得了什么什么病，無錢醫治，請諸方貴人解囊施舍云云。方維剛當即從衣兜里掏出50元錢，扔在地下，剛要轉身離去，一個身材窈窕的美女拉住他。美女一面從地下撿起方維剛扔下去的50元錢，交給方維剛，一面說，這是一個騙局，你不要上當。昨天上午，我在火車站看見這個女孩跪在地下乞討，給了她100元，下午看見她和一個中年男子在餐館里大吃大喝，我氣得當時差點沒嗥出聲來。跪在地下的女孩，聽美女這么一說，趕緊收拾地下的零錢和那張對開白紙，一溜煙跑了。

方維剛望著小女孩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個世道……

這個世道呀，就像有人說的，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身材窈窕的美女，附和方維剛發出這番感慨。她就是查華。

查華在悠悠白云餐廳當服務員不久，就有人向她拋出了紅繡球，她沒接。剛來到這座城市，一切都是陌生的，甚么都不了解，不能輕舉妄動;再說自己還沒有從原來的生活狀態中完全擺脫出來，這紅繡球來得太倉促了，她沒有任何準備;第三，她也沒有看好那個拋球的人。后來陸陸續續總有人接著拋，雖然她都一一婉言回絕，但在她心里激起了一朵朵絢麗的浪花，她有了結婚成家的打算。小仲馬在《茶花女》中說過這樣的話:“上天對一個懺悔的罪人比對一百個從來沒有犯過罪的正直的人更加喜歡。”既然是這樣，我怎么不可以結婚成家呢?何況我本來就是一個受害者，何罪之有!當她有了結婚成家這個打算，便注意在生活中物色具體的對象，她困惑了:怎么一個合適的都沒有呢?和方維剛不期而遇，她的眼睛唰地一亮，啊!好帥氣的小伙呀!兩道濃墨的眉毛，像兩把鎮邪除惡的關公刀，彰顯著正義的本性，一雙深邃的眼睛，蘊含著直面人生的嚴峻，高高大大的個子，魁梧雄壯，威風八面，有著摧枯拉朽的定力，健康的膚色閃著精神充沛的光潤，全身上下整個軀體儲藏著力拔山兮的能量。她饒有興趣地就地取材問方維剛:你經常這樣施舍嗎?

方維剛大有受寵若驚的意外，被如此花容月貌的女子搭訕問話，他感到身價倍增，心猿意馬地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一個在球場上叱咤風云的驍勇之將，這會兒卻變得像個沒有見過世面的“褲包貨”，舉起右手直撓頭。查華看到方維剛一副窘迫相，含情脈脈一笑，說你不須回答我，后會有期，嘍，這是我的名片。方維剛接過名片說，我沒有名片，把手機號告訴你吧。

……

查華本來想主動給方維剛打電話，一因底蘊不足，二嘛，不能舍棄女性的矜持，所以沒有打。方維剛想給查華打電話，怕人家說他自作多情不知趣，不敢打。兩個人彼此思念著，卻彼此僵持者。最終，還是方維剛挺不住心里那種強烈的情感沖撞，雖然是膽戰心驚，還是先給查華打了電話。

這無線電波，蕩蕩悠悠，就蕩出了一對青年男女的戀愛故事。然而，命中注定，這個故事只能在風雨中飄搖。

電閃雷鳴，兩個人的愛戀就發展到了商討結婚的階段。查華說，我們應該先買一套房子，買套三居室的。方維剛一聽，情緒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他以為查華要挾他:你和我結婚，你得掏錢買房;買得起，我們就結婚，買不起，我們就只能分手。他戰戰兢兢對查華說，現在買房，還有點困難。我傾盡自己所有的積蓄，加上父母幫襯，頂多也只能湊10萬元，這是我最大的能耐了。查華說，10萬元不算少了，你即使一分錢不掏，也沒關系。你掏我掏，不是一樣嘛!

房子買好了，有了陣地，還沒有正式結婚，就同居了。

查華經過一番苦苦掙扎，在準備去登記拿結婚證之前，把自己過去的生活經歷全盤端給了方維剛。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歷，無論如何是瞞不住的，他早晚會知道，晚知道不如早知道。即使能瞞得住，兩個人情感之間，隔著一垛墻，心理負擔太重，活得太累。趁著現在還沒有登記，還不是合法夫妻，告訴他，他若果有顧慮，不愿和我攜手走進紅地毯，分手還來得及，他若果沒有顧慮，現在告訴他，也免去了往后許多磕磕碰碰，許多憂患。

方維剛靜靜地聽查華敘述完之后，說你在編故事嚇唬我，我不信。查華一本正經告訴他，不是編故事，這是我的真實經歷。

一夜之間，方維剛的情緒跌落到冰點。原來總覺得與查華相識相戀，是月下老賜予的艷福，賜予的桃花運，而引以為幸，引以為豪，引以為榮。現在，所有的一切，都隨風飄去，消失到了九重天外。

同居生活蒙上了灰色，失去了青春活力，沒有了花紅柳綠，沒有了鶯歌燕舞。查華沒有意外，也沒有失望，更沒有責怪。這不能責怪方維剛，這道鴻溝，有的人能逾越，有的人不能逾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怎么能強迫人家只能選擇這個，不能選擇那個呢?她從銀行取出10萬元存款，交給方維剛說，我知道你很矛盾，離開我，是痛苦的，不離開我，也是痛苦的。與其長期痛苦地與我在一起，不如快刀斬亂麻，短期內痛一下爽爽快快離開我。至于房子呢，反正全部付的是現金，沒有貸款，這10萬元錢你還是拿回去。你節儉省用攢下來的，不容易;其中一些錢還浸透著你父母的心血，更不容易。

兩人的故事就這樣平靜收筆。

五

夜已經很深了。

查華睡不著，躺在床上渾身難受，干脆起來。站在涼臺上，落寞地望著秋天的夜空。霧靄沉沉，飄拂絲絲涼意，貼掛在天幕上的滿圓月，倒是明媚透亮。啊!今天是中秋節，在這傳統的舉家團圓的節日里，查華的心緒毫無例外地在倍思親的震蕩中，漣漪跌宕。她思念的不是故鄉，從上大學開始，離開父母和兄弟姐妹，一個人在外面單獨度過的傳統節日不計其數，她已經習慣了。她思念的是方維剛。思念方維剛，不是為了“好想有一個家”，也不是一門心思要做一個賢妻良母，而是方維剛那魔鬼般的吸引力，讓她產生了一種無法擺脫的心理依賴和情感依戀。

與此同時，她敢斷定，方維剛同樣愛她。

兩個人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怎么能讓這種痛苦活生生地折磨呢?我要找他，我要向他傾訴。

唐詩三百首最后一首的作者杜秋娘，本是一名歌伎，后來成了唐憲宗的愛妃。汴京名妓李師師同樣成為宋徽宗的愛妃。一個個皇帝能接納一個個歌伎，你為什么就不能接納我?何況總還不能把我歸入妓女之列吧。即使歸入，《菜根譚》有言:“聲妓晚景從良，半世之煙花無礙。”洪應明在告訴世人:青樓女子，如果到老了能從良，那么半生煙花生活也不算什么。

他能聽我傾訴嗎?

兩人分手后，方維剛一直思念著查華，懷念那段浪漫而多姿多彩的同居生活。但他始終認為和查華分手，是正確而果斷的決斷。毋庸置言，查華閃耀著讓男人欣賞不盡的光芒四射的魅力，卻無法排遣她那段灰色經歷造成的心里壓抑和憋屈。正是因為這樣，他才離開她。

可現在，武祥嫖娼的錄像這根紐帶，又把他倆捆綁到了在一起。你聽聽查華的話:咱兩演繹的那個劇本，有一個很浪漫的開頭，結尾卻草草收筆，你有沒有覺得可惜呀?

言下之意，不明擺著嗎?她想恢復關系，恢復關系就是要結婚。

查華很可能會把我答不答應與她結婚，當作籌碼。答應和她結婚，就把錄像給我，不答應和她結婚，就不會把錄像給我。

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答應與她結婚，我就得天天面對她那段羞于對人啟齒的經歷，情何以堪?不答應和她結婚，就得不到錄像帶。當然嘍，為了搞到錄像帶，我可以誆騙她，口頭上答應和她結婚，這等于是對她的猥褻和凌辱，也是對我自己心靈的玷污，這種陰損缺德的事咱不干。如果得不到錄像帶，武祥這狗養的偽君子耍盡淫威卻洋洋得意逍遙法在，對社會來說，蛀蟲未除，危害無窮;對我來說，恥未雪，仇未報，心何以甘?

怎么辦?方維剛心里被攪和得波浪滔天。他本不信鬼神，也從不占卜問卦，這一回，破天荒了!逼到了夾縫里，無處逃生，硬著頭皮找了個算命先生算了一卦，算命先生很風趣力勸方維剛大膽往前走。他還是猶豫不決，又找了個算命先生。這個算命先生也許多了些男子漢的剛性，力勸方維剛好馬莫吃回頭草。兩個算命先生兩種說法，把他的思維作弄得更加云霧騰騰。苦思冥想，橫下一條心，干脆擇個黃道吉日，去一趟道教圣地武當山。據說金殿真武大帝顯靈，那里有一個年長的老道士算命，算一個準一個，去那兒抽它一簽再作定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