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的詩

感謝

在歸還它的時候借它

感謝空地，實在就是大地了

向著下工時分的煤區擴散它的地理

感謝它的過去，已顯得尤其寬廣了

在祖先的骨骸拒絕變為石像的那條線上

感謝樹木的佇立，就是親人的佇立了

不會再有墓碑測量地下水位的起降了

感謝它們原是多好的朗誦者

向著有賜予繼續發生的地點鞠躬

感謝土地深層的意思已傳至膝頭

去推動祝福所不知前往的

感謝隱藏的里程開始了

當空地也顯示麥地

感謝那預定的欠意，尚未被取走

樹木抒情性的力量便一再牽動我們的衣襟

感謝橋頭星光燦爛，直指接受者藏身處——

哪里下著雨

下著時間中的雨

——這怡人的無意義

就像一陣寒戰，穿過街區

在這怡人的無人的街上

店鋪開著，也就關死了

這怡人的無人的無意義

就是輕，也在它的消逝之中

就是雨，也在渴望下到下一個地點

就是一個偽造的你，也能留下經歷

把煙灰和嘆息抖到被允許的地方

一個無法忍受他人的人可以忍受自己了

在越來越壞的天氣里，變換

你的腳步，原因已漸漸失去

在成為主流性的天氣里

理由又漸漸擁有

那就是為什么，車開時

你的頭發全都拂向窗外

一如北京周圍那些憔悴的樹

窗外，便映出紐約那令人心碎的年輕

更遠處，賽馬立在跑道上

在整個賽季，在某一刻突然起身

并入移民人流那強大的背景

紙杯咖啡從列車的每個拐彎潑灑出去

一個無法忍受自己的人可以忍受他人了

迎頭炸毀問題

通過炮聲，意義消解神話

通過炮筒，存在縱容悲悼

一塊天藍色的鏡子，巨響

一個被說完了的體系，劇痛

穿過陳列巨手的課堂

用更新的語法震撼不回答

——迎頭炸毀問題

炸出它的道路，炸出它額外的障礙

震撼，得其饜足，當

不回答也震撼大學的天空

孩子，金色的糖，詞根

沉默，終會被聽見……

不再言說跌落

中魔的柱子，不動也不擦淚

不流，河神的頸子噎了球

不許只歸于塵土

當痛苦不許被帶出

矛不朽，美取不走

生命不止于理由

心靈不容重鑄

學不會生活，不必等到完整

石頭送來的禮物不許銘文

死亡，什么也不完成

不止于此，不——由此而延長

當樓圍著我們觀看

我們頭頂的天空越薄

辯論者的臉就越抽象

遛狗人的繩子放得越長

這些樓就越來越像一個國家

是樓傾斜著還是我們傾斜著

地平線往上看

還走著，已成了背影

碎石俯視天空

還牽著手，磚石已砌上肩膀

我們的未來已在一個確切的地方

對著灰色麥子底下

的奠基人

斜靠著收割下來的多數

閑散，密集的暴風雨

廣大園林，歌聲的屏障

怎樣在風塵配音的敘述里

穿過抵抗的斷層

沿讓步那一個又一個的關節

朝死亡省力，當合力乏力

推牌般艱辛的稻米，倒伏又向前

巨型荒蕪，忠誠，大雷

那牽動里程的累

怎樣在沙子忠實的流逝中

從悲愴的突破處

為補充碑文的殘缺而來

水泥村莊把我們全都圍成追悼者

對著光與先人的雙重哀悼

（選自《花城》２００９年第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