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著彩虹的真情跋涉

邢仁柱是江淮平原一個普通而敦厚的農民，只因60年前一場生離死別的邂逅，邢仁柱的生命內質被賦予了鮮亮和厚重，當英雄的生命化作彩虹之后，他用景仰和執著演繹著跨越世紀的真情追尋。

時光回溯到1948年初冬，那年邢仁柱剛6歲。那個子夜，9個解放軍戰士披著濃濕的霧靄進入崗集那座泥壘的農家小院宿營。好奇的小主人柱子忙不迭地在9個戰士中穿梭，摸摸槍瞅瞅人，他記得那個矮個頭的叫大山、瘦高挑的叫大海。那匹帶著小馬駒的棗紅馬馱著件黑黝黝的東西，火海把柱子抱起來讓他摸摸那冰涼堅硬的物什，說那叫重機槍。那時的柱子還不知道，一場改變中國命運的浩大戰役正在他生活的土地上悄然拉開帷幕……

前后3天的光景，柱子似乎跟9個素昧平生的軍人結下了曠世情緣，那里濃縮著他最美妙最珍貴的記憶和憧憬。在那天凌晨，隊伍悄然無聲地開拔走了。在那之后，每天天剛露白，柱子就坐在門口的石礅上，支著腦袋癡迷地想象著大海操擺著重機槍，敵人在噴射的火焰中割韭菜似的一排排倒下……也不知過了多少天，柱子再見到的，只是9座墳塋，是那個上過他家院子的大嗓門連長告訴他的，柱子感到有根錐子扎在心口，他哇地一聲哭喊著掙脫連長的手向山崗奔去，脫落了鞋子的腳板扎在碎石上硌出一路血也渾然不知。

九座墳塋錯落有致地散落在山崗上，山脊上的松柏也許是浸潤了英雄的靈氣，愈發長毛得郁郁蔥蔥且遒勁挺拔。已經上小學的柱子學著大海的模樣給自己剃了個板刷頭，舉手投足間都仿著聳立心底那個頂滅立地永遠不倒的英雄。每天放學后牽著棗紅馬吃草遛灘后就來陪大海大山幾個說說話，鄉親們見了都說這娃有膽有義哩!幾年后柱子小學畢業回鄉務農了，撫摸那些已被風雨侵蝕變形的木質墓碑，柱子心底陡然萌生一個新的念頭，他約上幾個要好的同學，到山北的石礦上拖回十幾塊碩大的條石，讓讀過私塾的爺爺工工整整題上隸體碑文，接著又找石匠借來鑿子錘子，自己動手丁丁當當刻制了石質墓碑。立完石碑，幾個同學又漫山遍野采挖了數千計的女貞、繼木、杜鵑，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木本山花，在墓地上方的坡腰上條狀間雜地植出了一道上百米長的弧形綠屏。一到春天，山花開得無比絢麗，遠遠望去猶如天邊懸掛著一道七色彩虹。這年冬天，爺爺過世了，老人臨終前拉著孫子的手一字一頓地說，我知道你心里牽掛那9個解放軍烈士放不下，找政府說說替他們尋家，讓游子忠魂返鄉歸宗吧!

柱子漫漫的追尋之旅似乎就從這里開始的，其實，稚嫩純凈的心靈早在英雄們宿營的3天里就被植入了別樣的生命光華，打那個年輪開始，就注定了要用一生一世去鋪展這場體驗壯烈的真情跋涉。柱子把從墓碑上抄下的烈士姓名和華野二縱的落款制成表，但這些烈士的籍貫和具體部別卻無從得知，他只依稀記得大嗓門連長臨走時給他丟了一句姓馬。馬連長還說陳大海剛娶的媳婦就在崗集朝北百十里外望穿秋水守望著他哩。柱子苦思冥想后終于找到一轍，他尋訪到鄰村一個專繪人像的老畫師，像跪在爺爺膝下一樣，把自己的追尋和苦惱傾訴得酣暢淋漓，慈眉善目的老畫師被感動得唏噓不已，不厭其煩地照著柱子的描述一遍遍畫像。幾天后，柱子取回了包括馬連長在內的LO幅肖像畫。接下來，柱子拉著同學一道找到縣上，縣上說找人武部，人武部說找軍分區，在軍分區，一個首長認出了畫像中的馬連長，但也只是帶給柱子一分悲傷甚至是絕望。淮海戰役后升任營長的馬連長在渡江戰役中犧牲了。剛扯出的線頭又斷了，但首長卻給柱子提供了一條線索，馬連長那個團南下時在沂蒙山的臨邑作過短暫休整，補充了一批兵員，9個烈士中應該有那個地方的人。

星點光亮足以讓柱子感受到穿透夜幕的希望。一駕馬車，一摞烙餅，還有一疊畫像，柱子精神抖擻驅車北上了。3個月后，胡子拉碴的柱子竟然趕著馬車拉著大海的媳婦和女兒回到了崗集。上百天風餐露宿的日子里，柱子天天舉著烈士肖像挨村挨戶地尋訪，終于在沂蒙山區一個山坳深處訪到大海的家，那刻，鐵鑄般朗硬的柱子猶如漂泊的游子回家一樣，雙腿一軟癱在地上哭成淚人。大海媳婦又帶他到鄰村尋訪找到了大山的家，可惜大山參軍時就是孤兒，當年收養他的老人也早已過世了。兩村的支書領著到縣民政局作了登記，接待的工作人員承諾做好核對和撫恤工作，柱子一行才啟程返回崗集。

正當身強力壯的那些歲月里，那幾個要好的同學拉起了一支建筑工程隊，一次次要柱子出任隊長外出闖世界。柱子總是執拗地搖頭回絕，他的魂早已和山崗上那道絢麗彩虹牽纏在一起了。時光荏苒，轉眼就經過了一個甲子的輪回。小柱子已變成了老柱子，仍然留著大海一樣的板刷頭，只是一頭針芒似的黑發已霜白盡染，臉龐滿布的溝壑似乎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但目光一如往昔地保持著那分敏捷剛毅。如今，在省城讀大學的兒子快畢業了，兒子在電話里說，爹你別老瞅著那疊畫像發愁了，現代信息科技把地球都縮成了一個小拳頭，待我畢業了找一家電腦公司用四維技術把肖像的容貌仿真復制出來，在網上發個帖子，你那個老夢眨眼間就圓了，到時可別嚇著您哩!

柱子憨憨地樂了。雖然聽不懂兒子輕松的承諾里蘊藏的詭譎的學問，但他知道，兒子從父親久日焦渴的眼神和額頭漸增的皺褶里，讀懂了他生命里矢志不渝的守望，兒子或許真能助他遂了追尋的夙愿。這分寬慰涌著一股濃濃的暖流襲上心頭，柱子眼中滾落兩行濁淚，目光頓時清澈起來，他挺了挺因長年勞作而過早佝僂的腰，驀然看見碧藍的蒼穹深處，一群大雁正排著人字陣形翩然北遷。

柱子聽得天地間有個聲音——春天來了，又是一個彩虹綻放絢麗的季節!

責任編輯 任景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