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夜一天的顛簸,終于,我們到達了這次采訪的第一站——昆明。
到南方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到南方的部隊還是第一次。一下火車,看到的便是湛藍的天空,沒有一丁點的雜質。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空氣順著鼻腔、氣管直達肺葉的每一個細胞,血液也隨著空氣的進入填充了每一條毛細血管。混沌的大腦立刻變得清醒,無數的氧氣分子隨著血液的流動在大腦里跳躍。而在北京,這種感覺只到脖子就卡住了。
第一次踏入武警昆明市森林支隊的營區,滿眼都是綠色。站在營區的每一個角落都能看到遠處的山。道路和營房被雨水沖刷得沒有一點灰塵。營房內現代化的健身器材擺放在大廳里,每一個班的活動室里都放著當日的報紙。裝備庫里,戰士們的打火器材和裝備被擦洗得就像新的一樣,整齊地碼放在架子上。走在被綠色包圍的小路上,置身在這樣的環境中,要不是看到戰士們在山上打火的照片,聽他們講上山打火的故事,我完全不會想到他們同時在過著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
對于云南的森警來說一年只分兩個季節,旱季和雨季。云南的初春,正是他們最緊張的時候,許多場山林大火就是在這個季節發生的。平時綠油油的樹連成片看起來很美,可是一旦著火,那就是多米諾骨牌,一片連著一片地燒。聽著戰士們講著他們在山上打火的故事,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危險。在火場上,經常是高達幾十米的火焰,裹著滾滾濃煙,夾雜著“噼啪”的響聲,在幾秒鐘之內從山上燒到山下。有時隔離帶根本不管用,因為火球會直接“跳”過幾十米寬的隔離帶燒到它的另一側。戰士們就親眼見過,一輛三菱車被火燒過后,外殼的油漆被烤焦了,連車門上的遮雨棚也被烤化了,軟軟地粘在車玻璃上。戰士們就是冒著這樣的危險,在最起碼的吃、喝、睡都難以保障的情況下,一次次地完成滅火作戰任務。
3月份,云南的初春,安寧的大火讓昆明市森林支隊西山中隊的41名官兵連續奮戰了15個小時,直到晚上6點多部隊才開始原地休整待命,在這之前許多拿滅火機的戰士已經累得渾身發抖。“我們平時所要求的時間觀念,在火場上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因為大部分的情況下火場遠離公路,山高林密,而且送給養的群眾經常會因為火頭方向的改變而換走其他的路線,有的時候還會在山中迷路,多數情況下給養是無法按時送到的。”我能感覺得到,他們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后勤保障問題是一直困擾他們的大問題,雖說有駐地群眾的幫忙,但也是治標不治本。而且有時群眾還會“幫倒忙”,走失了,還得抽調人去找他們。
“在15個小時里,我們沒有吃上一口飯,而且還要背著20多公斤重的水槍等滅火器材,隨著火勢的變化,不停地轉移陣地,體力消耗非常大。之前我們集中精力打火,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15個小時沒有吃東西了。等到休息下來才聽到肚子發出的不耐煩的‘咕嚕嚕’的怪叫聲。可大家把衣服翻了個底兒朝天也沒有找到一丁點能吃能喝的東西。”
“火太大了,我們上火場時帶著的壓縮餅干已經全被燒光了。”這不是瞎話,火在燃燒時,中心溫度高達1300度,有的時候可以形成幾十米厚的火墻。大火在瞬間釋放的熱量會使空氣變得稀薄、灼燙,人會感到呼吸困難,皮膚也會被烤得像針扎一樣疼。
“就在我們要放棄找東西吃的時候,大隊通信員在迷彩服中翻到了一塊壓縮餅干”他把餅干舉在空中晃了幾下,便交到了教導員楊仙永的手中。“壓縮餅干是我們平時最痛恨的東西,有時上山打火一連好幾天頓頓都是它,見著它就想吐。可是當時我們都知道,這是我們現在僅有的食物。”
“楊教導員拿著通信員遞過去的壓縮餅干,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我們知道他是不知道該怎么分。”
“最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這塊壓縮餅干高高舉過頭頂對我們說:‘從我這里開始,每人咬一小口。’說這話時他就把餅干放在嘴邊假裝‘咬’了一下,然后還裝作很好吃的樣子抹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把那塊壓縮餅干遞給了他旁邊的趙光輝。”當時聽完戰士們的描述,我就想他們看得還真仔細,居然還能看到教導員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餅干。不過又一想,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肯定是所有的人眼睛都盯著那塊餅干,誰的也不會離開。
“我們當時誰都沒真的吃那塊餅干,大家都是裝裝樣子,其實我們大家都很想吃,15個小時沒吃東西了,可我們覺得這餅干還是應該楊教導員吃。因為我們還年輕還能撐得住,而且楊教導員是指揮員,他要是累垮了,我們這么多人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聽著戰士們的大實話,不用他們說我都能想象得到,楊教導員再次看到“完好無損”的壓縮餅干時眼里強忍的淚水。
“我們都看到了,楊教導員是憋著眼淚折了一根木棍將壓縮餅干搗碎,然后均勻地分到我們每一人的手中。” 這是一個很老套的故事,可能從紅軍長征就已經開始了,電影《上甘嶺》里也有過類似的場景,為什么過去了這么久,同樣的事情還會發生。探其原因,是我們這支軍隊的奉獻精神,而且這種奉獻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的,它存在并且被傳承下來。因為我們有這樣的傳統,我相信這樣的事情以后還會有,而且會一直有下去。
喝
“在火場上,喝的水通常是和飯一起被送上山來,在多數情況下,按時送到很難。我們中隊的官兵們已經10余個小時沒有水喝了,很多人的嘴唇干得都裂開了,還不停地冒血,一說話扯得生疼。本來沒有水喝嗓子已經很干了,還要被周圍炙熱的空氣烤著,簡直到了張口就可以直接噴火的地步。”聽著戰士們介紹在火場上的情況,我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放在身邊的水。這種極渴的感覺我也有過,是那種咽口唾沫嗓子都要粘到一起的感覺。
“為了水的問題,中隊派我和另外3名戰士到山下去找水。如果我們選擇用時最少的路,就必須要經過一片剛被火燒過的地方。大火剛過,地上還有紅紅的木炭,雖然我們的鞋子是經過特殊處理耐高溫的,我試了一下還是太燙,根本沒辦法在上面走,而且不斷地有枯樹倒下,要是被砸著就完了,沒辦法我們只好舍近求遠,繞行下山。”二班長紀現龍說著他的這次任務,臉上滿是自豪。
“這條下山的路長滿了各種灌木,根本沒有能站住腳的地方,更別說走了,我們只好拿著刀邊砍邊走。而且有的路段坡度達80余度,人如果想要下去,只能手腳并用地一點一點地往下蹭。”80度的高坡幾乎是與地面垂直的,上山還好說,總歸是能爬的。下山,人在坡上根本連平衡都掌握不了,可想而知有多難了。
“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在山腳下的溝箐里發現了水。你不知道我們有多高興,可到近處一看,才發現是一攤死水,而且上面還漂浮著一層長約1厘米的紅色小蟲,有過野外生存經驗的人都知道,這水根本就不能喝。本來就已經10多個小時都沒有喝水了,再加上下山時那么大的體力消耗,我們已經干渴疲憊到了極點,可還是得找水,還是得往前走。”他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把他當時的表隋重新給我們演繹了一遍。
“又走了近一個小時,我們終于在一片松樹林隱蔽的暗溝下找到了一片濕潤的地方,上面隱約可以看到有水在流動。是活水,但太小了,根本接不到,于是我就用兩手使勁地扒出一個坑,過了一會兒,泉水慢慢地滲了過來。已經堅持到這時候,也顧不得這水干不干凈了,我們4個就趴在地上喝了起來,但也合不得放開大喝,每個人只喝下去一小口潤了潤嗓子,就開始一點兒一點兒地往水壺、水囊中灌水。這水要挖個坑才能滲上來,可想而知,灌水壺的過程對我們來說有多漫長。”
“足足用了1個多小時,我們才把帶的70多個水壺灌滿。想到火場上的戰友們還在等著喝水,我們就立即背著水壺水囊往回返。由于沒喝多少水,再加上70多個水壺的重量,沒走多遠,我們身上就一個勁地冒著虛汗,兩條腿還不住地打哆嗦。”
“當我們返回到離火場不遠處的山坡上時,已經虛脫得沒有力氣站起來走路了,只得用兩只手抓著樹枝、亂草一步一步往上爬。”兩個多小時的路程,他們在每人負重20余公斤,并且到最后是爬著走的情況下,用了3個半小時回到了出發的火場。
睡
“坐著睡覺的照片是我們在連續38個小時沒有睡覺的情況下,休息的時候拍的。當時火勢被暫時壓下去了,指揮員看給養還沒有送到,就讓我們先原地休整。終于到了休息的時候,打火的時候不覺得,等休息下來才知道那是真累,屁股剛一著地,眼睛就閉上了。當時就有一個念頭——睡覺,什么都不想,隨便找了個地方,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帽子手套什么都沒摘,就那樣睡著了。”照片中熟睡的戰士是武警昆明森林支隊祿勸中隊的徐紹龍。人就是這樣,在面對強敵精神高度緊張,集中精力投入到作戰任務時,疲勞饑餓都被暫時忘記。可一旦擊敗了對手,身體和精神都會在一瞬間松懈下來。
“我覺得剛睡了一會,就有人叫我吃飯,其實我是聽到了,實在是因為太累了,根本就不想吃飯,只想再睡一會,哪怕是一小會都行。其實,在這之前,我也很長時間沒有吃飯、喝水了,但這和睡覺比起來都不重要了。38個小時啊,是機器也該休息一下了。”
“就在我覺得頭快要碰到地上的時候,突然聽到觀察員喊‘快起來,又著火了’,我立刻就睜開了眼睛,這應該是條件反射吧,我也不知道當時哪來的力氣,拿起身邊的工具就跟著大家一起沖上去了。”
“在火場上,我們還有很多其他的活動,只要不是特別累的話,我們也會找拿相機的人幫我們拍照,雖然知道自己的臉是黑的,可也要來一張,將來退伍了,也可以拿著照片回味一下打火時的生活。”
責任編輯 王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