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白條”說到“另類貨幣”

我接觸的范圍中發現了不少品種的另類貨幣，如墨西哥Talaloc、美國Time dollar等。其實另類貨幣在當代中國也曾經大量發生

我們知道，最貧困的地方最缺的是錢。那有沒有真正低成本的信貸？在目前我接觸的范圍中發現了一線希望的曙光——另類貨幣，如墨西哥的Talaloc，美國的Time dollar，或是Ithaca Hours；歐美還有LETS等等。其實在當代中國也曾經大量發生，不過，它的發行不是非官方的NGO組織，而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糧庫、供銷社等，它收了老百姓的糧食棉花，沒錢，就打一個白條。老百姓拿了白條，可以在供銷社兌現生產資料，買化肥、農藥，到種子站還可以兌換種子；甚至當征收農業稅時，老百姓就說：“我有一百塊錢的白條，你拿走吧！”這種“白條”客觀上起到了另類貨幣的作用。

往遠看，歷史上另類貨幣發生的年代是在1929年至1933年大蕭條的時代，當整個資本主義經濟發生危機的時候，金融機構因為泡沫經濟的崩潰一夜之間被關掉了。于是因交換的需求民間產生了另類貨幣——本質回歸為交易的中介物，這個中介被定義為一般商品的等價物——某種大家接受的紙，這張紙就起實現交易的作用。因此，另類貨幣在理論上意味著恢復了貨幣的最基本功能，就是交換的中介，如果又派生了儲信的功能，就會因此有銀行。我們還知道，就在1929年至1933年大危機在歐美國家生成另類貨幣的同時，無獨有偶，中國的另類貨幣亦同時在1929年發生。井岡山革命博物館珍藏了一個非常珍貴的歷史文物——中央紅軍控制的一個縣1929年發行的另類貨幣，只在紅軍控制的范圍內用來交換，它叫勞動券——勞動者之間可以交換勞動和產品，這跟后來農村地區大量發生的插犋換工、互助合作來形成社會信用也是高度吻合的。

現在各國都有大量的NGO（非政府組織），考慮到各種NGO做的工作，譬如教育、水利的服務，包括小額信貸，一般會有很高的間接管理成本，卻從未被人們記錄過。那么，在考慮另類貨幣的時候，有沒有間接成本呢？有沒有管理成本呢？當然有。那怎么辦？

例如，在美國的Ithaca Hours，意思是“勞動時間券”，認為每支付一個小時勞動，等值十美元，這是它被賦予的一個價值量。它的理事會也全部都是盡義務的志愿者提供服務，他們白天有各種職業，有人是大學教授，有人是計算機工程師，有人是家庭婦女，被選舉為理事會的成員，因為發行的另類貨幣只是一種交易服務的中介，沒有利息，當然也就沒有收益，不可能支付他們的服務費用，就在市政府定期晚上聚會（因為政府設施被認為是公共品，誰都可以使用），研究應該發行多少，怎么防止通貨膨脹。我去調查那天晚上，參加了這個Ithaca Hour的兩個小時的理事會，沒有人得到任何一個Hour。他們已經發展了八年，從一個非常小的NGO組織，發展到整個城市都承認，成千上萬的市民使用它們發行的Hour來交換勞動者的服務。我在那里隨機地換了兩個 Hour，用了政府發行的二十美元，在咖啡館、書店、合作社的小超市都可以支付，也可以享受按摩，還可以到農場買新鮮的農產品，它真的變成一種支付手段。

在墨西哥的Talaloc項目里，也是有一批志愿者無償投入，以極低的生活費和多年來為群眾服務積累的經驗來管理另類貨幣，因此管理成本不顯著。我們在墨西哥去了很多地方，貧窮人口需要另類貨幣去交易自己的農產品、家庭制造的食品以及手工藝品，需要這些東西的人也主要是貧窮的人，他們都沒有從主流經濟中獲取大量貨幣的能力。因此，就用這種另類貨幣去交易自己的生產物品，交易二手的、家里過剩的東西。

討論這兩個例子要說明的是，NGO組織作農村發展大概都有些成本，可能沒有被記錄，算起來那塊間接成本相對來說可能是比較高的。很多在發展中國家的NGO組織實際上變成了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贏利的組織，他們的領導可能收入很高。還有很多NGO 組織直接跟國際上有背景的大的基金會結合在一起，不可避免地要受到這些基金會所代表的利益的影響。因此，很多NGO表現得非常極端，背后很可能是某種利益在主導、控制。

雖然，所有從事農村服務的人，都應該有一顆善良的心。但是在秉持這顆善良的心去做服務的時候，請注意，假如這種服務或項目的執行是高成本的，間接及直接管理成本認真計算起來是很高的，就有可能最終發生某種潛在的變化。這種變化并非參與者的善良可以控制的，甚至可能是危險的、會走向極端的。

有鑒于此，一方面應該高度肯定國際社會中越來越活躍的NGO，但另外一方面，也要看到國際形勢變化非常復雜，充滿陷阱。應該客觀地認識到，某些極端的提法或單純強調某種方法的背后，很可能隱含不同的動機。大家在自己參與的項目和試驗中是能夠發現的。

最后用一個故事結尾：黃土高原有一個放羊的小孩，有人與他問答：“你干什么呢？”“放羊。”“為什么放羊？”“賺錢。”“為什么賺錢？”“娶媳婦。”“為什么娶媳婦？”“生娃。”“為什么生娃？”“放羊。”

這個故事表明農村基層社會形成的簡單再生產的循環有一種慣性，如要打破這個循環，就一定要讓新的要素加進來，如果沒新的，就不要輕易打破它。可是，如果他的羊被叼走了，或者他病了，后來媳婦被拐跑了，留下了孩子病了……這些事情任何一個發生的時候，對這個微小的農戶經濟的簡單再生產循環都是一種致命的打擊。因此，我們NGO組織的活動，恐怕需要瞄準這個循環的任何一個容易被打破的環節，去提供那些低成本的服務。

當前，農村最為要緊的是醫療、教育、技術等，但是所有的這些服務都需要立足于某種組織，而在組織薄弱的地方可能更需要支付最高的成本。誰能夠有效的把組織成本降下來，誰就真正成功，否則，可能只是表面一團紅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