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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淚

2008-12-31 00:00:00
啄木鳥 2008年11期

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

——【明】唐寅

上 篇

事情來得突然。

那個黑魆魆的龐然大物出現在路虎的視野里時,車里的人微微一愣。

就在這時,對方占據了內側車道,咆哮著迎面沖過來,遠光燈和車頂上的一排大燈瞬間齊亮,形成一片炫目的光暈。

雙方車頭即將接觸的瞬間,路虎下意識地向右打輪一閃。一串刺耳的摩擦聲之后,失控的車一頭向幽深的山谷沖去。

前幾天上京暴雨,這段路出現滑坡,路邊的護欄大多被毀。

山谷里傳來斷斷續續的悶響。片刻之后一聲響亮,四周復歸于沉寂。

依然是蟲聲唧唧,寒煙四野。

良久,一個人影從卡在山腰一棵老樹上變了形的車里爬出來,哆哆嗦嗦地把手機扣在耳朵上:“救命……齊化縣九里鋪三岔口前面……”手機屏幕淡綠的熒光,映出一張血肉模糊的臉,從額頭直貫到顴骨的一道口子血肉翻卷著。一道細細的血流順著攥著手機的手潺潺地流下來。話沒說完,人就一頭栽倒在茂密的草棵子里。

我覺得自己命不好。

從小到大,我就沒好好讀過書,我指的是功課。要說閑書,我倒還真的讀了不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就已經把四大名著囫圇吞棗地都讀完了。我得說我很聰明,但就是在功課上不上心。我調皮搗蛋,但又不是學校里的那種狠主。算不上好學生,但也沒大的劣跡,最多也就出個壞主意、起個哄架把秧子什么的。我是那種讓老師愛不起來又無從恨起的人。

好事總和我只差一步。考重點中學,差一點。高考考電影學院,又差一點。就是買彩票,有兩次,我的號碼也和五百萬大獎的號碼只差一個數。

我哥們兒誠子嘲笑我是“差一點先生”。

考了一年沒考上,我就不想考了。先是跟著幾個電視劇組干了兩年小劇務,后來又做過廣告公司的業務員、健身中心的街舞教練,最后的一份工作是尚品超市的售貨員。但沒干半年,就因為偷超市的高檔洋酒被除名了。超市的老板是我爸以前的學生。看在這層關系上,人家沒報警,只是把我開了了事。

說實話,這種事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了。我這人好賭,輸急了,欠了債,就和嚴誠,還有另一個女孩歐陽晨,去干些沒本錢的買賣,弄些錢救急。通常是由歐陽晨出面,或由我出面拉皮條,勾引一些外地或外國游客,引到僻靜的地方敲詐或直接搶了。那兩個都因為這事“進去”過,可我好幾次都鬼使神差地躲過去了。還是那個“差一點”。

可是半年前,我卻被命運的大錘結結實實地砸“花”了。

我居然得了尿毒癥。可我才二十二歲。

我爸媽都是中學老師,沒什么家底,我這幾年雖然也沒停過工作,但掙的錢大多是左手進右手出。半年來,每周一次的透析已經花光了父母一輩子所有的存款。這個病最終的解決辦法就是換腎。現在醫療科技發達了,如果換了腎,活個十幾年二十年的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到了那時,日新月異的科技發展也許就能徹底治愈這種病。

半年前,我已經在市三院提出了腎源申請,但不知要排到什么時候,也許一年半年,也許是幾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

更要命的是,換腎的費用至今一點著落都沒有。

我們家現在還有倆指望。可這倆我哪個都不能動。

我爸的爺爺家曾經是天津衛的一門望族,當然,后來和所有的大家族一樣敗落了。“文革”的時候,那些古董瓷器誰家都不敢留,那是“封資修”,砸都偷著摸地砸,怕被人聽見。我奶奶黑夜把瓷器包在棉被里用鐵熨斗夯。剩最后一件,實在是手軟了,豁著命給藏下來。這砸剩下的就是一件清光緒年間的官窯粉彩開光八仙六方瓶。

這瓶子雖然年頭短點,沒雍正粉彩值錢,可現在古董的行情年年看漲,賣個幾十萬估計還沒問題。我自己沒出息,就仗著這個給我媽養老了。當年我被人拿刀子追賭債的時候,都沒打過這瓶子的主意。我是挺渾的,但我做人還有底線,知道什么是孝道。突破我底線的事兒,打死我也不干。

還有個指望就是把我們家住了一輩子的破兩居室賣了。那樣,我和我媽就徹底無家可歸了。我爸三年前為救一個過馬路遇險的學生被車撞死了,爺爺奶奶家在外地農村。姥姥家倒是在上京,可舅舅家也沒房,一家三口一直和姥姥姥爺擠在一起住。姥姥家的兩居室現在已經連插腳的空都沒了。

房也不能動。

我媽本來已經花白的頭發,這半年已經全白了。

我表面上挺不吝的,可心里急。我曾經想到過死。但后來一想,既然死都不怕了,那還不如舍命干一票大的,或許可以僥幸不死。

這些日子,我無時無刻不在琢磨這事。

一連幾天,我都做著一個差不多同樣的夢。夢見自己在一個看不見底兒的深淵邊上徘徊,身子一歪就能掉下去。身后是無邊的黑暗,無數猙獰的影子不停地變換著詭異的形狀悄悄地接近。每次,我都在掉下去的一剎那驚醒,兩個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挨下去了。要么動手干,要么什么都不想,就這樣把自己交給未知的將來。

自從我老爸死了以后,老媽就變得絮絮叨叨,不管說什么最后都能繞到我爸身上。一看她眼圈紅了,我就受不了。

我知道我安慰不了她。我從家里搬了出來,在城西的十里河租了個一居室。那里是城鄉結合部,房租便宜。我知道這樣做不孝順,可我也沒別的辦法。老爸走了以后,我又得了這么個病。自己不爭氣,要什么沒什么,家里簡直就沒高興的事。人說快樂分享后就成了雙倍的快樂,而痛苦分擔后會減半。我的體會可不是這樣。快樂分享后會更高興,但看著親人痛苦你也會更痛苦。這就可以理解,為什么人受了打擊后愿意自己呆著,而不是天天互相看著。那等于是往彼此的傷口上撒鹽。

誠子曾經給我出過一個主意。說讓我趕緊結婚,給老媽生個孫子。那樣老太太就會好起來。他爸去世后,他家老太太也有過這么一陣,后來他哥有了孩子,老太太一忙乎,啥事都沒了。

不提這事還好。提了我就煩。

我不是沒女朋友。我女朋友叫華逸,在上島咖啡當服務生,是我三年前在考電影學院的考場上認識的。華逸是個好女孩,人也漂亮。可惜,我們在幾個月前已經掰了。原因明擺著,她知道我的那些不成器的事,勸我好多次沒用,對我絕望了。

就我這德行,憑什么結婚生孩子啊?我要是一女孩,我也得掰。所以我一點都不恨她。

現在想想,掰了也好。三個月后,我就知道自己得了那個要命的病。就是她不和我掰,我也會和她掰。我不能耽誤她一輩子。

丟了工作以后,我就一直在誠子這兒混著。我已經欠了房東童老爺子三個月的房租了。只要我一回去,老爺子就找個由頭來了,客客氣氣地和我東拉西扯。老爺子是老上京,講究個面兒,催房租不明說。我這人不怕別人急皮酸臉,就怕人家跟我客氣。

我哥們兒誠子是個神人。他大名嚴誠,原來是棉紡廠的工人,從小喜歡畫畫,可家里沒條件供他。工作后,誠子上了個什么成人教育學校,學了三年畫,可還是個工人。為了畫畫,他自愿到廠子里值夜班看倉庫,把里面的一間弄成了個畫室,沒日沒夜地喝酒畫畫。

丫挺瘋狂的,整天以大師自居,誰都看不上。我看不太懂他的畫,感覺就是一堆一堆的瘟豬肉,一點都不美。

誠子有他自己的一套。他說,達芬奇和米開朗基羅眼里的人體是上帝的杰作,他們的筆下出來的是天使。莫奈的人體才是“人”。而我們現代人的眼里,人體就是“肉”,是可以出賣的。我不得不說,他說的倒還真有點道理。

但我仍然看不出他哪天能成為畫家,賣出畫去。但人至少要有點念想。這點,他比我強,我挺佩服他的。

我現在是絕癥纏身,混得連吃住都成了問題。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

現在我很沉默很沉默很沉默。

“你丫沒事兒吧?整天直著眼,看著都瘮得慌。”誠子說。

我沒答理他。

這之后發生的事兒,沒人能想到。連做夢都想不到。

我被手機鈴聲驚醒的時候,才想起手機昨晚忘關了。

誠子畫室的西北角,鋪了幾個紙箱板子,扔了幾床破褥子、被子,算是他的床。我就和他分兩頭擠在這張所謂的“床”上。空氣里彌漫著積年灰塵的土腥味和宿酒讓人惡心的臭味,還有松節油和油畫顏料特有的刺激的味道。嚴誠酸臭的一只腳就在我腦袋邊上支棱著。難怪我一夜都在做怪夢。在夢里我狂吐不已。

我摸索著把旁邊椅子上的褲子拽下來,摸出手機。

“誰呀?”說話前我瞄了一眼屏幕,才八點多。

“是杜漸嗎?”

“是我。你誰啊?”這聲音我聽著生。

“我是《上京晚報》的記者,文木。”

我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記者?干嗎?你找錯人了吧?”我不耐煩地說。

陽光透過臟乎乎的窗玻璃射進來,在地上留下幾個菱形的光斑,光柱里有無數細小的粉塵在飛,感覺像是一杯渾水。

“沒錯,我就是找你,杜漸。”

“我不認識你。”我被生人攪了覺,沒好氣地說。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是這么回事。晚報要搞一個上京市‘城市英雄’評選,要先對近幾年事跡比較突出的英雄人物做個回顧報道……”

“你是想采訪我爸吧?他早不在了。”我一聽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爸出事那會兒,我沒少和記者打交道。

“是啊,是啊。我知道,所以我才想找你聊聊。采訪一下英雄的后人也一樣嘛。”

“我沒什么好聊的。就這樣吧。”說著我就要掛。

“哎哎,別掛別掛。你看,是這樣的,我特別敬佩杜老師,我還是他的學生呢,我是六中畢業的。杜老師出事后我還去看過師母呢。當時咱們見過面啊,你不記得了?”

當時足有半個月,我們家進進出出各路人不斷,我哪兒記得誰是誰啊。不過,人家這么一說,我倒不好再裝了。

“啊,是嗎?不過,我真沒什么好說的了。”

“隨便聊聊,一個小時,不,半個小時。”

上京的秋天來了。天空碧藍碧藍,純凈得像照片里的,感覺有點假。院子里齊膝深的狗尾巴草和野蘆葦金黃一片,經霜之后,散發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憂郁氣息。看院子的大狼狗“錘子”在草棵子里追著一只受了傷的喜鵲,噼里撲嚕地滿院子亂竄。那只喜鵲只能飛半人多高,飛起來掉下去,飛起來又掉下去,一邊掙扎一邊喳喳地叫。

我轟開“錘子”,逮了那鳥,抬手往房頂扔上去。喜鵲借著這勁兒,歪著翅膀飛房上去了。

我擰開水龍頭刷牙,涼水冰得我直吸氣。

“誰呀,這么煩,這么大早就打電話?”誠子也被鬧醒了。

“晚報的一記者。要采訪我。”我一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說。

這回誠子醒了,在我脖子上使勁胡嚕了一把:“采訪你?你丫昨晚上的酒還沒醒的吧?還說胡話呢?”

昨天晚上,我倆就著一袋花生米,對撅了一瓶二鍋頭。我知道我不能喝酒。但已經這樣了,愛咋的咋的吧。

“嗨,小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個人物?”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個人物,人五人六的!”誠子逗著“錘子”撒歡。

“是我老爸的事兒,陳谷子爛芝麻的。我還真懶得去。”

“去吧去吧,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呆著也是呆著。你去了,我還省頓飯呢。”

我和晚報的那個姓文的記者約在新街口的肯德基見面。

我們沒聊多大會兒。前后也就喝了杯咖啡、抽了兩支煙,不到半小時的工夫。那哥們兒有一搭沒一搭的,大概問了問我們家和我這幾年的情況。這讓我有點納悶。這和他早晨死乞白賴地約采訪的德行不大相稱。后來想想,也沒什么。這種應景的事兒,一般都是上面壓下來的,不干不行,應付一下差事拉倒。正好我也沒心情和他扯淡。我酒還沒醒,腦袋有斗大,胡亂說了些什么自己都忘了。

隔了兩天。傍晚,我在倉庫外邊街角的肉餅店里吃了四兩肉餅,喝了瓶“上京”啤酒,又要了半斤肉餅打包給誠子帶回去,順手在門口的報攤上買了份晚報。

嚴誠的屋里亮著燈,卻拉著窗簾。我推了推門,門是鎖了的,里面有斷斷續續的哼唧聲。我知道這孫子八成是和歐陽晨在“哈皮”。歐陽是個“野模”,做他的模特已經有幾年了。那是個漂亮輕佻的女孩。誠子在性方面簡直是頭牲口,經常畫著畫著就來勁兒,扔了畫筆就和歐陽滾在一起。

兩個人就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混著。

也挺好。誰也不欠誰。

我不想打攪人家的好事。我在門口一把瘸了條腿的破藤椅上坐下,就著慢慢暗下去的天色,一目十行地翻著晚報。

我的匪夷所思的傳奇經歷就從這一刻拉開了序幕。

在報紙的公益版上,我看到了那篇署名“本報記者 文木”的文章。

文章的標題是:《后人瀕臨死亡線英靈在天難安息》。

文章先追憶了我爸三年前的舍己救人的壯舉。大概的情況是這樣。一個初一的小女孩過馬路,碰到個剛過完毒癮的人開了輛卡車直撞過來。我爸正好看見,當時飛身沖過去,使勁把那孩子推了出去,自己卻被撞了。在一番感慨欷歔、頌揚升華之后,記者筆鋒一轉,開始敘述我和我們家目前的困境。在他聲情并茂的筆下,我成了一個自強不息的上進青年,一個才華橫溢卻家庭貧困的大才子,一個吃苦耐勞忍辱負重的孝子,一個命運多舛、窮困潦倒、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絕癥患者,一個身陷絕境卻從不拿父親的犧牲給社會添麻煩的極端自尊的君子。文章的最后,記者頗為煽情地寫道:“在很多人嘆息物欲橫流、道德淪喪的時候,在我們的城市,在上京這個自古多俠士的燕趙舊地,畢竟還有像杜幼于老師(我爸)這樣的人,在間不容發的瞬間,在生命的天平上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犧牲,挽救了別人。他們是這個社會的道德標尺。斯人去矣,英靈已遠,但英雄的后人,一個人生剛剛開始的有志青年,卻因為沒有錢做腎移植命在旦夕!從某種意義上說,不只是那個被救的小女孩,你、我、我們所有的活著的人,都是英雄義舉的受益者。別再抱怨世態炎涼,別再怨天尤人牢騷滿腹,伸出你的手,讓大家用愛心來挽救一個青年的生命,就像他的父親曾經用生命挽救另一個年輕的生命一樣。讓我們用實際行動來撫慰英雄的在天之靈!”

后面是公益版的捐款電話和賬號。

我靠。我真無語了。

我算是知道報紙是怎么做出來的了,丫和我聊了二十幾分鐘,就能洋洋灑灑忽悠出半個版的文章,把我夸得像個棟梁似的。里面的那個“杜漸”把我自己都感動了。以前我怎么沒發現我有這么優秀呢?

我正發呆,誠子端著盆水開門出來。我從黑影里站起來。

“你大爺的,你丫怎么悄沒聲兒地在這躲著呢?嚇我這一跳!”

“怕驚著你,將來生不出兒子。”我說。

“我畫畫呢,你丫胡謅什么呢。”

“得了,裝什么呀。你們那點事兒,我還不知道?”我說,抬腿進了屋,“是吧歐陽?你瞧人家歐陽,就不像你那么假。”

歐陽正背對我坐在床上補妝,穿著誠子的一件大襯衫,光著兩條腿。

“切!你知道個屁。你姐——”歐陽夸張地拖著長聲說,“我,是人體模特。藝術,你懂嗎?”

我哈哈一樂,把打包的肉餅往桌子上一撂:“不知道歐陽來,我就買了半斤。”我對倒水回來的誠子說。

“出去吃吧?”

“我剛吃了。”

“走吧,走吧,再喝點。我們倆先走了啊?就拐角那兒涮肉,你穿好衣服來找我們。”誠子沖歐陽喊道。

飯桌上,我把晚報上那篇文章給他們倆看了。

“你狗日的碰見貴人了。”誠子笑得不行,“我怎么沒發現我身邊一直有你這么個圣人呢?丫真夠能呲的!”

“你覺得這么著能蒙著錢嗎?”我假裝沒當回事,其實心里已經抱了很大的希望,“我本來以為他們只是應個景兒,沒想到還弄得跟真事兒似的。早知道我好好哭哭窮了!”

“不!這樣剛剛好。咱就得拿著點勁兒,咱是誰?咱是爺啊,就是死也得要個爺的范兒!有錢人就認這個,你越孫子人越瞧不起你。”丫已經高了。

“你丫什么爺啊,有錢才是爺呢。”

“這事正經靠譜。”誠子斂了笑說,“晚報的公益版挺有號召力的。再說,你不是一般的治不起病的患者,你爸的事挺能打動人的。‘城市英雄’,這個點姓文的也抓得好。兄弟,你有救了,哥哥替你高興!來,喝一個!”

我剛把酒杯端起來,歐陽一把給按下了:“你不能喝酒了。”

“對,從今天起,你一滴酒都不能喝了!”誠子自己喝了一杯,“哎,這個姓文的記者不是你花錢雇的槍手吧?”

“我哪有這腦子。搶銀行我倒想過。”

我把自己的那輛二手“長江750”挎子在胡同里找個地兒停了,和誠子走到湖邊一家叫“水明樓”的酒吧,在門口的桌子旁坐了,一人要了瓶“嘉士伯”,一邊抽煙一邊遠遠地瞄著一箭地開外的歐陽。

岸邊的垂柳已經落盡了葉子,細細的枝條在夜風里飄拂,偶爾可以看到一兩點寒星在綿密的枝條縫兒里閃。

歐陽穿著一件繡彩嵌金的繡片低胸紅抹胸,外邊是一件細羊絨的薄開衫,下穿超短皮裙,長發飄逸,在路邊扭著小腰搔首弄姿,煞是風情撩人。

回塘是上京一景,周邊是有名的酒吧區。這兒附近有很多家豪華酒店,來這兒找樂的外地有錢人多。酒吧最熱鬧的地方在對岸,也就是西岸。可我們沒敢去。怕警察,更怕這兒的地頭蛇。我們幾個是典型跑單幫的,無門無派無靠山,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在一個地方“干活”,從來不來第二回。

其實,我們早也知道回塘的活兒比較“甜”。但天上沒有白掉餡餅的道理,利大風險也大,所以,以前從來沒來過這兒。這回是有點急眼了。我手里的錢還只夠做兩次透析的。報紙上捐款的事兒也沒個音訊。再抓撓不到錢,老子就死球了。

我們管這活叫打“狼”。反正這幫有錢的色狼,錢大多也不是好來的。搶了他們,我一點都不覺得虧良心。他們貢獻點錢出來,能挽救一個有志青年的生命,又資助了誠子這樣的天才藝術家,也算是花到了正地方,總比幾千塊錢洋酒喝到肚子里再吐出來強。

閑著無聊,我用手機對著不遠處的歐陽錄像玩。

“你說就歐陽這條兒,是不賴啊,要腰有腰要屁股有屁股,那兩條大長腿,又勻溜又結實,嗬!”我曲起兩腿,把腳架到桌子上,欣賞著歐陽的腰身。

“看上她了?好辦啊,哥發給你不就得了!”誠子把煙頭向空中彈出去,煙頭在夜色里劃出一道紅色的美麗弧線。

“那哪成啊,朋友妻不可戲。”

“她又不是我妻。跟你說實話我煩她了。丫老問我愛不愛她,我琢磨回頭該逼我娶她了。這么個東西,”誠子看了一眼遠處的歐陽,“誰要她啊?”

“靠,你以為你丫是什么好東西?真覺得自己是藝術家啊?你不喜歡人家就別和人瞎混。”

“她愿意和我混,我管她哪!”

我機警地四處看看,沒發現有什么不對,心里慢慢松下來。這時,一輛黑色奧迪過來了,從我的鏡頭里滑過去,車倒進后頭湖邊兩棵樹中間,滅了火。我盯著看了半天,沒見有人出來。估計是幽會的“汽車情人”。湖這邊相對僻靜,離玩的地兒也不遠,是那種見光死的情人們的好去處。

過了一會兒,我看見歐陽和一個大肚子的老白人搭上了話。那老幫子真是色,沒說幾句話手就開始不老實,根本用不著勾搭。歐陽嗲聲嗲氣半推半就地應付著。

“走,兄弟,開動吧。”誠子一口喝光了瓶里的酒。

下面的事,照理說就簡單了。歐陽打一車把“狼”帶上,我和誠子開挎子在后面墜著,到一僻靜地兒,拿出仿真槍搶了就走。

就在這時候,出事了。

旁邊一胡同里突然罵罵咧咧地晃出了幾個小子,其中一個高個兒上來就給了歐陽一個嘴巴,拽著頭發就往小胡同里拖。那老外一看不對,撒丫子就跑了。

“壞了!碰上主家了,快抄家伙!”我和誠子抄起酒瓶子,踢開椅子就沖了過去。

那幫人可能以為歐陽是個練單兒的“野雞”,沒想到還有幫手。我和誠子摸上去的時候,他們沒怎么防備。我趁機先給了揪著歐陽頭發的高個子一酒瓶子,掄在他后腦上,他哼了一聲就倒了。我一把把車鑰匙塞進歐陽手里,大喊道:“快去開車!”

歐陽轉身就跑。

接著我倆就慘了。那幾個手里都有家伙,球棒、自行車鎖、鐵鏈子,帶著風呼呼地招呼過來,我和誠子連擋帶跑,被打得鼻青臉腫。

我們被逼到一個墻角里。我一看對方那架勢,今晚是不弄死我們不算完。聽見挎子的“突突”聲由遠而近,我“噌”一下就把仿真槍從腰里拔出來了:“閃開道兒!爺今兒晚上不想殺人!”

眾人先是一愣。那個被我拿酒瓶子悶倒的高個兒卻往前逼了一步,球棒在手心里打得“啪啪”直響:“你他媽的拿一假槍蒙誰啊?我去你大爺的!”說著球棒就過來了,正打在我拿槍的右手腕上。

“當”的一聲,我手腕一陣鉆心地疼,槍應聲而飛。

今天可當真要“現”了。

不知什么時候變天了。天上的濃云像一群群被驅趕的羊群,向南一團團驚慌失措地亂跑。極遠處湖邊的樹梢上打著閃,天像是在一道一道地裂口子似的。猝然大起來的風打著旋兒,把胡同里的爛紙和塑料袋卷到半空里呼啦啦直響。

寒氣陡然間無處不在,直透心底。

直覺告訴我,要出什么事兒。

對方也停了手,慢慢回過頭去。

我胡嚕一把糊在眼上的血,從人縫里看過去。

十步開外,一個人背著胡同里昏黃的街燈叉腿而立,陰森森的如鬼似魅。瘦高,得有近一米九的樣子。棒球帽帽檐壓得低低的,看不見面目。黑色風衣,嗚嗚的風里,左胳膊半只空蕩蕩的袖子和下擺刷啦啦飄著。

“看什么看?撐著了你?滾蛋!”拿球棒的高個兒看樣子是這幫人的頭兒。

獨臂人沒動。

“別他媽管閑事啊,一邊去!”

獨臂人走了過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在用腳試探地下埋著的什么東西。

“打丫的!”幾個人掄著家伙一擁而上。

接著只聽一陣連續的悶響,夾雜著低沉的哼哼和尖聲的慘叫,那幾個小子瞬間向四下里飛了出去,像是水塘里被大石頭砸出來的水花。其間,我只看見那獨臂人的袖子飄了幾飄,風衣下擺動了動。

我和誠子慢慢從墻角站起來,呆了。

那幫小子爬起來朝胡同深處跑去。有一個邊跑邊打手機,好像是在叫人。

“走。”獨臂人甕聲甕氣地說。聲音根本不像從那枯樹般干瘦的身體里發出來的。

“哥們兒,謝謝啊!能留個字號嗎?”誠子挺外場。

獨臂人沒接話,轉身就走。

我和誠子跳上停在胡同口的挎子,一溜煙兒地跑了。

大雨猝然而至。“長江750”暴叫著沖上中軸路,把雨聲和胡同里大群人馬的呼喊聲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那哥們兒誰啊?”誠子在風雨里扯著嗓子喊道。

“后面好像有車在跟著咱。”我沒理他,瞄著后視鏡。

是一黑色的車。

“是那幫人吧?”歐陽哆嗦著說。

“不像。”我說。在白茫茫的雨簾里,我看見那車沒追上來的意思,只是不緊不慢地跟著我們。

過了四環的永和橋,那車一打轉向燈,盤上四環不見了。

命運像個喜怒無常的暴君,總是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出其不意地撥弄你一下子。高興了就賞你顆糖吃,不高興了就踢一跟頭。反正是永遠讓你找不到北。

沒過幾天,我居然從報社拿到了六十幾萬的捐款。腎移植手術的費用應該是夠了。我真的無法表達當時拿到錢的時候的復雜心情。記得當時我只說了一個字:操!非常詞不達意。

這還不算。兩天以后,我接到了市三院的緊急住院通知,讓我立刻去辦手續住院,隨時準備手術。

我徹底暈了。我問誠子這是怎么回事。誠子說,好人有好報,你爸積了陰德,你家祖墳上冒青煙了!

高興。顧不上想別的了。誰說什么我都信。

現在我就躺在醫院腎內科的病房里。從ICU里出來已經幾個星期了。大夫說我的手術非常成功,愈后抗排異等情況也很理想。

這是個晴朗的午后。秋天是上京最舒服的時候。明亮、涼爽,空氣里到處都是糖炒栗子的甜香,濃烈的絳紫、金黃的秋色在山巒、谷地和街頭巷尾流瀉,而透亮的天空上的人字形雁陣,也總是能讓人有出門遠行的非分之想。

只是好景不長。這樣的好日子也就兩個禮拜。干燥、灰暗、多風少雪的無趣無聊的冬天馬上就要到了。

這時候,陪病人的家屬大多出去吃飯去了,走廊和病房里靜悄悄的。陽光透過白色的紗簾照在床上,把被子曬得暖呼呼的。

我正昏昏欲睡,卻被走廊里突然爆發的一陣吵鬧聲驚醒。這家醫院的住院處還是那種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老樓,屋頂高,沒有吸音的棚頂,回音很大。我用手撐著床,正要爬起來出去看看熱鬧,我媽拎著個藍色的保溫桶進來了。

“媽,不是說不讓您來了嘛,北城到南城的,這么遠,您瞎跑什么啊?”我說。

“我不放心,來看看,順便給你燉了點湯。”老媽好像是做錯了事兒似的說。老媽一笑,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愈發地多。不過,老太太看起來心情很好。這幾年,還從來沒見過她笑得如此沒有一點保留。

“我在這兒吃得挺好。再說,醫生不也說了嘛,吃太油膩了并不好。”

“你多少喝一點。雞湯總不是壞東西。”

我下了床,杵著腰要出去。老媽把我攔回來了。

“外邊干嗎呢?這熱鬧?”我想把腦袋探出去。

“回去躺著。”老媽攔著我說。

“怎么回事啊?”我說。

“吵架呢。你出去不好。好像和你有關。”

“什么?和我有什么關系?”我吃了一驚,“我沒招誰啊?”

“我剛過來的時候聽了一耳朵。是個病人家屬。”老媽神秘地壓低嗓子說,“好像說是他弟弟提出腎源申請都快一年了,還沒輪上,為什么有人排在后面反而先做了手術。”

“啊,那怎么啦?”

“他懷疑這里面有什么貓膩唄。后來那人提到你的名字,說是托人查的,你是加塞兒進來的,非要進來找你問明白。醫生不讓他進來,就吵起來了。”

“我哪兒知道是怎么回事?興許是這個腎不適合他弟唄。”我說。

“醫生也是這么說的。唉,家里有這么個病人都不容易。”

“是啊。也難怪著急上火。我算是走了狗屎運了。”

“那是托了你爸的福。”老媽說著眼圈兒又要紅。

我趕緊說衛生紙沒了,把她支走下樓去買紙。

轉眼過了三個月。

正說著要出院的時候,我的病情卻忽然惡化了。我覺得后腰里那個不屬于我的東西像個燒紅的鐵橛子一樣杵著我,折騰得我一陣清醒一陣糊涂。錢已經花得所剩無幾,醫院已經催了幾次叫補錢。

老媽和我商量,想把那個粉彩瓶子賣了。開始我不干。老媽后來不再說話,我知道她已有了主意。我媽是那種特倔的人,她要打定了主意干什么,那就非干了不成。我怕她隨便找個什么人把瓶子出手被騙,便答應先找個人把瓶子抵出去。等將來有了錢再贖回來。

我以前認識個在鐵禪寺舊貨市場倒騰假古玩兼放高利貸的,叫賴四兒。我和他干過幾次拿假古玩騙老外的勾當。賴四兒見過我那個瓶子,已經垂涎很久了。但我一直沒吐過口要賣,因為我根本沒想過要賣。

我給賴四兒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急等錢救命,想把那個粉彩先抵給他,以后我會用雙倍的價錢再贖回來。他問多少錢,我說二十萬。丫擺明了要黑我,二十萬不干,只給十萬,而且要拿五十萬去贖。我知道他想把那瓶子弄成個死當自己咪了,但火上了房也沒辦法,死說活求地爭取了個十五萬。

我他媽的宰了他的心都有。

十五萬也沒頂倆月。我的病情沒有任何轉機。

老媽急得團團轉,滿城聯系房屋中介想把房子盡快出手。我和她急了好幾次,不讓她賣房。反正已經這樣了,大家都盡力了,我認命了。

但我知道沒用。當父母的都這樣。他們為了孩子不把自己的最后一滴血榨干,就覺得自己沒有盡力。

為了我,一輩子最怕求人的老太太舍著老臉親自去了好幾次報社,也才拿回來幾千塊錢,還是報社的人看她可憐自發捐的。那還不夠我兩天的藥錢。

外面飄著上京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小雪。天空陰沉沉的,像絕望的人的臉。

我心里也有塊陰云在來回忽悠。我琢磨著,要是我頭沖下從這八樓栽下去,自殺的成功率應該不會低于百分之九十五。只是會死得很難看。

但那也比萬一治不好又白搭上一套房子、讓一個孤寡老太太流落街頭強。

我被這個解脫的念頭攫著了,越想越堅定。到后來心頭竟一片清明。不知道這是不是人常說的大徹大悟。

護士抱著個大花籃進來,換下我床頭昨天的那個還挺新鮮的花籃,轉身出去了。

我想說說這個花籃的事。

從我一住進醫院,每天都有人給我送一個巨大的花籃。照市面上的價錢估計,這么個花籃至少得花三百來塊錢。我問過護士,護士只說是一個叫“北堂萱”的花店送來的,每天上午十點準時送到住院處傳達室,點名送給我。護士好奇,問了花店的人送花的是誰,花店的人說是有人從網上訂的,結算也是網上,只留了個名字叫“王偉”。

我認識的人里有兩個叫王偉的,但那倆,都是到處混吃混喝的小痞子,打死我我都不信是他們送的。

叫王偉的人天下不知道有多少。這顯然是個假名。

開始我以為是我以前的女朋友華逸送的。可能她知道我病了,又不想見我,就送個花籃來,是個還念舊情的意思。可后來天天花籃不斷,風雨無阻,我就知道肯定不是她了。她沒那個經濟實力。除非她傍到了大款。可她要真有了合適的人,也不會好幾個月這么沒完沒了地惦著我。

這個送花籃的人始終是個謎。

我現在已經習慣了每天一捧花。可今天的花籃不太一樣,不是因為花籃比平日的都大,是花籃里今天多了一張卡。

我從花叢里拿出那張紫紅的卡片,打開,一張薄薄的紙片從里面滑下來,落在我胸前。

卡是那種現成的賀卡,上面印著身體健康、幸福如意之類的套話。

我拈起那張紙,漫不經心地打開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醫院的交款收據,抬頭寫著我的名字,金額欄里是3后面一串的0,我數了下,三十萬!再數一遍,還是!

我又對了下下面的大寫,沒錯,清清楚楚地打印著:叁十萬元。

瞬間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用句郭德綱相聲里的話說:太——刺激了!

雖然我對近來我出奇的運氣已經習以為常了,可今天這事兒還是太刺激了!

我根本想都沒想錢是我媽交的。她交了決不會把發票擱在花籃里。一是她沒那么浪漫、也沒心思制造驚喜。更重要的是她不會那么大意,去超市買超過二十塊錢東西的小票,她都得保留半年后再扔。

顧不上想別的,我抄起手機就往家撥電話,沒人接。我估計老太太又去跑中介公司了。打她手機,關著。我把淘汰的舊手機給了老太太,可她為省話費,經常關著。我撥了誠子的電話。

“誠子,你趕緊去網上幫我查這么幾個房屋中介公司的電話,看看我媽在不在那兒。要是找到了她,告訴她,房別賣了!”電話一通,我一口氣報了五六個我媽常去的中介公司的名字,都沒容他說話。

“等等等等,我找筆記一下!”誠子跑開了一會兒,“怎么了?你丫撿錢包了還是,彩票中大獎了?”

我把有人又替我交了三十萬住院費的事兒告訴了誠子。

“你大爺的!真的假的?你丫這陣兒的運氣好得邪乎!”誠子驚得直吸氣。

“是啊,我也納悶兒啊,我他媽的到底是誰啊,啊?”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是啊,我到底是他媽的誰啊?值得哪位爺這么費心?

我有點起疑了。不是我裝丫挺的。一般來說,事兒要是好到了邪乎的地步,就不能不讓人嘀咕,天上哪有白掉的餡餅啊?可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候。火燒了眉毛了,先扛過這關再說。反正我這條命也是人家給的,回頭無非是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把這條命還給人家而已。

至少給我媽留了個窩。

我出院了。我的主刀大夫告訴我,我的病情雖然一度惡化,但最終的康復情況卻出乎意料的好。他說,我是他的病人里康復最好的。我問他這個腎我可以使幾年,他不回答我,只說,知道莫寧嗎?人家換了腎不照樣打NBA?再說,萬一不行了,再換唄。

我心說,估計我這輩子的運氣都在這幾個月用完了,還哪兒弄錢去換啊?

看樣子,我的余生注定是要給醫院打工了,不停地去掙換腎的錢。這有點黑色幽默的味道。

十里河一帶是人們常說的那種城鄉結合部,居民成分比較復雜。有大單位的宿舍院子,也有農轉非的農民的自建房。很多外地來上京打工和做小生意的人,都圖便宜租房住在這兒。三教九流,五方雜處,這種地方就顯得很亂。路兩邊都是些灰頭土臉的小館子和艷俗不堪、面目曖昧的所謂“發廊”。

天氣漸漸冷了,北風一陣兒緊似一陣兒。路邊的爛紙和干透的甘蔗渣被風吹得滿街亂跑。我小心地躲著路上的臟水洼,騎進43號院。

這是市電影公司的宿舍,我就租住在這兒3號樓的一門401。

我硬著頭皮回來拿我的大羽絨服。怕撞見童老爺子,我特地挑了下午一點多這個點。一般情況下,老人這個點都在睡午覺。

上了四樓,我發現我的門口多了個紫紅色的麻質門墊,我有點奇怪。當我透過防盜門的窗口看到原來的綠色的內門也變成了原色的高檔木門時,我心里的火騰地就躥起來了:童老爺子難道又把房租給別人了?這個老家伙也太過分了吧。我雖然欠了房租,你另租給別人也得通知我一聲吧?我的東西還在里面呢,雖然不值多少錢。

我一邊想,一邊在背包里摸鑰匙。半天沒摸出來,最后把包里的東西全倒出來了,還是沒有。

鑰匙丟了?

正在這時,就聽后面門響。我知道壞了,八成是老童。他就住在對門的402。

“小子,交好運了?”

不用回頭,一聽這太監嗓,我就知道是老童。

“是是,我快發了,房租我下周就給你。”我轉過頭假笑著說。老童端著那把時刻不離手的紫砂壺就站在我后面。

“剛才我就聽見樓下你的挎子響。房租你的朋友已經替你預付了一年了,你不用急。”

“您說什么?我的朋友、替我交了房租?”我一愣。

“是啊。你不知道?”

“啊,啊。”我含含糊糊,“我那朋友長什么樣?”

“瘦高個,少只胳膊。”

“啊,我知道是誰了。”我語氣滿不在乎,其實我心里挺吃驚的:難道又是那個在回塘救了我們的獨臂人?他到底是什么路數?這么追著給我好處?難道送花和補交住院費的也是他?這他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一個窮病潦倒的小混混,身上到底有什么油水?怎么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但我還是沒在老童面前露出來。

“嗨,別愣著了,快進去吧。”老童用什么捅捅我手。

我一看那東西,差點沒跳起來。

是我丟的那兩把門鑰匙!

“我的鑰匙怎么在您這兒?”

“不是你交給你朋友讓他來替你裝修的嗎?他們走的時候讓我把鑰匙交還給你。”老童滿臉狐疑地說。

裝修?我讓誰來給我裝修?我的鑰匙怎么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別人手里?我嘀咕著打開門。

“啊,我做了次手術,腦袋不好使了。”我對付著老童。

有誰相信天下有這種事嗎?我真不信。

要不是老童事先提醒我,我準得懷疑我走錯了門。

我原來的房間像個狗窩。污漬斑斑的水泥地、過期的酥皮點心皮兒似的墻面、到處油泥都粘手的廚房、生了銹的鐵窗戶,除了一臺電視、一桌一椅、一個大衣柜和一張單人床什么都沒有,連個窗簾都不趁。

可現在,這個屋子簡直是豪華裝修。柚木地板,阿拉伯地毯,高級壁紙,全套“夏圖”家具,雪白明亮的丹麥HTH整體廚房,美國原裝進口的KOHLER潔具,最新款的西門子電腦和全套家用電器。桌上有干花,墻上掛著油畫——還不是那種爛行畫,也不是復制品,是真正的手繪的靜物油畫,風格有點像塞尚。

近來發生在我身上的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兒太多了,我不大適應。我得好好想想。

“我琢磨了,別看這房子不大,就這裝修,帶家具帶電器,沒個五六十萬拿不下來。”老童一邊在各個房間溜達,一邊仿佛在自言自語,抽空嘬一口茶。

我沖了個澡,拉開柜子,我的衣服什么的收拾得整整齊齊,分門別類的放在里面。我原來的舊拖鞋帶都快斷了,已經被扔了。現在鞋柜里多了兩雙真皮拖鞋,一雙涼鞋,一雙暖鞋。看樣子我的這位“朋友”的心還真夠細的。

我點了根煙,在寬大舒適的大床上躺下來。床很軟,這讓我很不適應,感覺身子底下忽悠忽悠的沒個著落。我睡慣了硬床和地鋪。我努力抑制住不斷涌上來的睡意,想把這陣子發生在我身上的一連串匪夷所思的事兒想清楚。

一切開始于晚報的那次采訪。接著就好事不斷,挨打被救、捐款送錢、加塞兒手術、神秘的送花人、補交住院費、替交房租還帶送豪華裝修……好事倒都是好事啊,可這么多好事怎么都讓我趕上了呢?如果說因為我爸的事兒有人捐款還算近情理的話,那么,后來的事兒就很蹊蹺了。人為的痕跡太明顯了。尤其是不言不語地偷了(原諒我用了這個詞)、偷了我的鑰匙替我裝修這事兒,想著就讓我脊背直涼。

魯迅曾經說過,他從來不憚以最險惡的用心來猜度中國人。我也是。我從來都是先把人往壞里想。如果有人這么著在我身上下血本,那肯定是想利用我。那么,我的價值肯定要比他下的本錢要多得多。

不行,我一定要找出自己哪點兒值錢。找出來自己用多好,哪能這么便宜了別人呢?

就我這么個要啥沒啥的半殘廢,能有什么利用價值呢?

先說我自己吧。正經本事一點沒有,身上連“零件”都不全。連在江湖上混,也就是點偷雞摸狗的沒什么技術含量的下三爛手段,既沒有電腦黑客直接從銀行劃賬的本事也不會開保險柜,當殺手干“臟活”也不夠格,因為心不狠手不黑膽不大。

我們家祖上倒是大家,可到了我爸一輩就剩了個粉彩瓶子,還已經抵給了人家。要說我媽背著我藏了什么家底,也不可能。前一陣我都快交代了,老太太急得要上房,也就是張羅著賣那兩間破房。要真有點什么還用賣房嗎?

我又把我們家七大姑八大姨都排了一遍隊,也沒有我心目中的懷疑對象。再說,他們真有什么油水,人家不會直接去找他們?干嗎要給我甜頭啊?

要么?是有人要報恩于我?像《基督山伯爵》里的情節似的?

那最可能的就是我爸救的那個孩子他們家了。可那孩子現在正上大學,我上禮拜還看見她爸在街邊上賣煎餅果子呢,拿什么報恩啊?

我們家也沒在海外有什么富翁親戚。就是有,也用不著這么偷偷摸摸干。做好人用不著這樣“雷鋒”。

至于我,這么多年是沒干過什么太虧良心的事兒,可也沒干過什么好事,談不上有恩于誰,倒是大大小小的仇家惹了不少。

想到仇家,我有點不安。這該不是給我下的套兒吧?像《水滸》里的滄州牢營似的,先給吃頓好的,再上“土布袋”?

對付我這么個黑白兩道都沒背景、手里也沒自己的死黨兄弟的小混混,好像也沒必要這么費事。

誰、出于什么目的,會這么處心積慮地甜乎兒我呢?

我躺著抽了半盒煙,嘴唇都麻了,還是沒弄明白。

但我覺得應該下點工夫查清楚。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爺們做事要恩怨分明,這么糊涂著不是事兒。要不弄明白,早晚要出什么事兒。

我給華逸撥了個電話。她居然在家。

“你怎么在家?我還以為你不在呢。”

“以為不在你還打?”華逸說。聽不出什么感情色彩。

我也說不出我是什么心理。其實我完全可以打她手機。

“你怎么樣?還好嗎?”我不接她的話茬兒。

“不好。”她倒很老實。

“怎么啦?這點你應該在班上啊?”

“我辭了。”話剛說完,我就聽那頭“嗷”的一聲,好像是干嘔。

“你沒事兒吧?不是生病了吧?我去看看你?”

“沒事兒,吃不合適了。”

“天冷了,少吃涼的。”我松了口氣,“哎,你沒有送花給我吧?”

“花?什么花?”

“鮮花啊,花籃,你沒送過我吧?”

“你腦袋被門夾了?還是我腦袋被門夾了?”

我知道她連我手術都不知道。

“我。呵呵。我他媽被夾了。”我解嘲說。

下 篇

無定河寬闊的河灘上,一簇一片的,都是些干枯的蒿子、野菊、蒲公英、野蘆葦和茅草,斑斑的殘雪在月光下藍幽幽的。月在中天,嫩嫩的像一兜半透明的液體,似乎輕輕捅一下就會流出糖心來。

遠遠的槐樹林子黑魆魆的,是一抹形狀優美的剪影。不時有一列火車的沉悶的行駛聲從林子后面新建的鐵路橋上傳來。

兩標人馬一南一北,順著河灘朝這座廢棄的鐵路橋駛來。到了橋下,兩邊都呼啦下了七八個大漢,分別在自家后邊布了游動哨。

兩邊都有人上了橋。

“貨呢?”

“這兒。”南邊的人把個骯臟的蛇皮袋子蹾在地上,打開。

旁邊手電照著。北邊一人從里面抓出一袋白粉,拿牙撕開個口子,用手指蘸了點往鼻子里一抹,深吸了一口氣,沖自家人點點頭。

“把錢給他。”

對方遞過來一個精美的密碼箱。打開,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鈔。

一列火車疾馳的轟隆聲由遠而近。

就在這當口,突然一聲槍響,北邊拿密碼箱的人應聲而倒。場面頓時一片混亂。

“媽的,要明搶啊?”

“有埋伏!”

又一聲槍響。南邊的人也倒了一個。

“丫要暗算!”

“有人搶貨!”

“動手啊!”

“都別開槍!”

“打丫挺的!”

一片亂里,兩邊全拽出家伙動了手,乒乓五四地互相射起來。黑地里也分辨不出誰最先開了槍。

突變發生在眨眼之間。片刻的混亂之后,兩邊的人已經沒一個還站著的,包括橋上的瞭望哨。沒死的在地上痙攣著呻吟。一沓一沓的錢散了一地。

南邊,距橋一箭之遙的地方,一簇茅草動了動,從偽裝坑里站起個人,拎著個步槍過來了。北邊的河灘上也有人扒拉開身上的干草棵子,從坑里鉆出來,端著槍走過來。

河灘上薄薄的黑暗被兩道雪亮的強光切開。一輛大排量吉普從岸邊干枯的玉米田里沖出來,下了河,嘎的一聲在橋下停了。里面的人和河灘上的兩個槍手一樣黑巾蒙面。他利索地下了車,用腳扒拉著沒死的人,不管哪邊的,一人給補了一槍。

“撤!”此人一聲低喝,三個人上了車飛馳而去。車后一溜黃塵久久不散。

我到底放心不下華逸。從電話里我聽出她狀態很差,我怕她真的得了什么大病。否則干嗎要辭職呢。我知道她對我很絕望,不想再見我,所以我決定直接去找她。

不謙虛地說,我算得上是個帥哥。五官有棱有角,身材不算很高但很結實勻稱。雖然有點玩世不恭,卻經常被女孩子理解為有藝術氣質。藝術家嘛,不都是頹廢墮落、醉生夢死嗎?從中學起,跟過我的女孩子不算少。可我真正放在心上的沒幾個,華逸是其中之一。華逸雖然也沒考上大學,但出身書香門第。她父母都是大學教授,要錢有錢,要教養有教養。當初華逸的父母極力反對我們在一起。華逸為此不惜和家里鬧翻,搬出來和我住。后來她父母到底心疼女兒,出錢給她買了套兩居室單過。我們好的時候,我基本上是住在她那兒。

冬天的上京顏色灰暗,街市蕭條,北風在光禿禿的枝頭嗚嗚地穿行,行人步履匆匆,臉上寫滿落寞和煩躁。

在華逸樓下的花店里,我買了一枝藍玫瑰。

我按了半天門鈴,才聽到里面有動靜。門開了一道縫,還掛著防盜鏈。華逸露出大半個臉,披頭散發,眼皮浮腫,臉色青黃,像個凍傷的綠茄子。

我嚇了一跳,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兒。

華逸不說話,只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我。

“嗨!”我說,“我有事路過,順便來看看你。你怎么啦?臉色那么難看?”

“沒事兒。我挺好的。”華逸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我們倆現在的情況很有點象征的味道。我們之間隔了一道門,這道“門”把我們甜蜜的過去擋在了什么地方。

“我。”我舉了舉手里的玫瑰,“你不想請我進去嗎?”

華逸的眼睛低垂了一下:“我不方便請你進來。”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有點擔心你,怕你病了。”

“你不用管我。我會照顧好自己。”華逸不再像剛才那樣冷冰冰的,說話卻帶了氣。

“我知道,知道,咱倆是已經沒關系了。”不知為什么,她一說話帶氣,我反而笑了。我覺得一種很熟悉的氣氛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我們之間,“做普通朋友也可以互相關心,對吧?”

“我沒事兒。你都看到了。你走吧,我不方便請你進來。”華逸還是那么倔。

我左右往里看了看,笑著調侃道:“不是有別人吧?”

華逸用白眼翻了我一下,“嘁!是又怎么樣?”

她不再說話。看我沒動的意思,就又翻了我一眼。接著她摘下防盜鏈,打開了門。

我跟著她進去。從后面看去,華逸穿著一件特肥的棉睡衣,似乎比以前胖了不少。她背對著我,看著窗外半天不動,也不說話。

屋里的一切還是那么熟悉。那只大白波斯貓不知從什么地方鉆了出來,先沖我伸了個大懶腰,打了個大哈欠,然后在我褲腿上蹭過來蹭過去,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我把花插到茶幾上的筆筒里,彎腰把貓抱起來:“嘿,寶貝兒,想我了嗎?”貓特配合地喵了一聲。

華逸的肩膀動了動。

“我看半天了,你后背上沒寫著字。”我對她后背笑說。

華逸慢慢轉過身來,臉色堅毅,似乎轉個身是個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我立刻就知道為什么了。

“你不是,懷、懷孕了吧?”我手一松,大白貓沒留神,撲通掉在地上了,打了個滾,哀怨地叫了一聲跑了。

華逸鎮定地看著我,眼睛說:“是。”

“誰的?”說這話我沒過腦子。是這句話自己蹦出來的

“反正不是你的。”

“那是誰的?”

“你管不著!”

我心里好像被什么杵了一下,竄得滿身的疼。

“是,我管不著。”我想笑一下,可發現自己的臉皮這時候不太聽使喚,一個勁兒往四下亂動,根本湊不出個自然的笑臉,“我是管不著。我他媽的才不稀得管呢!”

我手抖著摸出支煙來,看了眼華逸的肚子,又放下了。

華逸用極端蔑視的目光斜著我。半晌,兩行清淚簌簌而下,順著臉頰滑下嘴角。

“是我的?我的!對不對?”我沖上去,扳著華逸的肩頭說。

華逸什么也沒說,只是撲到我懷里,先是壓抑著,后來干脆不顧體面地號啕大哭起來。

我樂得忘乎所以。這是一種別樣的幸福,和以前體會到的截然不同。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這種感覺。你想想,你一個人一個人,突然,有一個小小的人兒突然無中生有地出現了,他是你的孩子!身上流著你的血,和你有著無法言說的神秘的聯系。那是什么感覺!

我知道我有點語無倫次,但我相信有孩子而且也愛他們的人都能體會得到。

我抱著華逸又拍又哄,溜須拍馬裝孫子威脅利誘無所不用其極,終于把她哄得平靜下來。

原來,我們分手后不久,華逸就發現自己懷孕了。為了這個孩子,華逸和她父母徹底鬧掰了,她鐵了心要把孩子生下來,不管吃多少苦,也要親手把孩子帶大。

孩子現在已經八個多月了。

“你怎么樣?這陣子?”華逸問。

“我嘛,還那樣……”我說。

“哼。”華逸眼睛瞟著窗外,言外之意很明白。

“我,我最近出了點事兒。”我吞吞吐吐地說。

“那不新鮮。狗改不了吃屎。”

“不是那意思。”

“那還有什么意思?”

我呆了半天。終于從我們分手開始,把這些日子我身上發生的事兒,包括得病、手術以及我的一系列奇怪的好運氣,大概說了一遍,

“你就編吧。編是不是也編得像一點啊?”華逸從我身邊站起來,跑到餐桌邊一個人坐著。

“我就知道跟你說你也不信。這些事兒確實挺離譜的。”我說。

“自己也知道啊?”

“可這次是真的,千真萬確!你看過《三十九級臺階》吧,那里面有一句話,叫,‘The most extraordinary stories are often the true ones.’最離譜的事往往就是真的!”

“嗬,還拽英文呢。編,接著往下編!”華逸冷笑著說。

“真沒騙你。不信你去問誠子。”

“問他?他還少幫著你騙我了?”

“得得得,你不信就算了,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咱先不說這些了。”我走過去,扶著華逸的膝蓋,單膝跪地,“哎,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后一次。我今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找個好工作,咱們一起把孩子帶大。好不好?”

“我不敢相信你了。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了。”華逸的眼淚淌成了河。

我知道我以前傷她傷得太重了。

“這次不一樣。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我怎么著也得好好做人,你就再給我一次機會。也是給咱倆、給孩子一個機會。”

“你別再騙我了好不好!本來我已經死心了。你就別再來騙我了!”華逸哭喊道。

“這次我真的不會再騙你了,我發誓!”我正色道,“你總不想孩子從小就沒爸爸吧?”

華逸愣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有氣無力地說:“你走吧。”

“那,你是答應我了?”

“你走吧。至少你找個正經工作后再來找我。”

屎難吃,錢難掙。

以前沒把工作當回事過。碰上了就干一陣兒,碰不上就歇著。兩天三頓龍蝦就芝華士我造過,一天只啃一包方便面的日子我也忍過。有錢過有錢的日子,沒錢過沒錢的日子。錢是孫子,爺啥時候讓孫子難為過?

可現在,真要洗心革面,找個正經工作掙份干干凈凈的錢,還真不易。

上網、翻報紙、跑招聘會,頂著北風咬著煎餅果子一家一家去面試,跑了半個多月,工作一點著落都沒有。不是我嫌掙得少,就是人嫌我沒學歷、沒技術。這年頭,全國各地的大學畢業生、碩士生恨不得都往上京跑,連他媽的搓澡的都是本科生了,也難怪人家不鳥我。

看樣子,我的好運氣真用完了。

眼看著華逸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我還是天天一個大子兒不進,急得我起了滿嘴的泡。這年頭,養個孩子得多少錢哪,我都不敢算。

我悶在家里打CS,玩得昏天黑地。餓了吃兩塊餅干,渴了喝口涼水,困了就趴桌上睡會兒。在那個虛擬的世界里,我才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夠份兒。我進入了一種迷狂狀態,外面那個叫我氣短的現實世界,已經離我越來越遠。

電話響了N次,我懶得接。實在吵得受不了了,我伸手就去拔線。無意中我掃了一眼來電顯示,好像是誠子的手機號。

“喂。”我拿起聽筒。感覺自己的聲音不像是從自己嘴里發出來的,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飄飄忽忽的。

“你丫干嗎呢?電話老不接?手機也關著?”

“手機沒電了。懶得充。”

“你沒事吧?半死不得活的?病了?喝多了?嗑藥了?”

“玩CS呢,沒事兒。”

“別玩了,那玩意兒跟白粉差不多,忒毀人。現在我手里有一甜活兒,明天和我走一趟。”

“我不干了。我不和你說了嘛,我跟華逸保證過。”我說。

“你找著合適的工作了沒?”

“沒有。”

“還是啊。沒工作,打CS能打出錢來?你拿什么養兒子啊?”

“反正我是不干了。”

“別呀,要是一般的事兒我就不叫你了,這事兒比較大,我一個人干不了。來吧,最后一次,你掙把大的也算是救了自己的急。華逸不會知道的。”

我有點心動了:“能掙多少?”

“最少十個。”

十個就是十萬。這可不是個小數。

“什么事兒?”我徹底醒了。

“電話里不方便說。這樣,你過來吧,咱們當面合計。”

“不行,我他媽的都快餓昏了。你來我這兒吧,順便給我帶點吃的。”

誠子帶了兩個盒飯過來。我狼吞虎咽,筷子把一次性飯盒的底兒扒拉得刺啦刺啦響。

“嘖嘖,你丫這副吃相,簡直糟蹋了這兒的五星級環境。”誠子一邊在我裝修奢華的房間里溜達著,一邊鄙視我。

“少廢話。什么事兒?沒好事吧?”我咽下最后一口飯,點上支煙。

“好事能找你嗎?好事能掙錢嗎?”

“說吧。又是賣贓車?”

“不是。”誠子在我對面坐下來,“手提電腦,一百臺。上家要出手,托我找下家,給提百分之二十的利。能干吧?”

“還行。貨是哪兒來的?”我想起前幾天《法制晚報》上登的一條新聞,凱利電腦城倉庫失竊,損失上千萬元。

“那咱不管。反正不是好來的。好來的還找我賣?我已經和河北那邊的下家聯系好了。明天夜里凌晨兩點,在東郊農場那個廢棄的機械廠交貨。咱倆一起去,三家碰頭,當場交易。”

“好,我干。不過這是最后一次,以后這種事兒別找我了。我這人經不住誘惑。”我狠狠地把煙蒂按在煙缸里。

誠子走后,我收拾了下屋子,把這幾天禍害的垃圾收起來倒掉,打開所有窗子。鋼針似的北風嘩地就灌了進來、我清醒了許多,腦子也開始會轉了。

我站在窗前發呆,卻發現對面一家的窗戶前也有個人影,夕陽下有兩個亮點一閃一閃的。我拿過望遠鏡,只看見一個身影在窗簾縫兒一閃就不見了。難道是有人在監視我?這陣子我經的事兒太蹊蹺了,也難怪我有點神經兮兮,老覺得到哪兒后面都有雙眼睛在盯著。

我看著手里的望遠鏡,自己都笑了。我不也愛拿著個望遠鏡沒事就往對面窺視嘛。人嘛,不都是好奇嘛。好奇害死貓。

說實話我有點后悔。我答應過華逸今后不再走老路。可是面對誘惑,我脆弱的抵抗甚至沒有超過五分鐘。我又騙了她。我騙她似乎已經成了慣性。她真是不應該相信我。

再干最后一次,掙點錢讓我緩一緩,踏踏實實地去找工作。我對自己說。

“這次完全是為了未出生的孩子和華逸,不是為自己。”最終讓我心安理得的是這個理由,它把我心里最后一點不安抹去了。我沖了個澡,把手機充上電,帶著為別人犧牲奉獻這種道德上的優越感和自我肯定酣然入夢。

我被手機的鈴聲驚醒。抬眼一看,竟然已經是第二天下午的兩點多了,我這一覺睡了差不多二十四個小時,把這幾天的覺都補了。

我拿起手機。是個短信,上面只有簡單的一句話:晚上別去!

我把手機扔一邊,又躺了半個多小時,才完全醒過來。

這才反應過來那個短信的意思。晚上別去?別去東郊?這誰啊?發信人不是誠子。

我又仔細看了看,是個特生的手機號碼。

奇怪了。但這陣子我經過的奇怪的事兒多了,所以,我也沒覺得有什么特別特別的。

我一邊洗漱一邊琢磨這事兒。

應該不是發錯短信的巧合。有人發錯了短信、我又正好晚上要去干見不得人的勾當,這種巧合不可能有。

那么,這是誰呢?如果這是個知道內情的人,他為什么要警告我?華逸?我老媽?不會,她們即使知道內情,也不會匿名發短信。而且,她們也沒有可能知道。

我想起那個神秘的獨臂人。他似乎一直在暗中幫助我,雖然我一直琢磨不透其中的原因。但是,他是怎么知道晚上的事兒的呢?

我把電話打過去,響了N久,沒人接。

我剛放下電話,短信跟著又來了:千萬別去!

舍不了孩子打不了狼。我不能因為個神神道道的短信就不去了,那樣我還能在外面混嗎?

我回了個短信說:謝謝了啊。

晚飯是和誠子一塊吃的,還是上次吃涮肉的小館子。吃完回誠子的畫室。我從誠子一堆破爛里翻出張《脫韁野馬》的碟看著。這是根據麥卡錫的小說改編的,美墨邊境狂野的西部風光和少年牛仔傳奇的流浪生活,感覺那叫一個過癮。誠子在一邊叮叮當當地釘畫布,爐子上熬著刷畫布的骨膠,有一股臭烘烘的怪味。

看完了碟還不到夜里十二點。誠子在釘一個兩米見方的畫框,我走過去給他打下手。

“哎,我下午收到個特邪性的短信。”我使勁用畫布鉗拽著畫布的一邊說。

“怎么啦?”誠子忙著手上的活,眼都沒抬。

“就一句話:今晚別去!”

誠子停了手:“啊?那,你覺得是說咱們今晚上的活兒?”

“不知道。也許吧。”

“這事兒就奇了。發信人是誰?”

“不認識。特生的一電話。我打過去,丫不接。回頭又發一短信,還是那句話。”

“操。那會是誰啊?你沒和別人說過這事兒吧?”

“沒有,誰都沒說。”

“怪了。我也沒告訴過別人,除了你。難道是他們那邊出了岔子了?那他們也不知道你電話呀?真他媽的邪門了!”

“那咱怎么著?去不去了?”

“當然去。我看那是個神經病,發錯短信了。收拾一下,準備走吧。”

除了幾輛出租車和拉沙土、運貨的大卡車,南四環的車很少,五車道的馬路顯得空蕩蕩的。我把挎子飆到了一百出頭,感覺迎面的風有了固體的質感,一塊接一塊地摔在我臉上。

“開慢點,小心讓警察盯上。我不想干活前先惹事兒。”誠子扯開堵住嘴的圍巾沖我喊道。

從固安門下了四環,上京濟快速,車行二十分鐘,從楊各莊出去,去東郊農場的是一條兩車道柏油路。路上一輛車沒有,朦朧路燈下的夜路像一條灰白的死蛇,沿著通濟河蜿蜒著。

這是條早年間的路,路面坑坑洼洼,顛得我們倆一躥一躥的,誠子一路上都在激情問候老天和市政的母親祖母以及祖宗。路兩邊的垂柳都有合抱粗,密匝匝的柳枝在怒吼的北風里狂舞著,如蛇妖的亂發。

突然,我看見一輛灰色的皮卡出現在反光鏡里,大燈晃得我眼花。這車好像從地里冒出來似的。我一直沒發現后面有車。

我減速靠邊,讓他先走。

皮卡眨眼間就沖到了旁邊,在超出我大半個車身的時候突然加速向右并線,別得我一個急剎。

巨大的慣性差點把我們倆扔出去。

“你他媽大爺的!瘋了!”我破口大罵。

接下來我看出來了,這車是成心找茬兒。它在我前面忽左忽右,飄來飄去,不停地別我。

“沖過去!甩開丫的!咱們要晚了!”誠子喊道。

我把油門轟到底,一個蛇行斜躥出去,從逆行超過去。

兩車并行的瞬間我扭頭掃了一眼,皮卡里的人隔著玻璃看不太清,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人穿著高領毛衣,戴著一個深色的針織運動帽。

皮卡帶著一種被激怒的狂吼追上來,幾乎是貼著我的車把躥了過去,接著是向右猛一打輪!

前面路邊是個大豁口,幾棵行道樹被伐掉了。

我知道我的車速太快,要是急剎我和誠子非前空翻飛出去不可。情急之下不容細想,我下意識地往右一擰把,侉子“噌”的一聲沖出河岸,轱轆空轉著向河里滑翔過去。

車子在我和誠子的驚呼聲里“撲通”掉進河里。

冬天水少,河水只沒了挎子的轱轆。我和誠子從車里爬出來,蹚著水爬上岸。

“操!丫是誰啊?這是成心要我們的命啊!”誠子往外倒著靴子里的水說。

“準是和下午的短信有關!”

“你丫真是個喪門星!瞧你都招的什么他媽的人!”誠子看看表,“壞了!都他媽的一點半了!來不及了!”

挎子開不了了。路上靜悄悄空蕩蕩的,連個車影都沒有。那個狗日的皮卡就像出現時似的,神出鬼沒地消失了。

“跑吧!你大爺的!”誠子喊道,當先往前跑去,我們倆靴子里的水一跑咕唧咕唧直響,像兒童穿的哨兒鞋。

我和誠子呼哧帶喘地跑到地兒的時候,已經是兩點過十分了。

轉過前面這座殘破的辦公樓,后面就是交貨的大機修車間。

“噓!等等!”誠子突然停住步,沖我做了個停的手勢。

我倆蹲在一堵破墻下往機修車間望去。

四五輛警車閃著燈停在門口,大批的警察出來進去,不時有警察押著手抱著頭的人從里面出來,給塞到警車里去。對講機的聲音此起彼伏。現場亂哄哄的一片。

“我操!幸虧……”我控制著自己的呼吸。風一潲,濕褲子裹在腿上,凍得我直抖。

“快走!快走!”誠子連感嘆都顧不上了。

我的生活現在是個迷宮。我覺得自己像個試驗用的小白鼠,在里面左右盤旋碰壁,完全不知道出口在哪兒。又似乎成了木偶戲臺上的傀儡,被一只隱形的手拿線提著,說向東就得向東,讓向西就得向西,不聽話就被踢回來。雖然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發現這個神秘人對我有惡意,可這種感覺仍然讓我不爽。

那次東郊農場的事兒,我琢磨著十有八九還是那個獨臂人干的,只是我還是不明白他的真正用意。

我還真去調查過。可那哥們兒來無影去無蹤的,根本抓撓不著。我去了那家叫“北堂萱”的花店。店主是個很文雅的人。他說訂花的人從沒露過面,和護士說的情況基本一樣。我照著留的那個手機打過去,號碼根本沒開通。至于匯款的賬號,別說我查不了,就是有渠道查,估計八成也和手機號碼一樣,是個臨時的。都說一人藏物十人難尋,就是這么個理兒。

后來事兒一多,就把這不靠譜的調查給撂下了。

誰都會說居安思危,可臨了大多是馬后炮。我要是早知道后來會出那么大的事兒,再怎么著我也會把這個獨臂人的下落查個水落石出。

我以前總在抱怨命運對我不公。但現在我不這么想了。無論如何,孩子和神秘人的出現,在我的生活剛剛開始的時候,把我從邪路上拉了回來。我覺得這是天意。

在一次同學聚會上,我碰到了一個高中同學。記得我曾經說過,我以前做過街舞教練。高中時我有一陣兒狂迷街舞。我和幾個哥們兒曾經參加過CCTV的第二屆全國街舞大賽,還拿了那屆的團體二等獎。我記得我們那時的小組叫“炫社”,名字聽著有點像晚明江南士子的文社,其實八竿子打不著。我那次碰到的同學就是在炫社一起跳舞的哥們兒,他現在在一個健身中心教街舞。

飯桌上聊起彼此的近況。我說我最近一直閑著,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那哥們兒問我街舞是不是還玩兒得動,說有一個新開張的健身俱樂部要開街舞班,他忙不過來,人家就讓他給推薦個人。當時我就應了下來。雖然這么多年不動,胳膊腿兒都硬了,但我身體一點都沒發福,病后恢復得也挺好。我相信憑我當年的那些底子,教教孩子還是沒什么問題的。

現在,我遭到了以前所有哥們兒的集體鄙視。用誠子的話說就是:“你丫徹底的俗了。”我戒了煙酒,麻將也不打了,偷雞摸狗的勾當更是一點不沾。我早晨六點鐘就起床晨跑,順便在樓下買了早點。照顧華逸吃完收拾停當,接著跑菜市場采買,中午變著法地給華逸做好吃的。吃完午飯,陪華逸遛一會兒,趁她午睡的時候我把晚飯給做好,擱進冰箱。下午三點去“天行健”健身中心去上班。晚上一般九點左右到家,洗洗涮涮,再陪華逸看會兒電視,十一點準時上床睡覺。

我差不多算是個新好男人了。

在“天行健”我帶了兩個班。下午三點到五點是中級班,晚上七點到九點是初級班。晚上的大多是中小學生,下午的班什么人都有,基本上是些有錢的閑人。到了這兒,我才知道,現在社會上的閑人真是多,你都不知道他們是靠什么生活的。我下午那個班有個快五十的小老頭,練街舞的熱情甚至比那些十幾歲的小屁孩還高,你簡直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那天下午我正帶著學生做課前的熱身,前臺的小維帶著個女孩進來了。

我關小音樂,迎上去。

“杜漸,來了個新學員,讓她插你班里吧?”小維說。

我還沒接話,那女孩忽然“咵”來了個大鞠躬:“教練好!”

“別別。”我一愣,笑說,“你不是日本人吧?我可不帶日本人玩。”我班里還真有外國人,一玻利維亞的留學生。

“您別罵我。”女孩伸出手,“我叫慕容涵,正根的中國人。”

這個叫慕容的女孩手不大,很綿軟,可挺有勁兒。

我打量了她一眼。個高,得有一米七冒頭,但很勻稱,挺利索的樣子。微黑,留著時下女孩流行的劉海齊眉的發式,五官細致但氣質大氣,眼神很亮,英氣勃勃的像個男孩子。

“我這個班已經超了,要不你上李教練那個班吧?”我這個班人是多了,我怕太多了耍不開。

“我還是想上你的班,我是慕名兒來的。我看了大廳里介紹你的資料,您拿過全國大獎,我挺崇拜你的。”

“嗨,那倒談不上。”我被夸得樂了,“你練過街舞嗎?要么你上晚上的初級班?還是我的課。”

女孩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把十指交叉活動了幾下,又彎腰來了個體前屈。我一看,嗬,起碼柔韌性不錯,胳膊肘都夠到地了。可練街舞光有柔韌性還不夠。

可慕容下面的動作把我驚了,她居然來了個footwork,就是雙手撐地足繞手行走,俗稱“六步”。

“不錯啊,有這身手你還學什么啊?”我笑道。

慕容從兜里掏出個皮筋兒把頭發扎上:“在您面前露怯了!我都是看著碟瞎練的。男孩子們不帶我玩,一個人瞎練沒勁,所以我想找個組織。”

“真的挺好!就你這兩下子,這班里還沒幾個人能做得出來。”這是實話。

“收了我吧師父!要不我給您磕一個?”慕容裝可愛,開玩笑地作勢就要磕下去。

我趕緊拉住她:“行行,我其實是不敢收你,咱們還不知道是誰教誰呢。”

“嘿嘿。”

慕容還真不含糊。這女孩身體素質極好,力量、速度、柔韌性、平衡性沒得說,而且悟性很高,那些難度很大的動作,像什么風車、1990、2000、UFO、托馬斯全旋、海龜、肘部大回環什么的,基本上是一點就通,一練就像模像樣。老板為了擴大俱樂部的知名度,鼓動支持我組一個隊,參加市體委組織的全市街舞爭霸賽。慕容這陣子簡直成了我的助手。為了趕這個大賽,我們經常在下課后還在俱樂部琢磨編舞、挑音樂,一干就是半夜。

慕容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實心很細。來上課的時候,她經常帶些自己做的小點心給我,要么下課跑出去,給我帶些冰激淋和飲料,很不經意地塞給我。我以前喜歡的女孩子,都是那種清秀、古典偏文靜型的。對于像慕容這個類型的女孩子,我有點好奇。換句話說,她對我是一種誘惑。

有時候聊天,我問她是做什么工作的,這么清閑。因為聽她說話,好像除了跳舞就是在家琢磨吃的。慕容說自己就是個閑人,是個社會閑散人員。

她不說,我也不好再問。現在的女孩子,在家閑著享富貴的多了,尤其是有點姿色的女孩子。也許是嫁得好,也許是被有錢人包了。這種事不新鮮。

慕容的言行挺獨立的,看上去不像那種女孩子。可這年頭,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誰說得準呢。

我一忙,對華逸的照顧就不如以前周到,有時候晚上弄太晚,怕影響她休息,我就回十里河的自己家了。十里河離俱樂部也近得多。華逸開始還懷疑我,怕我又開始胡混了。我就把自己編舞的錄像和厚厚一本筆記給她看。華逸看我這么上進,挺高興,就請了個小時工照顧自己,讓我放心地去準備這次大賽。

下禮拜就要開始預賽,可我對舞蹈中的幾個片段的銜接總覺得不滿意。下課后,我和慕容又來回磨了好幾遍,還是感覺生澀。

“說句話你別介意啊。”慕容停下來說。

“不會。說吧。”

“我覺得不是技術問題。是你的感覺不對了。你跳舞的時候差不多還是五六年前了,雖然現在難度上并沒比那時候高太多,但整個感覺不一樣了。”

“你具體說說。”

“感覺是說不太清楚的,就是那么股子勁兒。你不能設計好動作往人身上套。而是應該讓人去適應、融入動作。任何舞蹈其實都是人的肢體的自發的動作,是呼應內心的自然表達,而不是刻意的設計。”

“你越說我越糊涂。”

“要不這樣吧,這幾天正在演美國的《舞出我人生2》,咱們去看看感受一下?夜場還便宜呢。”

“都快十點了啊,你這么晚不回去,你家里人不擔心你?”

“沒事,沒人管我。只要你老婆不罰你跪搓板就行。”慕容壞樂。

“她還不是我老婆呢。誰敢管我?”這面子我可丟不起,我說,“有那么可樂嗎?眼淚都出來了?”

慕容笑得直彎腰:“我出畫面了。”

“什么畫面?”

“你跪、搓板的畫面,哈哈,在我腦子里。”

“你的笑點還真不一般呢。控制。”

“控制控制。咱們快走吧,還能趕上十點那場。”

從青年宮電影院出來,已經是十二點多了。這一帶是上京的行政區,沒有大型的商業場所,所以相對幽靜。今天該是農歷的十五前后,天上一輪滿月,照在旁邊結了薄冰的南沙河上,像是一川爛銀。以前的這個時候,我基本不是在牌桌上,就是在酒桌上。像這樣的一天月色,似乎從來都沒注意過。今天看月亮,我好像是發現了一個新天體。

街上車輛稀少,幾乎已經沒有人。我看慕容沒有打車的意思,也就不提,沿河岸信步走著。

“我現在有點找著感覺了。”

慕容不知在想什么,聽了我的話一愣:“啊,是嗎?”

“舞蹈是一種語言,不是一種簡單的肢體動作的連接。雖然它的形式感極強,但是內容畢竟完全取代形式。”我覺得自己挺深刻的。

“是啊,這幾乎是常識啊。”慕容說。

“啊?是嗎?我還以為我挺深刻的呢。我讀的書不多,別笑話我啊。”我有點狼狽。

“沒有沒有。其實很多人知道是知道,但并不理解是怎么回事,就像現在還有好多人看芭蕾,其實還是沖著女人的大腿去的一樣。像你理解這么深刻的并不多。”慕容發現自己說錯了話,一個勁兒的找補。

“行了,別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沒你有文化。這點打擊我扛得住。”承認了我反倒坦然了。

慕容看了我一眼,無聲地一笑。

也許是月光模糊了慕容氣質上的棱角。她這一笑我竟覺得很嫵媚。

“所以,我得好好地琢磨琢磨,這組舞我到底要表達些什么。”

“呵呵,你悟性很高、進步飛快啊。”

“跟你在一起我挺長學問的。”

“得了吧。哄我玩兒的吧?你這人城府真深。”慕容那么的看了我一眼。具體怎么地,我也說不清楚。總之我覺得她的眼光里有內容。

“我城府深嗎?我還覺得我是一張白紙,等著人畫最新最美的圖畫呢。”

慕容沒接我的調侃。我心里隱隱有點失望。

“就說你吧,不抽煙不喝酒,天天回家陪老婆。啊,不是老婆,但也差不多吧。可卻是個街舞教練?”慕容好像不解地搖著頭。

“街舞教練就非得醉生夢死嗎?教練又不是藝術家。”

“可在我印象里,以前跳街舞的都是不良少年啊,至少是很叛逆的。”

“你怎么就知道我以前就不是不良少年呢?我叛逆的時候,你還在桌子底下爬著玩兒呢。”

慕容眼神一閃:“啊?真的?”

“嘿嘿,反正我以前干的事兒,說出來能嚇著你這個小丫頭。”

“哎,給我講講吧,我就喜歡這一類的事兒。”慕容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把那個“就”字發得很重,“你哪天再去干那種事兒,帶我一塊玩玩兒好不好?”

“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歡壞小子啊?”我不想談這個話題了。

“我從小到大都生活在白開水里。”慕容撅著嘴,對誰不滿似的,“無聊死了。”

“你這樣是很容易上壞人的當的,知道嗎?”

“嘿嘿,你是壞人嗎?”

我嘿嘿一樂。不覺已經到了俱樂部門口。

“打輛車,你先回去吧。我上去再呆會兒再走。”我說。

“你還不回去嗎?都快一點了。”

“我上去再琢磨琢磨,趁著現在有感覺。”

“那我也上去。”

“不好吧?你和我不一樣。”

“一樣。走吧。”

我們叫起看門的大爺,上了樓。我把音樂盡量開得低一些,只打開鏡子前的兩只燈,怕影響別人休息。

排練廳里居然有了些慵懶的氣氛。

我和慕容開始把整組舞串起來,一個片段一個片段地琢磨、修正。

高潮片段里有一組難度很大的動作,是一個UFO接2000,中間是個側空翻連接。本來這個側翻只是個一般動作,并沒什么難度,可今晚慕容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她起跳的一瞬間我就覺得她的支撐腳沒吃準部位。果然,她在空中翻滾之后,身體已經打得太開,多年的直覺告訴我,她身體的這種姿勢不可能在瞬間做出充分的落地保護動作,下來肯定受傷無疑。我以前有個哥們兒就是這么摔成了骨盆粉碎性骨折,再也跳不了舞。

當下根本不及細想,我搶上一步,在她右腳接地的瞬間,一把把她摟在懷里。

空氣似乎一下凝固了。

慕容的身體橫躺在我懷里,慢慢軟下來。我感覺手臂上的重量越來越沉。而慕容目光迷離,嬌喘吁吁,細潤的唇幾乎就蹭著我的下巴。我在她的體香和呼出的醉人的氣息里掙扎,像一片在旋渦邊緣急速旋轉、隨時可能沖入深淵的羽毛。

我突然在墻上的大鏡子里看到自己。那是一張我不認識的臉。

我一下驚醒,把慕容輕輕地放下來:“你累了,我送你回家。”

今天是歐陽的生日。

歐陽這人,表面上看什么都不在乎,其實是個性情中人。我能看出來她對誠子是真的。女人和男人不一樣。再玩世不恭的女人,在感情問題上也灑脫不起來。只是誠子老假模假式的拿糖。我覺得這全是歐陽慣的。要是真不理他了,我看他也裝不起來了。

下午下了課,我和老板請了個假,又請李教練幫我代一下晚上的課。

我到了樓下,看見慕容正在大廳里溜達,好像在等什么人。

“嗨!”慕容直直地沖我過來,到了跟前,很夸張地頓腳站定,把書包往后一甩,好像已經準備好了要去干什么的樣子。

“你晚上不上課了嗎?”她看我帶著包。

“晚上我有個朋友生日。”

“聚眾啊?”

“就是一幫朋友要給她熱鬧熱鬧。哎,你說我該送個什么禮物給她啊?是個女孩。花啊蛋糕什么的都俗了。我還真沒想好。”

“那就送個她需要的。”

“我哪知道她需要什么啊?”

“她現在最關心的是什么?”

我想起歐陽和誠子的事兒。

“她想留住一個男人。”

“不是你吧?”慕容壞樂著。

“我都孩兒他爹了,早出局了。是我一哥們兒。”

“去海盜船吧。我幫你挑一款首飾。”健身中心旁邊正好有家海盜船的店。

“你沒事兒吧?別耽誤你。”

“沒事兒。”

在海盜船,慕容幫我選了一只手工精制的銀手串,搭扣處鑲著三顆紫水晶。

“對水瓶座的女生來說,紫水晶是愛情助運石。希望這個禮物能幫她實現自己的愿望。”慕容仔細端詳著那三顆水晶。

“行啊,還一套一套的哪。”

“嗨,女生的小把戲。不過,有時候挺靈的哦。”

冬天天黑得早。從店里出來,還不到六點,已經是暮色沉沉。天色陰郁,小風刮在臉上刺刺的疼,看樣子早晚又是一場雪。

“你怎么走?要么我帶你一段?”我知道我去的地方和慕容回家是一個方向。

“我不想回家。”慕容神色落寞地說,目光在遠方高低參差的樓群處游移。

“那你去哪兒?這冷的天兒?”這話一說出來我就后悔了。這不是我該管的事兒。

“不知道。沒地方可去。”

慕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竟有點哀怨的意思。這是我以前從沒看見過的。從那天晚上以后,我們倆的關系好像有了點微妙的變化。慕容似乎開始在我面前暴露出她脆弱的一面。

“要么,你跟我去玩吧?”我心里突然有點憐憫她,一時沖動地說。

“那能行嗎?”嘴里雖這么說,可是慕容臉上的愁云已經一掃而光。她那明媚的笑臉,在冬日灰暗的街頭像一顆剛摘下來的草莓,十分鮮亮動人。

“行,都是朋友。走吧。”

“耶!”慕容雙手搭在我肩上跳了起來,高興得像個孩子。

誠子有個朋友開了個歌廳,裝修設計是誠子幫著弄的。生日PARTY就在這家歌廳的小酒吧里。

因為堵車,我和慕容去晚了一會兒。酒吧里男男女女十幾個人,都在爭著說話,看樣子已經喝了一會兒了。桌子上擺著些冷盤和各種酒水,音響里“飛鷹樂隊”的歌聲音老大,我耳朵被震得唧唧直叫。我最近有點上火。

我把慕容和大伙互相介紹了。

“這妞兒點兒很正啊。我就知道,華逸懷上了,你小子也閑不住。”誠子在我耳邊小聲說,眼睛瞟著慕容。

“你丫少胡謅!這是我學生。”我拿膝蓋頂了他一下。

“學生啊?那你就是禽獸教員啦?放心,哥給你保密,絕不會讓華逸知道。”誠子賊兮兮地說。

“你大爺的!懶得理你。”我知道誠子是人來瘋,越理他越來勁。

“你倆說什么呢?”慕容問,接過歐陽遞過來的一杯香檳,“謝歐陽姐。”

“沒說什么,夸你呢。”我說。

“不信。準沒什么好話,看那樣兒就不像。”慕容不那么好蒙。

“沒錯。”誠子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妹子,跟他在一起你可得小著一百個心,”他指著我,“他可是壞人里的壞人。”

“真的嗎?”慕容裝出天真無邪的樣子問我。

“別聽他的!他哪有實話?”

“你聽聽,‘別聽他的’。”誠子學著我的腔調,“像老大吧?我們以前都是特純潔特上進的青年,后來全都被他帶壞了。”

“走,咱們不理他們。在一起沒一句正經的。”歐陽拉著慕容的手走了。

歐陽好像很喜歡慕容。剛才一見面,歐陽就拉著慕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哎呀妹妹,你簡直就是日本漫畫里的人嘛,看著就讓人心疼。”慕容細腰長腿,眉如刀裁,睛如漆點,還真有點像卡通美少女戰士。這會兒,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聊得熱鬧,一會兒低頭耳語,眼神往我這兒瞟著“吃吃”輕笑。一會兒手舞足蹈,爆發出一陣沒心沒肺的大笑,還一邊笑一邊抹眼淚。

不知道她們都說些什么。

鬧騰完了已經是半夜了。今天高興,我破例喝了兩三杯酒,再要喝時,慕容一個勁兒的拽我。那幫哥們兒就在一邊擠眉弄眼的笑。笑就笑吧,反正我已經被鄙視很久了。誠子最后喝得像一攤爛泥,拉都拉不起來。幾個人托著把他扔進長江750的挎斗里。歐陽要跟著去,我說坐不下了,我和慕容把他送回家就行了。

我安排一開車的小兄弟送歐陽回家,讓慕容坐在我后面,先送誠子回去。

雪越下越大。車燈前面,小孩巴掌大的雪花像無數的白蝴蝶飛成一片。慕容緊緊摟著我的腰,臉貼在我后背上,弄得我身上熱烘烘的,渾然不覺得冷。誠子在旁邊嘟嘟囔囔,腦袋一歪一歪地撞著我腰窩。

誠子畫室的那條小胡同黑魆魆的,僅剩的一只路燈在遠遠的胡同那頭,昏黃的光忽閃忽閃,像瞌睡人的眼。胡同里的穿堂風裹著雪片,把我的眼抽得生疼。我放慢了車速。

在白花花的雪片里,我忽然看見一條什么東西橫亙在前面,頓時渾身一激靈,狠踹一腳把車剎住。我靠!一根雞蛋粗細的繩子,離我的脖子也就二指寬的距離!我要是再開快點,那繩子能把我脖子給勒下來。

我知道有人要暗算我們。

繩子“啪”的一聲落在車前轱轆的擋泥板上。緊接著,四個人影出現在車燈里。

“王八蛋!找死啊!”我彎腰從挎斗里摸出一根小一米長的鋼筋,抬腿下了車。

誠子也醒了,連滾帶爬地從挎斗里挪出來,從墻邊順手撿了半截磚。

我回頭看了一眼慕容,本來以為她嚇壞了,誰知道她居然抱著胳膊端坐著一動不動,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你快走!出了胡同去打車!”我低聲說。

“我不!”慕容的聲音很鎮定。

我顧不上她了。再說,這破地兒,窮拉吧唧,又是下大雪的后半夜,根本沒有出租車會來這兒。

“誠子!老弟你過得滋潤啊,喝著大酒帶著妞兒,可把哥哥閃在號子里啃窩頭!”當先一個胖子把一警棍扛在肩頭,上來一步。

其他仨兒手里都拎著半截水管子。

“這誰啊?”我扭頭小聲問誠子。

“肥龍。偷電腦的那幫。”誠子壓著嗓子說,不知是冷的還是害怕,聲音有點抖。

“龍哥,您誤會了!這事兒跟我沒關系!”

“你老弟當哥是傻子呢。兩邊人都到了,就你不來,警察卻來了,你總得給哥個交代吧?”胖子挺和氣。

“真和我沒關系!我路上被人別溝里了,跑到地兒就看見有警察。我他媽的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拿了警察多少錢?”

“告訴你我沒賣你!你他媽愛信不信!”

“我信你。可我這幾個兄弟不信!”胖子頭一擺,那三個人呼啦就上來了。

混戰。夜半的胡同里,鐵器當當的碰擊聲、忽忽的破空聲、咚咚的悶在肉上的打擊聲和呀呀的吆喝聲響成一片。我和誠子二敵三,誠子手里只有塊破磚,使不上勁兒,又喝得爛醉,沒半分鐘工夫就被干倒。我腿上挨了兩棍,扭頭一閃,脖子上又挨了一棍,一跛一跳地左遮右攔,眼看就不敵。

我被三個人逼得一步步后退,慌亂里腳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跟著一根水管子“日”的一聲就奔我腦袋過來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間不容發的當口,一個衣袂飄飄的黑影像一只大鳥憑空落下。只聽“當”的一聲脆響,水管子就被格開了。緊接著黑影一個又高又快的高鞭腿,閃電一樣抽在那小子的太陽穴上!那哥們兒“嗷”的一聲向后就倒。

我這才看清,這黑影是穿著大衣的慕容。

慕容手揮著我挎子上的鋼筋鎖,在兩個人中間輾轉騰挪,左迎右擋,嬌斥聲聲,一雙腿像鞭子一樣神出鬼沒,踢踹彈擺,掃鏟勾戳,踢得兩個小子全無還手之力。我趁機爬起來,抓起地上的那條水管子,揮著雙棍沖了上去。

肥龍見兩個兄弟不濟,警棍一擺加入戰團。混戰中我使了一陰招,一棍子撩在一小子的老二上,那小子慘叫一聲,管子一扔,捂著老二就蹲下了。這時誠子已經緩過勁兒來,抓起那根管子怪叫著也撲了上來。此時攻守易勢,我們三個來勢洶洶。肥龍見大勢已去,帶著幾個兄弟跌跌撞撞地逃了。

半尺厚的雪地上一片狼藉,血跡斑斑。

“你這身功夫厲害啊!真看不出來。”我看著慕容,好像不認識她似的。

“我是跆拳道七段。”慕容神秘地笑著說,“對付這幾個小蟊賊還不是什么大問題。”

“啊?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閑人啊。”慕容看我滿面狐疑,解釋道,“我爸以前是跆拳道國家隊的,拿過亞運會的金牌。我七歲就跟著他練了。”

“我靠!女俠啊。”誠子感嘆道。

“這幫人就是那些偷電腦的吧?”慕容問。

“你怎么知道?”

慕容笑笑沒說話。

大概是歐陽告訴她的。那個歐陽,嘴邊永遠缺個把門的,還不知道她吐露了我們多少事兒呢。我有點后悔今天帶慕容來。可話說回來了,今天要是沒她,我和誠子還不知落個什么結果呢。

在上京市的街舞爭霸賽里,天行健身俱樂部的組合拿了冠軍。市電視臺在新聞里報了,晚報也給登了個豆腐塊,老板樂得嘴角快掛耳朵上了。俱樂部附近有家大連海鮮酒樓。老板在酒樓宴請所有的有功人員,龍蝦、洋酒都上了。

北方冬天冷,附近又是行政區,夜里十一點路上基本上沒人了。幾輛出租車在街邊慢騰騰地逡巡,瞄著那些從酒樓、飯館里出來的醉醺醺的人。幾只野貓在胡同的墻根底下打架,大概是在爭塊肉骨頭什么的,喵喵的尖叫聲在凜冽的寒風里顯得十分凄清。

酒樓的對面,一個人在樹后面溜達著打電話,手機的熒光屏閃著慘綠的光。

從酒樓里出來,那幾個小玩鬧湊著幫兒打車走了。老板今夜心情好,堅持要開車親自送慕容回家。正好,我今天要回東四華逸那兒,不能送慕容了。華逸的預產期是下個月的二十幾號,快生了。這陣子我幾乎天天回去。

我的挎子放在酒樓旁邊的小胡同里。我進了胡同,聽到后面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好像是那個剛才在對面打手機的人。

“哎,哥們兒,要盤嗎?”那人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我不喜歡他那賊眉鼠眼的樣兒。

“不要不要。”我往外掏著鑰匙,沒停步。

“哥們兒,好東西啊,陳冠希‘艷照門’的全集啊,網上現在都看不到了。”小子在后面拽著我袖子。

我不能不轉過身來:“別拉。那玩意兒我早看過了。”

話沒落音,我就覺得腦袋“嗡”地一聲,心里閃過一個念頭:壞了!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是被凍醒的。

我胡嚕了一把后腦勺,竟摸到了一把酥酥的冰渣,舉到眼前一看,手里是一把暗紅色的碎冰。我這才回憶起昨晚被暗算的事兒,肯定是我后腦勺出的血,夜里冷,都結了冰了。

我吃力地眨了眨眼,才把雙眼的焦距調合適。我發現自己是在一個老式火車的廁所里,里面污跡斑斑,地上是厚厚的一層土和垃圾。板壁上都是些淫穢下流技法拙劣的涂鴉,詞語很黃很暴力。板子四周翹了邊,縫里蛛網絲絲縷縷,有可疑的長了許多只腳的蟲子在里面活動。水龍頭生了厚厚的一層銹,鏡子的玻璃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塊,有著鋒利的碴子,上面用什么紅顏色寫著一個猙獰的“咒”字。

腦袋后面悶疼,只要一動,腦漿子似乎在里面呼啦呼啦地響。我掙扎著爬起來,抓著門把手拽了拽,門鎖死了。

這是什么鬼地方?我把手掌伸進窗戶的鐵柵欄里,把窗玻璃抹了抹。外面寒風呼嘯,雪片在空里亂飛。幾根歪歪斜斜的舊電線桿子,是那種木頭的、帶著現在很少見的白瓷瓶,像久遠年代的流浪者,被凍僵在了雪地里。地上時隱時現一條條時而蜿蜒時而交錯的舊鐵軌。幾排低矮的舊平房,門窗洞開,在一片銀白的世界里像張著的大嘴。遠遠近近趴著幾節舊火車的車廂。一個蒸汽火車頭半歪著,斜倚在一堵半截紅磚墻上。半人深枯黃的野草從機車頭的轱轆縫隙里鉆出來,被雪壓得彎著腰。

一匹褐黃的活物從草棵子里蹦出來,像是被什么驚了,左右轉了一下小腦袋,又咻地躥進去不見了。

我把臉緊緊貼在墻壁上,狹窄的視野里,兩條鐵軌順著干河灘往前爬去,在一個山埡口一拐,不見了。

我猛地想起在一個探險網站上曾看見過一個帖子,里面的照片和這兒的環境很相似。沒錯,這兒就是善果寺站,京綏鐵路的起點,中國最早的火車站之一。前幾年,這個荒廢了半個多世紀的老車站曾經很火了一陣子。開始是一幫熱衷懷舊的城市探險“洞客”發現的,接著便成了上京一景。但后來,似乎突然在一夜之間被冷落了,再也沒人提起。直到看了那幫“洞客”的帖子,我才知道這兒盛傳鬧鬼,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幾個人,還嚇死過一個游客。所以現在除了個別不要命的探險者,一般人都繞著走。

從我的詭異的好運氣降臨之后,我心里就一直嘀咕,總覺得會出什么事兒,不好的事兒。那么多好事兒平白無故地找上你,天底下哪有免費的午餐啊。現在禍事終于來了,我心里居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心里的那塊石頭落了地兒。

說起來這事兒奇怪。我被人不明原因地偷襲,扔在一個鬧鬼的廢車站里,我竟然還有這種心情。但你要是經歷了我這半年多不一般的事兒,你就不會覺得奇怪。人就是這樣,害怕和焦慮總是出現面臨不可知的危險的時候。一旦這玩意兒真出現了,你反而鎮定了。雖然我現在仍然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么,但至少我已經接近真相。

我曾經說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反正我這條命也是人家給的,大不了再還給別人罷了。

心里雖這么想,可我不甘心被莫名其妙地困在這里。

我腳登著墻角,把螺絲松動的大便池對面的鐵把手使勁拽下來,爬上吱呀作響的洗手池。白松板條做的天花板已經朽爛不堪。我用鐵把手把板條撬下來,一股一股的積年的浮塵撲撲地落下來,嗆得我直咳嗽。車廂頂部有個可樂箱子大小的通氣窗。我拿把手頂了頂,鐵篦子已經銹得死死的了。

大便池底下的出口有寒風颼颼地灌進來。我端詳了一下,雖然和地板的結合處已經松動,可沒有趁手的工具,想撬起來也難。

許是我的動靜大了點,把人招來了。就聽門嘎啦嘎啦響了兩下,開了。門口出現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平頭,小腦袋小眼睛,紫糖面皮,臉像刀子削出來的似的。這哥們兒中等身材,個不高,可渾身的肌肉把羽絨服都頂得鼓鼓的。

和電影里的綁架者不同,這哥們兒手里啥也沒有,就那么空著。

“呦,醒了?走吧,我們老板等著您哪。”他說。

“你們老板誰啊?你們弄錯了人了吧?”

“沒錯。就是您。走吧。”

我站起來。那哥們兒往右一讓,向左一指。這是幾節舊車廂。車廂里的座椅還是那種木板條釘的硬座,大多朽爛不堪,不知有多少年了。我左右打量著,車外面靜悄悄的,似乎都能聽到下雪的聲音。雪地空曠,一個腳印都沒有。

“別看了。外面一個人都沒有。你也別想跑。我不想傷你。”那哥們兒說。

這話我信。就他那塊兒,我這樣的仨兒綁一塊也不是個兒。這肯定是個高手,能看出來,和我以前接觸過的小混混不一樣。他是用不著拿家伙。

過了兩節車廂,是節餐車。這兒相對來說好點兒,車窗的玻璃基本上都還在。靠右邊角落里,一個大汽油桶里燒著樹棍子,火苗呼呼地躥著。一張破桌子,幾把破椅子,大概都是臨時找來的,灰都沒抹干凈,顯然都是臨時布置的。

因為有火,這里倒是暖和得多。

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靠南窗而坐。我覺得謎底要揭開,刻意打量了他一番。這人略胖,有點虛腫,倆眼袋巨大,像某種鳥兒的嗉囊。他穿著一件茶色府綢的中式棉襖,卻披著一件質地上佳的阿瑪尼厚呢大衣。懷里抱一黑貓,毛色油亮,倆綠熒熒的眼睛十分刻毒。

這哥們兒什么路數啊。土不土洋不洋男不男女不女的?

旁邊幾個催巴兒叉手而立,跟帶我來的那小子差不多,個個內斂精干,眼蘊精芒,隱隱有股子殺氣。

我知道這回碰上了硬把勢了。

“牛爺。”平頭在大眼袋老者前微一躬身,退下了。

牛爺右手一下一下撫著黑貓的背。半晌,渾濁的眼神從眼袋里浮上來,在盯著我的一瞬間突然變得像兩把鋒利的剃刀:“小兄弟,您混哪片兒的啊?”

我不由得渾身一冷。

“敢情您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啊?可見您是弄錯人了。”我努力把持著自己。

“開始我們以為是弄錯了。可后來發現,老弟您歲數不大,可是個做大買賣的人。”

“您老見笑了。我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兒怕是都上不了臺面的。況且我早就不干了。”

老者嘿嘿一笑:“咱哥倆都別再打馬虎眼了。直說吧,你手里有我的東西!”

這下他還真把我震蒙了。開始我還以為這幫人可能和那個神秘的獨臂人有關系。現在看來是不搭界啊。我有什么東西?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是裝糊涂。”

“您跟龍哥什么關系?”我想起那起手提電腦的事兒,“賣電腦我只是幫別人的忙,內情一概不知。”

“呵呵,肥龍?他算個屁?我和他能有什么關系?”

旁邊的人都鄙夷地笑了。

“那我還真糊涂了。我沒拿過別人的東西。我媽從小就教育我,別人的東西不能隨便拿。”

那個平頭撿起地上一個固定椅子腳的鐵片子扔進了火里。

“你搶了我五十公斤‘姑娘’,宰了我六個人!”老者腫眼泡里兇光灼灼,“還敢說沒拿我的東西?”

我知道黑道上有人管白粉叫“姑娘”。

我一驚,這都哪兒跟哪兒呀,我倒是希望自己有那本事哪。

“您可真弄錯了!我根本聽都沒聽過這事兒!您肯定是認錯人了!”我急了。這可不是一般的婁子,五十公斤海洛因、六條人命啊,我背得起這么大的黑鍋嗎?

“沒你事兒?沒事兒莊爺的人在后面一直‘蹤’著你?你他媽的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

莊爺的人?這句話像在滾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刺啦一下炸出我腦子里一堆的事兒來。我這陣子經歷的種種匪夷所思的遭遇,以及我總覺得后面有人盯著的感覺,難道都和這五十公斤白粉有關?那么,有人接二連三地幫我是怎么回事?我家對面的望遠鏡難道也是在監視我?我腦子里有太多太多的疑問,越想越糊涂。

“莊爺是誰啊?”其實,我是想問那個獨臂人是誰,但又不想把情況弄復雜了。

“你就裝吧。”

小平頭拿火鉗子夾起那個燒得通紅的鐵片。另兩個小子把我按在把破椅子上。

那鐵片離我的右腮幫子也就兩寸遠近,我能感覺到一股灼人的熱氣。

“別別,哥兒幾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掙扎著。

沒人說話。鐵片更近了,我的鬢角被燎得刺啦刺啦響。

“行了行了拿一邊兒去!小爺我招了!”

招你奶奶個腿兒!我要有五十公斤白粉,還能在這兒待著?可現在擺明了是被人冤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得想個什么主意跑路的要緊。

“給小爺弄點吃的!爺我餓了!”我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踅摸著四周,腦子飛快地轉著。媽的,這么多如狼似虎的東西,想跑哪兒那么容易啊。

老者根本不理我的挑釁,撇嘴一樂,沖下面的人擺下頭。

一個小子下了車。我看見外面雪地上停著兩輛吉普。

一個比薩盒子啪一聲撂在我眼前的桌子上。另外還有一罐嘉士伯啤酒。

我打開盒子,見里面有兩塊冷比薩。

我把盒子往前一推:“給爺烤烤!”

“你他媽的還挺事兒!”

平頭拿火鉗子夾著比薩在火上烤熱了。

我就著啤酒,狼吞虎咽地干掉了比薩:“給根煙抽!”

抽完一根煙,我身上暖和了,心里也有了主意。

“‘姑娘’是我得了。但現在不在我手上。”我把煙頭扔地上,拿腳碾滅。

“別耍花招啊。在哪兒?”

“我拿它換錢花了。在我一哥們兒那兒。”

“換了多少錢?”

“十五萬。”這倒是實話。

“十五萬?你這個傻叉!你那哥們兒在哪兒?”

“鐵禪寺舊家具市場。賴四兒那兒。”

“哼,我就知道你一個小崽兒干不了這活兒!”老者把貓交給一個手下,起身走到我面前,“你他媽的別蒙事兒啊?賴四兒可從來不攬‘姑娘’的活。”

“我沒賣給他,是先抵給他。你愛信不信!把我手機給我,我先打個電話。”

平頭把手機遞給我,掏出把槍,頂上膛,指在我太陽穴上。

我撥了賴四兒的電話。

“我。杜漸!哎,我的‘粉兒’還在不在你手里?”我故意把我抵給他的粉彩六方瓶說成了粉兒,聲音很夸張的大。

“什么粉兒?”賴四兒說。

“少他媽廢話,你說什么粉兒?還在不在?”

“你丫凈出幺蛾子!沒你這么叫的。在。干嗎吧?”

“我要拿回來。”我看了一眼老者。

老者點頭。

“拿容易。拿錢來。照說好的價兒。五十個。”

“你等著我。這就過去。”

我放下手機,對老者說:“你都聽見了。可有一條,要拿五十萬去贖。我可沒錢,錢都讓我花了。”

“那你甭管!現在就走!”

說是倒騰古舊家具的,賴四兒的鋪子可夠排場。店名叫“稽古閣”,四間三進臨街的門面,青灰水磨石臺階擦得照得見人影。里面的玩意兒真真假假,假的居多。這里是個前店后廠的格局,后面是翻新、修造古董家具的廠子。這會兒雖然下著雪,但里面仍是叮當五四的家伙響成一片,來來往往的工人抬的抬扛的扛,可見生意做得紅火。

我們幾個在后院的客廳坐了會兒,伙計到庫房把賴四兒叫來了,后面跟著幾個短打扮的手下。

“呦,四爺,最近發財啊,生意紅火得很啊。”我站起來迎著。

“發個屁財,你他媽的夜貓子進宅,我得破財!”賴四兒知道我來拿瓶子,一肚子氣,“這幾位?”他沖著牛爺幾個。

“啊,這是牛爺。牛爺,四爺。”我給他們介紹。

大家高高低低地又坐下。

“四爺,”我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我沒別的事兒,就是為那東西來的。”

“我知道你是為那東西來的。錢呢?”賴四耷拉著眼皮吹著茶水,看都不看我一眼。

“嗨,這,錢我花了。可這東西不是我的。”我看了眼牛爺,“是,是這位牛爺的。”

“那你跟我這兒廢什么話?”

“四爺,要么這樣,東西我先拿走。錢您容我些工夫,我去給您湊,下周一準還您。”我湊近賴四兒故意小聲說,“四爺,這位牛爺可大有來頭,咱惹不起!”

賴四兒一把把我差點搡了個趔趄:“我他媽的管你什么牛爺驢爺的!沒錢誰也別想把東西拿走!”

牛爺這邊的小平頭急了,伸手一指賴四兒:“你他媽嘴里干凈點啊,活膩了你?”

賴四兒騰地就站了起來:“你他媽的是那根蔥啊?到老子的地盤上撒野來了?”

“姓賴的,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啊,我沒工夫跟你磨牙。東西交出來,我,不計較你沒有家教。”牛爺慢悠悠地說。

“嘿,我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明搶啊?”

“搶你怎么了?我鏟你家三寸地皮你信么?”

屋里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兩邊都七手八腳地拽出槍,大眼小眼地頂上了。

我一看時機到了,再不動手,等一冷場,話一說開,事兒掰扯清楚,我就死定了。說時遲那時快,我突然一轉身,一手托著小平頭舉槍的胳膊往上一抬,一手假裝去奪他手里的槍、其實是按著他摳扳機的手指幫他摟火,同時大喊:“四爺!快帶著東西走!他們外面還有人!”

慌亂里只聽“砰”的一聲,小平頭的槍終于響了,子彈從賴四兒的頭上飛過,把他身后多寶格上一個不知真假的元青花罐子打得粉碎。我一撒手,向旁邊一個魚躍,躥進了事先已經踅摸好的桌子底下。我沒忘了趁亂從小平頭的兜里把我的手機給順了出來。一人響槍,眾人都慌了,情急之間也容不得分辨,先撂倒了對方保住自己的命要緊。于是就聽得砰砰砰砰一陣槍響,雙方霎時間打成一片。一時屋里硝煙彌漫,雞飛狗跳。我不敢怠慢,趁亂彎腰捂著腦袋奪門而出。

出了大門,正趕上兩個老外從一出租里出來,沒容他關門我已經一閃身鉆了進去:“快走師傅,進城!我趕時間!”

進了城,我找了個僻靜的公用電話打了三個電話。一個給我媽,讓她去我們家郊區的一親戚家先躲躲。一個給華逸,讓她回她父母家住一陣子。好在她父母看到生米已煮成了熟飯,和她和好了。要真像那個什么牛爺說的,那么多人莫名其妙的以為五十公斤白粉在我手上的話,那他們什么事兒都干得出來。五十公斤海洛因可不是個小數。我不能不小心點。

第三個電話,我打給了慕容。我那一幫子狐朋狗友,大多是些酒肉朋友。小偷小摸碴個架什么的行,真碰上了這種棘手的事兒,全他媽的滿腦子鹵煮。我現在想找個給我出主意的人,至少有個商量。慕容這丫頭行,有膽有識,好像人脈也很野。雖然我還摸不透她到底是什么路數,但我很信任她。我做事經常靠直覺。我的直覺告訴我,慕容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在慕容家附近的“淮揚村”茶樓,我揀了個角落里僻靜的包間,點了一壺龍井,幾碟小茶食,把慕容約了出來。竹筒倒豆子,我把半年多來我遭遇的種種匪夷所思的事兒,一直到昨天被人綁架的遭遇通通倒了出來,連去回塘“打狼”和賣來路不明的手提電腦的事兒都一點沒隱瞞。

“我就奇怪,那個牛爺所說的五十公斤海洛因的事兒,我聽都沒聽說過,為什么這雷落到了我頭上。”

慕容用很審慎的眼光看著我。

“你不信?我這人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也沒干過什么特別惡的壞事,跟毒品沾邊的事兒我從來不碰!我爹就是被個吸了毒的人給撞死的,我特恨沾毒品的人。”

“既然你找我出主意,你就得信任我。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和那所謂的五十公斤海洛因沒任何關系?”慕容轉著手里的杯子說。

“我以我媽的健康發誓!”

“那好。我信你。”慕容的目光變得很坦誠,“那個什么牛爺說,有不少人為了毒品在跟蹤你?”

“對。其實我早就有這種感覺。包括那個老幫我的神秘的獨臂人,我也懷疑和那宗毒品有關。”

“為什么呢?他并沒有不利于你呀?即便是那次壞你的事兒,也是怕你被警察抓住啊?”

“我也不太明白。可我并不認識他。不會有人平白無故地去幫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吧?”

“會不會是你或你們家的人有恩于人呢?人家出于報恩的心理又不愿意出面呢?”

“這事兒我也想過了。我沒幫過別人什么大忙,值得這么來回報。只有我爸救過的那女孩和這事兒靠譜。可是,現在那女孩兒還在上大學。她媽下崗,她爸天天在街邊上賣煎餅供她上學。不可能是她。”

“你爸家以前不是大家兒嗎?是不是可能有失散在海外的大款親戚?你們不知道的?”慕容說到這兒自己都笑了。她也覺得不靠譜。

“不會。我從沒聽我父母提起過。”

“這事兒確實挺奇怪的。如果不是你親身經歷的,我準以為是別人在編故事。”

“是啊。我女朋友就是這么想的。她到現在還不信呢。”我用打火機輕輕地敲著桌面,“我現在甚至懷疑替我補住院費的人,通過報紙給我捐款的人、幫我安排住院提前手術的人,都和這起毒品有關。”

“可是,你既然沒拿毒品,你又有什么利用價值呢?”

“是啊是啊。我糊涂就糊涂在這兒!你說,我連個身上的零件都不是原裝的小混混,有什么利用價值呢?”

我和慕容相對搖頭,都忍不住地笑。

“要么報警吧?”慕容說,“不管你明不明白,你現在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脅,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交給警察得了。”

“那不行!”我往后縮了縮,“我沒干過大的違法的事兒,可也不干凈。這里面肯定有誤會。別本來沒我什么事兒,弄來弄去卻把我以前的老底給兜出來了。”

“那你想怎樣?真再讓那個什么牛爺逮住了你,你可沒那么幸運了。”

“我這不是來讓你幫我出出主意嘛。”

“要么出去躲躲?”

“這么大的事兒,又不是欠人三萬兩萬的。我得躲到什么時候啊?華逸馬上就要生了。”

“那你是想?”

“我想自己查。這肯定是個誤會。我想查出真相,說清楚就完了。”

慕容把杯子端起來焐著手。想了一會兒。

“要么這樣吧?你現在肯定不能回家住了。誠子那兒誰都知道,你也不能去。我先給你找個住的地方。具體怎么查、從哪兒入手,咱們都再好好想想。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兒。”

慕容雖然是個歲數不大的小丫頭,考慮起事兒來就是靠譜。

“那太好了!我正發愁這事兒呢。只是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們家在南城的鐵路干部管理學院還有一套舊房,空著,你就暫時住那兒吧。那塊兒在郊區,很僻靜。調查的事兒咱們都再想想。”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張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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