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年以后,我還依稀記起他明眸皓齒的樣子。
他是在一個陽光細碎的日子里被父母送來的,那天,我正在弄堂里和幾個女孩子跳橡皮筋,他就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看,樣子很孤單。
他很瘦,不像我,喝涼水都會胖。所以,熟識之后,他總是胖妞胖妞地喊我。我樂意被他這樣喊,樂意胖妞兩個字從他的嘴唇里蹦出來,當然,我也會嗔怒著去追趕他,他很靈巧,三兩下就爬上了樹,在樹葉里沖我呵呵笑。
夏日午后的一場瓢潑大雨,幾乎成了我們的狂歡節。弄堂很窄,很舊,崎嶇不平,中間有凹下去的水槽,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下來時,我們雙手合十,虔誠祈禱雨下得大些,再大些。然后,迅速找來積攢已久的白紙,趴在家門口的石凳上,頭挨著頭,折出一只只紙船。
他很神秘,每折一個,都會背著我在紙船的下面寫字,我要看,他就臉紅著說沒寫什么,不過是編個號碼。我也就不再問了。
每一次,我們都會玩一身的水,衣服濕了,頭發濕了,像兩只落湯雞,傻傻地站在雨地里心無城府地笑著,鬧著,送走一只又一只紙船。
我10歲生日那天,老天眷顧,下了一場瓢潑大雨,他折了一只最漂亮的烏篷船對我說,胖妞,以后我不在身邊,下雨了,你就躲在船篷下。
那只紙船,我沒舍得放走,很隆重地,將它放進我的百寶箱里。
童年隨時光走遠,他和奶奶回了父母所在的大城市,留給我的,是滿腔的悵惘。出嫁前我打開那只落滿灰塵的百寶箱,白紙船依然在,順著折疊過的痕跡一一拆開,幾個在歲月里淡了的鋼筆字躍然紙上:胖妞,我喜歡你,200。
我的眼淚飛濺在那幾個稚嫩的字上,這是他折的第200個紙船,粗心如我,一再忽略了他每一次在紙船上偷偷寫的字。
今生今世,能否再看見他明眸皓齒的樣子?
白紙船,悠悠蕩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