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讀吳梅村的《圓圓曲》,一聯“慟哭六軍俱縞素,沖冠一怒為紅顏”。頓覺日月無光,飯菜無味。后在金庸武俠小說里見到諸多關于陳圓圓的附會,對圓圓容顏及歌喉之關。先入為見,梅花烙般深嵌記憶深處,再抹不去。
陳圓圓,一位曾在數個強勢男人手里翻轉的美女,她的美。她的人生。已成了不滅的傳奇。才女張愛玲愛在普通人身上尋傳奇。在傳奇里梳理普遍原理;而俗女一個的我。偏愛在美女身上找傳奇。我傾向于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是因了陳圓圓這一傳說。從民族大義、千秋氣節上說。為區區一美人。竟引外族入侵中原,何等大逆不道;但從愛情的立場,以女性狹隘的情感銅鏡來熙,卻照出了吳三桂為情所悅為情所終的坦蕩胸懷。
試想,視圓圓為心尖肉的吳三桂。得知圓圓為李自成軍所擄。如失珍寶。怎一“慟”字了得。當此時,管它皇帝老兒國家社稷,也把美人兒搶回來再說。于是不假思索引清兵入關,終抱得美人歸……
沖冠一怒,怒出的是性情男兒的可愛。
相比長生殿上,賜死楊貴妃而后哭死哭活的唐明皇,吳三桂無疑愛得更加徹頭徹尾、善始善終。陳圓圓比早她千百年的楊貴妃要幸運。從個人命運上說,陳圓圓得遇的是一等一的真命天子。
吳三桂初見時的圓圓,彼時至少已輾轉兩個男人,崇禎及其大舅子田畹之手。崇禎心系祖宗大業。無心尋歡,圓圓便成了田畹的私有財產。我們有相當的理由相信,吳三桂于田府中初見圓圓,一見鐘情,再見傾心。那一瞬,電光石火。英雄美女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吳三桂納圓圓為妾,給了她一個名分。對于素以色藝悅人的圓圓,這是一種高規格的待遇。吳三桂待圓圓,初時便有“地老天荒”的愛情打算。
吳三桂當然不能容忍李自成的悍然擄奪。據說,吳三桂發“沖冠”之怒時,亦有“大丈夫不能自保其室何生為”之豪言壯語。這話在后世的我們聽來。真有驚天地泣鬼神之神奇。吳三桂最讓我認可的是,他沒有古代男人的劣根性,他從沒有將圓圓看成玩物,而是以“不離不棄”的夫妻之心待之。美人終得壯士其所,圓圓何其幸!
清軍入關,吳三桂心無芥蒂地,像物資回收公司一樣地,將圓圓回收身邊。只有他。始終視她如妻。不論境遇。不計貞節。吳三桂為滇王,圓圓隨往。想來。這是一段郎情妾意的神仙日子。順治中,吳氏進爵云南王。欲立圓圓為正妃——他待她不薄。圓圓卻拒絕了。不知是因為根深蒂固的自卑作祟,還是因為對其屢次叛變不滿——正史、野史皆傾向于后者。但我想,圓圓和吳三桂之間。有初遇定情、英雄救美、相知相惜等愛情細節鋪墊。他們的婚姻生活應是比較穩定的。將圓圓拔到歷史審判者的高度,讓她以美人的杏眼來怒斥吳三桂其人其行徑。顯然有違事實。圓圓是美女。在兵荒馬亂時代,她是任人擄掠的公共資源。但她最本質的是女人——女人都將男人視為歸宿的。她當然更傾心青壯派的吳三桂。愿意白首偕老。所以。我以為圓圓對正妃之位說“不”,乃是自卑使然。一個女人,徘徊在鳳椅周圍,生前身后事颶風般狂卷而來,好似看到身上疊印著多個男人的重影,忽然想到史書有戢青史留名一類古訓,兀自激靈靈打個寒顫。踉蹌著向后退去……于是堅決推辭。吳三桂才另娶。
較廣泛的說法。吳三桂寵新婦,圓圓自乞削發為尼,在五華山華國寺長齋繡佛。吳三桂兵敗。圓圓自沉于寺外蓮花池——倒從此逃過了民間及文人的口誅筆伐。近人有考證,圓圓及吳三桂后裔。在部將馬寶保護下,落根在貴州省岑鞏縣水尾鎮馬家寨。這是可信的。吳三桂“賣國”與否。圓圓終究管不了。和天下所有的女人一樣,她只是需要一個厚待自己的男人,將忠誠的妻奉為最高準則。
沖冠一怒。被人哂笑至今:但于美女陳圓圓自身,誰說不是一大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