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羊

那是只小水羊，一身奶白，只有兩只眼窩和鼻子是黑的。大伙見了都叫它好模樣。

有一天夜里我被好模樣的叫聲鬧醒了。我還從沒聽見好模樣這么叫過，聽上去好像不是它叫的，聲音急煎煎的，又像盼望著什么又像害怕著什么，又像兩種愿望絞在了一起，一聲跟著一聲。前聲好容易停下了，你才萌生出一絲盼頭，覺得好模樣不會再叫了，后聲又像刮風似的穿窗而至。我爹說肯定是小東西有想法了，喚羔子哩，你聽聽這叫聲就是有想頭的。我們這里把羊發(fā)情說成是喚羔子，羊一喚羔子就得牽到有公羊的人家去找羊(配種)。聽我爹這么一說，我娘也像是明白了，她拍了拍好模樣的頭說，你這個死妮子，趕上這么個時候，誰帶你去找羊呢?

我在被窩里也出了一口氣，想著娘說的對哩。我娘說“趕上這么個時候”指的就是三夏。當時正是三夏大忙季節(jié)，我們?nèi)a(chǎn)隊的老少爺們都在忙著搶收搶種。收麥子那是含糊不得的，我爹說那是天下第一大事，第二大事才是火上房頂哩。這俗話說的好麥熟一晌嘛。有時候你看著太陽越來越旺，麥子在地里一個緊地熟，早上還青瑩瑩的麥頭不到晌午就金黃黃的了。隊長的兩條眉毛擰成個疙瘩呼天喊地地罵娘，恨不得叫社員都長八只手，拿四把鐮刀。每個人都變成一臺割麥機。有時候好不容易變天了，東南黑壓壓地上來一層云彩，大伙肩上的風一下子涼爽了，隊長的兩條眉毛又擰成個疙瘩呼天喊地地罵起娘來，恨不得叫社員手上腳上都長滿齒輪，每個人都變成一臺打麥機。這些時日一天到晚吃喝拉撒都在地里，照我爹的話說連個尿尿的空都沒有，每人都穿條塑料褲才好呢，省得跑茅廁了。昨天天氣預報說今兒又是個艷陽天，隊長頭天晚上就發(fā)下話了，雞叫三遍都得下地，除了沒氣的，誰也不能在家里挺尸。

我爹就不要說了，他是壯勞力，割麥都是帶著兩把鐮刀，使壞了一把抬手扔給架在地頭上的鐵匠爐。再順手從后腰里拽出一把，不誤活。我娘也不得空，她是隊里做飯的，天不明就得趕到牛屋院，點著院子里的鍋灶，燒幾大鍋綠豆水。割麥的人到地里，綠豆水也要跟著到地里。說起來還就是我得點空，可我不想去，一是牽著個喚羔子的羊去找公羊我怕別人看見了笑話我；二來我是個紅小兵，李家西校長不是說了嗎，紅小兵要發(fā)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精神，緊跟在割麥的大人后面，大人們在前面割，咱們在后面拾，誰也不能掉隊，拖了咱紅小兵的后腿。再說我還是個小隊長呢，咱們隊里的紅小兵都是我負責點名的，我要不去這點名冊還在我腰里另0著呢。

怕我爹叫我去找羊，我早早地起了床。臉也沒洗就準備往街上跑。跑到院子里我留心看了看好模樣。好模樣正高抬著頭向著半空喊著，好像它的寶貝羔子就在那里站著，它招呼幾聲羔子就會跑過來，跪在它的胯下使勁頂它的奶吃。聽到響聲，好模樣轉(zhuǎn)臉看見了我，搖著尾巴想往我身邊偎，就和平時我打算牽上它到山坡去吃草一樣。我沒有理會好模樣，才要轉(zhuǎn)身往大門口走，聽見嘩啦一聲屋門開了，我娘說春天你去找羊?我回頭看見我娘正在穿褂子，邊穿邊打哈欠。我說我不去，我不知道路。娘聽我說完吁了口氣，拿過我爹的鐮刀去磨，她邊磨鐮刀邊叫好模樣別叫了。我娘對好模樣說你叫也白搭，等晚黑吧，等晚黑下了工牽你去，羔子在公羊的腿肚子里裝著呢，少不了你的。

這事過去很多年了。每當我在電視里看到一群正在吃草的羊，都后悔著那天沒有牽上好模樣去找羊。要是我那天牽上好模樣去找羊，也許我爹就不會出那事了，他就會活得好好的，和我一起看著電視里那群正從草地上走過的羊，為一只打著響鼻的羊哈哈大笑。那只羊不明白那只蜜蜂為什么要在它的鼻子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它為此氣哼哼地停下了吃草。

那天晚上，我們收工回到家，發(fā)現(xiàn)好模樣不見了。好模樣一向都是柔順的，既不爬高跳低，也不追狗攆雞，更沒單獨走出過這座院子。我爹滿院子看了看，找到了好模樣跳墻的地方，那上面的一塊石頭被牽羊繩掛了下來，正好落在了一棵南瓜苗上。我爹把那塊石頭重又放回到墻上，伸手捋了捋砸壞的南瓜葉，把我和我娘喊了過去，說看這架勢，好模樣只能往西或者往北跑，南面是條河它過不去，東邊有條大街它不敢過。我爹說著把手電筒交給了我娘，叫我娘和我往北找，他往西找。

我和我娘走得很小心，腳步放得很輕，唯恐腳步聲蓋過了好模樣的叫聲。不到溝溝坎坎娘不叫我打開手電簡，她說好模樣是白的，星光下老遠就能看得見，打開手電眼前亮了遠處卻黑了，反而看不到了。我們娘倆走了很遠的路，喊得口干舌燥，井里坑里都找一遍了，哪里也沒有好模樣的影子。娘一腚坐到地上，說這個死妮子想累死人不成?她坐了一會，說好孩子把我拉起來，咱娘們回吧，也許你爹在西邊找到它了。

我們回到家，我爹正在屋里走來走去，看到俺娘倆進了門，他就哼哼兩聲罵開了。他先罵好模樣，都把好模樣當成狗了，說找到好模樣非把它的狗頭砸爛不可，砸爛了它的狗頭還要剝它的狗皮，吃它的狗肉，把它變成狗屎喂莊稼，看它狗日的還往哪里跑?罵完好模樣，我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接著罵開了聾熊。聾熊是個退休工人，他在煤礦井下放炮震聾了耳朵，回鄉(xiāng)后自覺著是個共產(chǎn)黨員就主動跟在隊長后面吆喝社員干活。由于他聽不見經(jīng)常把隊長的意思弄反，隊長說上東，他說成了上西，隊長說打狗，他說成了攆雞。隊長對他不滿意又不好打擊他的積極性，就給他縫了塊紅袖標叫他戴在褂袖子上看麥子。我爹說他找好模樣找累了，坐到一塊地頭上想著弄袋煙吸吸，解解乏。誰知他剛點著煙鍋就看見一個黑影從麥地里竄了出來，對著他就哇啦哇啦地吼開了。現(xiàn)在想想他可能是不想叫我爹吸煙，可當時我爹他怎么也沒弄明白。他看了看來人是聾子，就想先吸口煙鍋，隨后再問他說的是什么意思。我爹的牙剛咬上煙嘴，兩個腮幫子剛向里吸氣，煙鍋剛一亮，也就是說我爹那口煙還沒吸成呢，聾子一伸手就把他的煙桿拽過去了，接著緊走兩步，“嗵”地一聲扔進了地頭上的一口水缸里。我爹立馬傻了眼，開始他都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聽見煙桿兒在水缸里咕嚕叫了一聲他才回過味兒來。他那個氣呀，狗日的聾熊你為么扔我的煙桿?你這是欺負人呀，仗著生產(chǎn)隊長的勢欺負咱小老百姓。我爹過去抓住了聾熊的衣袖子，他想跟聾熊辨白辨白。聾熊見我爹不服就拽著我爹看麥子，說麥子有多么多么干了，能吸煙不?又拽著我爹去看插在地頭上的一排溜紅旗，說紅旗都插上了，明天就該割了，吸煙等于放火知道不?我爹這才明白過來敢情聾熊是不想叫他吸煙。我爹這時候要是給聾熊認個錯，把水缸里面的煙桿摸出來也可能不會有后來的事了。可我爹他是個倔人，覺得傷了面子，想跟聾熊辨白辨白吧，聾熊聽不見，不辨白吧，聾熊就對他大道理說個沒完。聾熊說吸煙就是放火這是毛主席對他說的，毛主席還對他說要看好吸煙的人，不要叫他把麥子燒了。燒你娘個逼拉倒。我爹叫聾熊說煩了，對著聾熊的臉罵了一句，甩開抓著他的手矍矍地回家了。

我娘聽我爹說到這里，就給我爹倒了碗水。叫他喝口水消消氣，她說他聾三拐四地你跟他生個什么氣，快睡覺吧，明天還得早起割麥哩。

半夜里我被一陣鑼鼓聲驚醒了。我跳下床，跑到院子里，看見大門大開著，我爹和我娘都出去了。我跑到街上，看到街上有不少移動著的人影子，每個人影子都形色匆匆的，手里還拿著只水桶。水桶系子發(fā)出吱扭吱扭的響聲。我跟在一個影子后面走出村子，看見西邊的麥地著火了。火苗在麥地上空翻滾著，就像是漫卷著南風的紅旗；很多人在火苗前后跑來跑去的，就像是繞著紅旗跳舞的演員。我站在崖頭上一直看著火苗被撲滅才回到家里，我爹和我娘也回來了。我爹渾身都是麥秸灰，我娘端來一盆水，我爹就脫下衣裳，光溜溜地站在院墻下洗身子，他邊洗邊說，聾熊看見晚了，毀了十畝麥呢。

第二天來了很多干部和公安，他們在燒過麥子的那塊地里走走看看，拿皮尺量量這里，拿步子邁邁那里，最后拿繩子把地圍了起來。

原定的那塊麥地燒了，割麥的社員都轉(zhuǎn)到了村東。我們這些紅小兵也跟著轉(zhuǎn)到了村東。那天真是熱得沒法說，直到現(xiàn)在我一想起那天的太陽，皮膚就會像要起燎泡似的灼熱。誰見過這么毒的太陽啊，亮晶晶的碎太陽像火似的在麥頭上跳動，空氣里有一股熟麥子的味道，麥茬拿腳一踢就能踢出煙來。沒有人敢光脊梁，都捂著厚厚的褂子，褂子上冒著騰騰的熱氣。地頭上除了我母親他們幾個燒飯的送的綠豆水，還有一個啞巴挑來的井水，誰去喝綠豆水就順手往衣服上潑兩瓢井水。有時兩人相互潑，邊潑邊開著玩笑，這個說嘿，聞著肉湯味了。那個說你的更香啊老哥，你的上面漂著一層油花哩。

那會兒我正喝著綠豆水呢，看見一輛吉普車開過來了。吉普車在我身后轉(zhuǎn)了一個彎，一頭扎進了我們正割著麥的那塊地里，在地里繞過一個個麥個子，輪胎吱吱地響著調(diào)過頭來，就在我們都以為它只是來這里調(diào)個頭的，它馬上就要開出麥地的時候，吉普車哐地一聲停下來了。車上的兩扇門像兩片驢耳朵似的打開來，扇乎了兩扇乎，從里面跳下來了兩個公安。隨后有一條腿從車門里伸出來，接著又伸出了一條腿，等兩條腿并齊了，“嗵”地跳下來了一個人，這人晃上兩晃站住了，大伙這才看清楚下來的人是我們隊長。隊長站穩(wěn)后挺了挺脖子，咳嗽了兩聲，接著他就抬高了臉，對著割麥的人群喊了兩聲李家有。我正看著隊長大張著的嘴，聽見從里面喊出了我爹的名字。我心里就“喀”地打了個亮閃，眼光急忙轉(zhuǎn)到人群里去找我爹。我爹肯定是聽見隊長喊他了，但好像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著眼，張著嘴，嘴角上還掛下來了一絲口水。等隊長第二次喊我爹，有個社員在身后推了我爹一把，我爹煩躁地拿胳膊往身后打了一下，像是在驅(qū)趕一只蒼蠅。隨后我爹拿鐮刀把兒刮了刮額頭上的汗，又往地上甩了甩刮到鐮刀把兒上的汗水，這才向前趟了兩小步，不情愿地問隊長有什么事?隊長說你過來，公安的同志問你件事。這時候我爹肯定是覺出有什么不對了，他油黑閃亮的臉變得痛苦起來，他又問了聲隊長有什么事。隊長說你只管過來，把鐮刀放下走過來。我爹回頭把鐮刀扔在一個麥個子上，等他再轉(zhuǎn)回頭來……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我爹回頭去扔鐮刀的當口那兩個公安忽地向我爹跑去，等我爹回過頭來，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兩個公安已經(jīng)來到他身前了，他本能地轉(zhuǎn)身往割麥的人群里跑，一個公安伸腳絆了他一下，他的身子就“哐”地一聲砸到了割過的麥茬上。兩個公安一邊一個把我爹的雙手擰到了身后，把我爹拎了起來。一個公安叫隊長拿來一根煙桿，走到我爹面前問他認不認識這根煙桿?我上前看了看，看見我爹的臉和身上被麥茬扎破了，血順著他的鼻子和嘴巴往下流。我認出來了那是我爹的煙桿，那上面的玻璃嘴上還有他叫我刻上去的“家有用”三個字，就在昨天晚上煙桿叫聾子扔進了水缸里，當時我爹一氣之下回了家，沒有把煙桿撈上來，這成了他后來縱火燒麥的罪證。那個公安見我爹點了點頭，又說是不是你放的火?你和聾子吵了嘴，為了報復他就點了麥子?我爹沒有馬上回答那個公安的話，他好像累壞了，耷拉著頭，大口喘著氣，只一會兒的工夫我爹的胳膊突然像兩條長蟲似的從兩個公安手里掙脫出來。我爹的身子一下子自由了，他好像不相信似的扎挲著胳膊圍著隊長轉(zhuǎn)了兩圈，才一把抓住了隊長的褂袖子，說隊長我沒放火，真的沒放火呀，都是聾熊想害我的。隊長說聾子是共產(chǎn)黨員不會無故害一個社員的。我爹張著嘴還想說什么，可他沒有說出來，他又被那兩個公安踹倒了，那兩個公安還是把他的雙手擰到身后，順勢把他往吉普車上推。看那架勢我爹他是不想上那吉普車，雖然他平時看到吉普車兩眼就發(fā)亮，但現(xiàn)在他不想上去，他知道他一上去他就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了。我爹被兩個公安推得東倒西歪，就是不肯往吉普車上去，就在他將要被推上吉普車上的時候，他回過頭來向我這里看了看。那會兒我還以為我爹他看見了我哩，他肯定是想對我說什么話了才往我這邊看的，為了聽清我爹說的話，我就向著吉普車走近了一步。但我爹并沒有對我說什么話，我看見他突然漲紅了臉，兩條胳膊又像兩條長蟲那樣掙脫了兩個公安的手，翻過吉普車向我身后的地邊子跑去。我還從來沒見過我爹這么溜索過，那身手跟電影上的鐵道衛(wèi)士爬火車差不多。兩個公安怕我爹想畏罪潛逃，就在后面追趕，有一個公安還拿出手槍向天上放了一槍。等我爹跑到地邊子我看明白了，我爹他不是想逃跑，他是看見了地邊子上插著的毛主席像。我爹他一頭撲到毛主席像上，雙手拍打著毛主席的“臉”，說毛主席你睜睜眼吧，你睜眼看看吧，難道你瞎了嗎?……兩個公安見我爹這架勢都愣住了。緊跟在兩個公安后面的隊長，見我爹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拍著毛主席像敘說著，突然一拍大腿跳了起來，接著雙手抖動著說，反了反了，李家有反了，他罵毛主席是瞎子。誰敢罵毛主席是瞎子我們就把誰打倒，再踏上一只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許多年以后，我還能看見隊長當時扭曲的臉，他使勁拍大腿的樣子，還有那些沖上去打我爹的亂哄哄的人影子，他們在陽光下像是一群舞蹈著的幽靈。那時我并沒有像你想象的那樣啊啊叫著撲到我爹身上，不叫他們打我爹。那時我只是呆呆地站著，看著我爹一動不動地躺在毛主席像上，正不知如何是好，有一只手攥住了我的胳膊，我抬頭看看是我娘。我娘她什么也沒說，只是緊緊地攥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回了家。

現(xiàn)在想來真是神奇。當我娘攥著我的胳膊把我從地里拉回來，當我們娘倆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了好模樣。好模樣緊靠大門站著，尾巴頂在門檻上，就像它是專門坐在門檻上等我們回來似的。看到好模樣，我娘打了一個顫，她丟開攥著我的手，跑過去對著好模樣又踢又打起來。看著我娘打好模樣，我的眼前立馬閃出了那些正在打我爹的人影子，我一頭撞開我娘，抱住了好模樣。我娘還不死心，她跑到院子里拿來镢頭，揚言要把好模樣砸死，她叫我滾開，我不但不滾開反而把好模樣抱得更緊了。沒辦法，我娘打不死好模樣，就賭氣對著我的后背跺了一腳，接著她扔下镢頭，一腚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她哭得那個厲害啊，先前我還沒見她這么哭過呢，我爹死了以后她就經(jīng)常這樣哭了，雙手捏著腳脖子，嗷嗷叫著哭她的命。

第二天我娘帶著我去給我爹送飯。這是隊長昨天晚黑叫我娘去的，隊長說你說說春天的娘，你說說這個李家有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平時看上去不孬個人喲，公安帶他去派出所他不去倒稀松，他不該罵毛主席那話啊。這下完了，恐怕回不來了，他們都報到縣革委會了，看這架勢不死也得剝他層皮。你明天想著去給他送些吃的用的吧，給你算工分。

我娘不識字，是我把她領到派出所門口的。她叫我在門外拎著飯袋子等著，她進去問問我爹關在了哪里。我頭一回離派出所這么近，再加上我爹又關在里面，我娘進去后我的腿就開始抖起來，我越不叫它抖它越抖。再加上頭頂上太陽照著，我又不敢走到門廊陰影那里去，汗水都把我的衣裳濕透了。就在我兩眼發(fā)花，眼看要倒下去時，我看見我娘在派出所的門廊下出現(xiàn)了，在我進了汗水的眼里晃晃悠悠的，像是隔了層玻璃似的。我娘并沒有走出來，她只是站在門廊上叫了我一聲，還向我招了招手。我跑到她身邊，我的手又在她手里攥著了。我們娘倆跟在一個“假公安”(因為這個公安只穿著黃褂子藍褲子，沒戴帽徽領章，所以我覺得他八成是個假公安)后面，繞過派出所的平房，走到后院子里，再穿過院子里長著的野草雜樹，走到一座小屋門前，那個“假公安”踢了兩下小屋的門，把門踢了個半開，對我娘說進去吧。說完他就轉(zhuǎn)過身去，走了。

屋里有些暗，開始我沒有看見我爹，等我娘把小屋的門全打開了，我才看見我爹就躺在迎門的地上，我和我娘的腳幾乎踩到了他的腿上。他一動不動地躺著，臉上的血已經(jīng)干了，干血把他的鼻子眼睛都糊住了。他知道我們?nèi)チ司吞Я颂龋闶墙o俺娘倆打了個招呼。我娘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我爹的臉后又站起來，她擰著眉毛想了想，就跑了出去，她一直跑過院子，跑到派出所里。她跑回來的時候把自己的褂子弄濕了，一路上褂子都在滴達水。她把濕褂子收攏到一起，漫漫把里面的水絞到我爹的臉上，等我爹的臉上落滿了水，她就把我爹扶起來脫下他的血褂子，再拿他的血褂子擦他的臉。每次我娘的手擦過去我爹的眼皮就動一下，這樣反復幾次，眼皮終于睜開了。我爹拿睜開的眼看了看我娘，又看了看我，說好孩子，你來了?我點了點頭，想回答我爹的話，可不知道為什么話還沒說出來，我就嗚嗚地哭開了。看到我哭了，我爹就伸出手攥住我的手，他使勁攥了兩下，都把我的手攥疼了。我爹攥著我的手，說還是我的孩子呀，看見我受罪都哭了，不像那些畜類，落井下石啊。我娘抬頭往外看了看，說行了行了，快別說了，都是你這張嘴啊，我當時都想上去踢你一腳。我爹說我還不是叫他們逼的，我叫他們逼糊涂了就想叫毛主席看看我有多冤。我娘說這下好了，這下你就冤下去吧，連毛主席也救不了你了。我爹聽我娘這么一說，把剛拿到手的飯又放下了，他有心事啊，吃不下去。我娘把飯留下，叫我爹想吃的時候再吃，她帶著我爹換下來的血褂子，拉著我回了家。

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我爹。有一天我母親把給我爹拿去的飯又拿了回來，她說我爹再也吃不下這陽間飯了，他死了。

那年秋天，好模樣生下了兩只小羊羔。兩只小羊羔也是一身奶白，它們分攤了好模樣臉上的黑：一只分攤了黑眼窩，一只分攤了黑鼻子。兩只羊羔走在好模樣身邊，看上去就像是一幅水墨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