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然后，然后，

剛升入高中的時候，班主任對我們說，高一就像是一傳，高二就像是二傳，高三就像是扣球，這三年，環環相扣，哪一環都很重要。這個比喻太形象了，并且像黃銅一樣具有良好的延展性。比如，哪位同學高一時沒努力，但高二時開始發奮，班主任就說，一傳不到位，二傳調整好了也行；一直都很用功的同學，到了高三突然不在狀態，班主任就說，一傳二傳都很好，扣球跟不上那也白搭……

這個比喻陪伴了我整個高中，同時，也讓我落下了一個病根，就是認為生活是條因果鏈。這是一個因果世界，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一傳二傳的說法我還能接受，畢竟學習是一環扣一環的?？稍谠S多類似“細節決定成敗”的職場指南里，常會提到一首英國民謠：“少了一個鐵釘，丟了一只馬掌。少了一只馬掌，丟了一匹戰馬。少了一匹戰馬，敗了一場戰役。敗了一場戰役，失了一個國家?！蔽艺婧ε逻@樣的思路，它讓人神經緊繃。有一個著名的蝴蝶理論，說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動翅膀，有可能會在美國的得克薩斯引起一場龍卷風。愛德華·吉本用了300萬字寫《羅馬帝國衰亡史》，我沒看過，但我想吉本不會把羅馬帝國的衰亡歸于哪個鐵釘或哪只蝴蝶。

少了一個鐵釘，會失去一個國家，成天這樣想事情，非得把自己逼成神經質。電影《阿甘正傳》中，阿甘橫跨美國長跑。跑啊跑啊，后面就有了許多追隨者。突然，他就停了下來，說，我不想跑了，我要回家。然后，他就丟下了那一群亂糟糟的人自己回家了。我愛極了這個場景。生活中，許多事情用“然后”來描述最恰當，它們只是先后關系，并不是因果關系。雞叫了，然后天亮了，但天亮并不是因為雞叫。阿甘從小身有殘疾，后來上大學，成為橄欖球巨星，到越南打仗，最后成了一位企業家，這里面有什么必然性嗎？我還真看過一個惡心無比的影評，用“鐵釘——國家”的思路來理清阿甘的一生。

聽年輕的朋友講自己的三十年職業規劃，佩服之余也心生納悶：生活真能這樣精準地計算嗎？公交車一站一站地開過去，也還有個誤點拖班的時候呢。玫瑰無因由，花開即花開。過了河，就不要想剛才的船為什么開得那樣慢。《史記》中《李將軍列傳》記載，李廣因為想不通自己為什么勞苦功高卻總不能封侯，就去請教一個叫王朔的著名相面之人。王朔問李廣，將軍自己反思一下，有沒有做過什么讓自己悔恨的事？李廣說，曾經殺過八百降兵，現在最悔恨這個。王朔說，禍莫大于殺已降。你不能封侯，正是因為這個啊。

看到這里，我差點兒笑噴了。要是李廣說“事母不孝，今深悔之”，那王朔肯定會說“禍莫大于不孝”。真信他的鬼話，那得吃多少噸后悔藥??？

比起步步為營層層推進的生活，隨遇而安的活法更讓我神往。在旅途中跋涉，一路奔波，要算好火車站到飛機場的時間，否則就會趕不上班機。這樣的生活太緊張急促了，讓人沒法停下來。

我想從一口孤井跳到另一口孤井，在每一口井中坐井觀天。

寫到這里，已經是十點鐘了。我得下樓買菜做飯了，然后接孩子，然后吃飯，然后睡午覺。然后去游泳，然后，有個朋友聚會，然后……算了，到時再說吧。

趙永躍//摘自2008年7月12日《淮海晚報》

胡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