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老母

父親的突然離世，讓我對母親有了更多的依戀。工作再忙，每周也要給她打一次電話；出差路過或大多的假日，我都會趕回家陪她過上一兩天。盡管在我的眼里母親這一二十年都沒有太多的變化，也沒有太老的痕跡，快人快語，小跑著走路，但她畢竟已是83歲的高齡了。我常在心間發問：屬于母親的時間究竟還能有多少?我還能再盡多少孝呢?若真有一天母親也像父親一樣突然不在了，我對家鄉還會這般牽掛嗎?我的世界還會這樣精彩嗎?不敢想像。

母親是家中長女，十二歲起就跟著外公外婆下地干活，春耕夏種，織布紡棉，洗涮縫補，母親都是一把好手。嫁給父親后，她上孝敬公婆，下拉扯我們七個子女，一生辛勞。用母親的話說：“一輩子夜來十點以前沒睡過覺，沒睡過午覺和天明覺。”

母親對我一生最大的影響，是她的真誠待人，樂善好施。母親說：“人要多做善事，才能睡安穩覺，活得才踏實。”所以見誰家有個難處，別人不求，她都會主動幫助。那時農村的日子過得艱難，缺吃少用的人家多，母親除自己節衣縮食給別人接濟外，還常到外公家拿東西貼補親鄰。一位本家的大娘就曾親口對我說：“餓死人那年要不是你娘給我們偷塞點吃的，我和我兒子活不到今天。”至今一位堂哥提起當年常見母親喝著面湯將碗里的餃子分給鄰家孩子的場景，都眼睛潮濕。

父親在世時一次告訴我：“你到東莊的教堂里看看，桌子板凳還有其它咱家的許多東西，都被你娘拉去捐贈了。以后你也不要給她錢。上次你給她一千塊錢，她馬上就捐了二百，說20％的不義之財都得捐。你孝敬她的錢也是不義之財嗎?”

母親的善還體現在她寬以待人、大度看事的胸懷上。兩個姐姐和妹妹出嫁時，母親堅決不收彩禮。她說：“咱養閨女是養，人家養兒也是養，愿嫁愿娶，憑啥要收人家的禮呢?”當我十幾年前對自己是在家或在外找女朋友猶豫不決時，母親一天非常鄭重地對我說：“我看在哪兒找都無所謂。想在家找一個照顧我們，找好了好，找不好不惹我們生氣嗎?婚早結也行，晚結也行。要孩子也行，不要孩子也行，生男孩也行，生女孩也行，你們自己看著辦。只要是你們生的，孩子隨誰的姓我看都無所謂。我最看不慣那些生個孩子，孩子隨了娘家的姓鬧翻天的人。”

今年清明節我帶愛人回老家給父親掃墓。臨走時母親對我們說：“你們放心走吧，別牽掛我。人活多大才算大呢?很多上年紀的入睡著睡著就過去了，沒什么新奇。我要是死了，你們也不要哭。活著不虧欠，又都孝順，死后哭什么呢?”我的身為普通農村老太太的偉大母親，對我的教誨、囑咐，她對兒子婚事的開明態度，我想會讓很多貌似見過世面、受過良好教育的入感到汗顏。

母親對人好不求回報，但別人對她的好母親卻心存感恩，千方百計給予報答。我的一個鄰家腿有殘疾的表奶奶，視我們兄妹如親孫，母親農忙時就把孩子交她看管，幫我們家干了很多活。母親知恩圖報，多少年來我們吃什么，表奶和她兒子就跟我們吃什么；父親抽什么煙，表奶就跟著抽什么煙，像待自己的母親一樣，表奶年歲大了，母親就為她送吃送喝、擦屎洗尿，死時的壽衣都是母親為她穿的。

逢年過節回家，最幸福的事就是隨母親走親串鄰。我跟在母親身后，快到一家時，她說：“這家對咱有恩，當年沒啥吃時，給咱送過一塊豆餅。”我就問：“給多少?”母親說：“兩百。”我就掏兩百。又快到一家時，母親說：“這家人好，那年斗你大時，他就沒說昧心話。”我問：“咋給?”母親說：“他現不愁吃穿，一百就行了。”家鄉或泥濘或晴好的鄉間小道上，我常是這樣緊跟著母親，找尋我們年輕一代入曾經遺失的感激和感恩。每當此時，我都會感受到田野上清風搖蕩，溫暖的陽光照進我的心房，遠山近水都變得非常美好。

家有老母，無論何時想起，心情都如陽光般燦爛。身在軍營，我常這樣想，對已逝的父親我有太多太多的虧欠，留下許多遺憾，而對漸漸老去的母親，我要盡力把遺憾減到最少。所以，每當想回家看母親時，就工作心情全無，歸心似箭，難以按捺。多少個假日夜晚，母親靠在床頭，我緊挨母親的床邊，聽她一遍遍講過去的事情；多少個節日白天，陽光灑在我家寬大的院子里，母親精心呵護長大的櫻桃樹、柿子樹、桐樹綠陰華蓋，我隨母親屋里屋外隨意地轉著，哪怕一句話都不說，就這樣靜靜地陪她呆上半天……我的幾十年嘗遍了思念之痛的母親，我的至今仍有4個兒孫在部隊股役的母親，晚年應該安享天倫!

前年回家，大姐告訴我，母親閑來沒事，讓小弟教她識字呢。當時我沒太在意。我知道母親從小向往學習文化，因家里太窮沒能上過一天學，這成為她一生中的遺憾。解放后掃盲時，已有幾個孩子的母親白天干完活，晚上有時飯都顧不上吃就拿個小板凳跑去參加掃盲班。半夜回來哄睡孩子才能在煤油燈下寫字練習，墻上、面缸上被母親寫得滿滿的，不長時間竟會認寫300多個生字。當然因艱難的生活，后來這些字母親全忘光了。自己沒條件學，母親每年借學費將我們七兄妹兩人培養成初中生、五人培養成高中生，這在當時的鄉村是很少見的。晚年母親信奉基督教，經常參加教堂聚會聽人講道看不懂經書，時常著急煩躁，就要求小弟教她識字。令我驚奇的是，母親僅學了半年，小學一年級的兩冊書竟極少有不識的字了。大姐說小弟隔幾天將生字寫在一塊小黑板上放在母親的床里邊，母親就坐在床頭照著黑板練讀寫，早晚溫習，非常認真。

去年中秋節我回家陪母親，她從床頭拿出一本已翻卷了邊的小學教科書語文第一冊對我說：“這里面有一頁我故意疊起來不看，每次看都掉淚。”說著，她把疊起的那一頁翻開，我看到那是97頁，標題寫著十二、蒲公英的種子。就著燈光，母親給我大聲讀起來：

我是蒲公英的種子/有一朵毛茸茸的小花/微風輕輕一吹/我離開了親愛的媽媽/飛呀飛呀/飛到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

讀著讀著，母親哽咽，老眼掛滿淚花。那時我的一百零三歲的外婆已去世三年，每見這篇文章，母親就觸景生情，想念外婆，然后默默淚流，寢食難安。望著滿頭白發，手捧書本讀課文的老母親，我淚眼婆娑，心潮難耐。想，我永遠不能做蒲公英的種子啊，我不能離開我親愛的媽媽!

責任編輯 喬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