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十首

回避

山上有春天有我們席地而坐的理由

我們坐著

盡量談向遠方

陽光溫暖的時候

松鼠完成了一次晴朗的跳躍

你打了一個盹

呼吸平穩均勻不像有什么心事

也不像漫長的婚姻已經出現了問題

抽煙

喝茶

我們談天說地

迎春花繼續開著

開在我們中間左右

每一朵都是新的

都是今年的

它們全都在替蜜蜂喜歡著自己

而我們也因為暫時的回避喜歡著

眼前……

這個寂靜的上午

現在

我留戀現在——

暮色中蒼茫的味道

書桌上的白紙

筆

表達的又一次

停頓

——危險的詩行：

我渴望某種生活時陡峭的內心

一首詩

彌漫的黃昏與一本合上的書

使我恢復了幽暗的平靜

與什么有關多年前我嘗試著

說出自己

——在那些危險而陡峭的分行里

他們說：這就是詩歌

我愛過他們?

那個封面上的人——他等過我等我長大……

如今他已是無邊宇宙中不確定的星光

和游走的塵土

哲學對他

已經毫無用處

品嘗了眾多的詞語……

我曾經背叛又受到了背叛

這一切獨特又與你們的相同類似?

陽光照舊了世界

我每天重復在生活里的身體

是一堆時間的灰燼還是一堆隱秘的篝火

或者渴望被命名的事物和它的愿望帶來的恥辱?

——幽暗中我又夢見了那個適合預言和占卜的山坡

他是一個人

還是一個神：

唉你這一生注定欠自己一個稱謂：

母親

小男孩

等他們醒來——

徹夜的爭吵使他們疲憊

看上去很累

小男孩獨自穿戴整齊系牢鞋帶

背起了雙肩包

在小板凳上

在玻璃窗前

在兒童節的興奮里

等他們醒來

——乘4路車去動物園

母親在發呆

一再將枕頭和身體移向床邊

突然她一躍而起

父親的鼾聲停止了

爭吵在繼續……

可憐的小男孩他背著雙肩包

在小板凳上

在玻璃窗前

來回哭泣

——他希望自己有一張植物或動物的臉

5月19日

一只小鳥它甚至踮起它迷人的小腳

朝我的病房里

看了看

又看了看

夕光中它一次次扇動著起飛的翅膀

每扇動一次

就往里面再看一次

像我前世的親人

和那個暗地里心疼著我的人……

我這樣想時它已經飛走了

阿姆斯特丹

傾斜或者搖擺

裹胸或者吊帶……

玻璃房里的女人是粉紅的職業的肉體的貿易

是合法的——阿姆斯特丹

教堂的鐘聲和圣誕樹

曖昧的英語和花街

粉紅的女人——

我驚嘆于其中三個或五個等待時的：美

哦上帝在西方我的問題是東方的

風從風車中來

吹過廣場塑像吹著黑鴿子晚禱的翅膀

吹著我們交頭接耳的漢語

阿姆斯特丹之夜

我夢見了安徒生童話里的雪

我沒夢見我的愛人和

我的祖國

母親

——寫給草人兒

病床上女兒蜷縮著

睡著了

三歲的小胳膊連著液體

她心疼

哭

——讓孩子的病得在我身上吧

這是誰曾經在她的病床前不停重復過的一句話

母親!

她哭

眼淚看見未來是的

有一天

她的女兒也將以母親的身體

體驗一顆母親的心：

繼續重復這句話

——讓我孩子的病得在我身上吧!

時間的敘事

她好像有事要和過路人商量

她擋住他們的去路

拽著他們的胳膊或者衣袖

又像有什么秘密必須告知后來者

她貼近了他們的耳朵

又慌忙捂緊了自己的嘴

來來回回

她扔出過土塊樹枝手里的空氣

找過他們

——右派的亡靈還是造反的肉體?

又扔出圍巾紐扣一個瘋子的喊

廣場上這個女人像一片哀傷的羽毛抖動著自己

什么使她突然安靜下來——仿佛在自身之外

她的靜

很空

她踮起了腳尖

——芭蕾般站著

脖子和臉一再側向虛無

仿佛世界是一潭冰冷的湖水

而她是一只凍僵于1966年的天鵝

東郊巷

像這條街厭倦了它的骯臟貧窮寒冷

彈棉花的厭倦了棉花堆

釘鞋人厭倦了鞋

他們允許自己

停下來一小會兒

幻想一下更廣闊的生活——更廣闊的可能……

——比一小會兒更短

那更廣闊的……

就退縮到眼前

——生存的錐尖上

并允許它再次扎破一雙淤血和凍瘡的手

采訪本上的分行

干渴的秦腔

更加干渴的農業

河谷里的水早已停止了流動

西北風旋來河底的灰

山腰間有人推開佛門

向我們講述一座寺院的冥冥往昔

借著香火我點了一支煙

請原諒我不關心神的過去

我關心人的現在

和未來

——山腳下那些操場上的孩子們

他們向前奔跑的身體

渴望速度的同時

也渴望著成長的陽光雨露

（選自《詩刊》２００９年１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