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開，一朵花敗

連續(xù)下了十幾天的雨，今天突然轉(zhuǎn)出一輪晴日來，讓人有莫名的歡喜。我隱在咖啡廳的角落里，看著陽光如碎金似的散落在地板上。

如果是和路藍(lán)來，我一定會選落地玻璃窗旁邊的位置——因為那里有明媚的陽光。對一個正處于秋寒季節(jié)的城市來講，坐在陽光里，已經(jīng)是種絕妙的享受。

可是今天我不能坐窗邊。原因其實很簡單：來赴我約會的，不是路藍(lán)，而是美蓮。路藍(lán)是我的妻，而美蓮，是我的“曖昧”。

淺啜著咖啡，在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想著美蓮的豐滿和妖嬈，我的體內(nèi)便有一股燥熱。真不知道她今天玩什么浪漫，非要來這里喝咖啡。要照我的想法，直接訂房間更好，還不用擔(dān)心碰到熟人。

美蓮還沒有到。

坐在斜對面的那對男女卻開始吵架，有那么幾句話未經(jīng)同意便鉆進(jìn)我耳朵里：“你就那么賤，非要湊上去插上一腳做人家見不得光的情夫?!……”

吵至激烈處，女人一把捉起男人的手機往地上狠命一摜：“我讓你和她卿卿我我!”手機落到鋪著磁磚的地板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嗚咽，連續(xù)翻了幾個跟斗然后就滑行到我腳下。

手機的背面有一張大頭貼，一對男女在鏡頭前側(cè)著臉嘟起嘴唇像接吻魚一樣親嘴!而大頭貼上的那個女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妻!

對著大頭貼，我呆住了，保持著一個俯身的姿勢，傻傻的將別人的手機緊握在手里。有人在我身邊說“謝謝”，并向我伸出手，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想要討回他的手機。

抬起頭，我用一種憤怒對著眼前這個長頭發(fā)的男人。我拼命壓制，才阻止了自己向他揮出拳頭的沖動。他自然不知道我心中的想法，也無心觀察我莫名的敵意，只是從我手中拿走手機。

也在此時，美蓮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嗲著聲音說：“親愛的，我來了!”我憤怒地拂袖而去，將一臉錯愕的她甩在咖啡廳里。

我給路藍(lán)打電話：“你幾點下班?我來接你?！彼t疑了一下：“今天?今天不行呢!我在趕這個季度的報表……”不等她繼續(xù)，我就“啪”的合上電話。

那對嘟著嘴接吻的男女，一直在我眼前晃動。我將車停得遠(yuǎn)遠(yuǎn)的，然后徒步來到路藍(lán)工作的大廈對面，找個地方將自己隱起來。

我果然看到了那個長發(fā)男子——這并不難找，因為他懷里那束大大的紅玫瑰讓他在人群里變得搶眼。然后，我就看到了我那聲稱要加班的妻，抱著文件夾從大廈里走了出來。等在一邊的長發(fā)男子馬上迎上前去，將玫瑰遞給了她，然后遙指不遠(yuǎn)處的海鮮酒家，兩人有說有笑的朝那個萬向走去……

我匿在人群后，像看電影般地看著他們遠(yuǎn)去。一頂綠帽子從想象變成現(xiàn)實，我本該暴怒，但火山來不及爆發(fā)，就被一種更深的悲哀覆蓋住，沖不出口。誰都以為我們是恩愛夫妻，可事實上呢?我想笑，臉上卻是濕的。

路藍(lán)一定沒有想到，那虛偽的外衣早在一次意外里被我洞穿。所以，她仍一如既往地裝著溫良賢淑，一如既往對我噓寒問暖。

冷眼看她，我不由得暗嘆這貌似單純的女子，城府竟是如此之深。我有外遇，多少仍心中有愧，每次和美蓮幽會回來，面對她都會有小小的不安；而她，竟似全無愧意，從頭到尾竟能滴水不漏。

她這樣隱瞞，原因不外如下：可以繼續(xù)拿著我的錢養(yǎng)著她的情人，等到想要名正言順雙宿雙棲時，仍可分我一半財產(chǎn)。她聰明，我亦不笨。我辛苦打下來的江山，豈容她這么輕易掠奪?

我開始不動聲色地轉(zhuǎn)移自己名下的產(chǎn)業(yè)，力不求哿“損失”減至最低。

我和路藍(lán)，都那么沉得住氣。沉不住氣的，反倒是美蓮。她在一次云雨之后嘲笑我：“難為你那么大度，那么大一頂綠帽子扣頭上，你都能忍受?要換成我，我立馬和她離婚!”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大頭貼的事，我并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美蓮。

她一怔，剎那的慌亂，然后說：“其實我在商場里碰到過你老婆幾次，傻瓜都能看出他們有一腿……我不想告訴你，就是怕你知道了會不開心。上回在咖啡廳，你暴怒而去，我一轉(zhuǎn)頭看到那個男人，就猜測你應(yīng)該是知道的了，否則不會那么生氣?！?/p>

我摸著她柔軟的發(fā)，突然想嘆氣。美蓮在我眼里，是有心計的女子，這么好的打擊路藍(lán)的機會，她竟會因為怕我傷心而放棄，實屬難得。

離婚是路藍(lán)提出來的。

那天她下班回來，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另一個女人在自家的床上演繹少兒不宜的畫面。這在路藍(lán)眼里也許是個意外，但在我來說絕對不是意外。我是故意要羞辱她的，所以我在她快下班的時候把美蓮帶回家里來做戲給她看。

可是，看到她那張在瞬間失卻血色的臉和搖搖欲墜的身子，我的心也有了隱隱的痛：她的悲痛不像是演出來的——或許，她對我仍有愛意?就像我，盡管身體出了軌，但在心里面，仍將最重要的位置留給了她?

不過現(xiàn)在說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我們的離婚，已是在弦之箭，就算我不發(fā)，她也要發(fā)的。

就這樣分道揚鑣了。

讓我意外的是，我轉(zhuǎn)移財產(chǎn)的這一招，實屬白費。因為路藍(lán)根本啥都沒要，她只拿走了自己的衣物和她自己存下來的幾萬塊錢。只是，在簽署離婚協(xié)議書的時候，她看到律師提供的共同財產(chǎn)分割清單的那一刻，嘴角多了一個冷笑。她當(dāng)然知道，我的身家財產(chǎn)絕不止于此，她當(dāng)然也想到了，我事先做了財產(chǎn)轉(zhuǎn)移。

如果說前頭她看我的眼神里含的是恨與怨的話，那么，在這個冷笑之后，她看我的眼神，便只剩下漠然了。因為她洞悉，這不是意外，而是預(yù)謀。

白玫瑰謝了，紅玫瑰便開了。美蓮成了我的第二任妻子。

她的開銷很大，初時我也不以為意，但漸漸地發(fā)現(xiàn)不對勁：她隔三差五的要錢，但也沒怎么見她添置衣服、首飾，她的錢，都用到哪去了?難道……

美蓮再找我要錢時，我便半真半假的質(zhì)問：“你拿那么多錢都用哪去了?不要告訴我，你也像路藍(lán)那樣，在外頭養(yǎng)了個小白臉!”

美蓮的反應(yīng)頗為奇怪，她板起臉說：“誰都沒有養(yǎng)小白臉，這只是兩個女人的較量?！眱蓚€女人?指誰?她和路藍(lán)?還是哪個?我還沒來得及弄清楚，她又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不要總以為別人要謀奪你的財產(chǎn)，我只要你記住：我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你?！?/p>

此后，美蓮便幾乎不再找我拿錢了。

她不找我拿錢，卻有個男人跑到公司找我要錢，他說要賣給我一個秘密。他那么篤定地坐在我對面，說：“我們見過?！蔽耶?dāng)然記得，盡管我們只在咖啡廳里見過一面，盡管他將頭發(fā)剪短了，但我還是認(rèn)出了這張帶給我屈辱的臉。

那雙曾經(jīng)做深情款款狀的眼睛如今閃著狡詐的光，他說：“美蓮不再給我錢，我也沒有必要再替她保守秘密。我告訴你，你的前妻根本不認(rèn)識我，也根本沒有什么外遇。這一切，都是美蓮設(shè)置的圈套?！?/p>

他拿出幾張相片擱到我面前，是路藍(lán)在對著鏡子涂唇膏……是她的習(xí)慣動作，涂完唇膏抿一下嘴、然后再嘟起嘴唇檢查一遍。“你知道，利用電腦合成一張相片是件很容易的事……那天在咖啡館里的吵架、摔手機，都是演給你看的，目的就是要你看到手機背后的大頭貼?！?/p>

“那，你在樓下接路藍(lán)下班、一起去吃飯，又怎么解釋?她總不可能隨便跟個陌生人去吃飯吧?”

他笑得得意：“這其實很簡單。我只是以路人的身份求她幫個忙，告訴她，我想向酒樓里的那個MM示愛，但又怕被當(dāng)面拒絕，求她幫我將花拿進(jìn)去給那個MM……”

幾個月前在咖啡廳里忍著沒有揮出的那一拳，此刻終于落在了這個可惡的男人臉上。

街心公園，能看到路藍(lán)的家。我撥通她的電話，問：“你能原諒我嗎?”她很用力地罵了句“神經(jīng)病”，就將電話掛斷了。

美蓮打我電話，聲音滄桑，問：“你能原諒我嗎?”我想罵神經(jīng)病，卻罵不出口，然后，電話也掛斷了。

誰家的音響在反復(fù)吟唱：“一朵花兒開就有一朵花兒愛，漫山的鮮花都是你的最愛……”我弓著身子，無意識地用樹枝在腳下的雪地上寫著：一朵花兒開，就有一朵花兒敗。旁邊有個小妹妹提醒我：“不是‘?dāng)　?，是‘愛’?”

“不，是敗，一朵花開了，另一朵就敗了……”我將頭埋在膝蓋里，雪花落在我背上，大地白茫茫一片好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