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我就喜歡偷穿媽媽的高跟鞋。
我把自己白嫩嫩的小腳伸進媽媽那雙紅色的尖頭皮鞋里,鞋面上還系著玫瑰色的蝴蝶結。我就這樣,拖著媽媽的鞋子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在夸張的愉悅里想象著自己的娉婷與美麗。
記得媽媽曾經阻止過我很多次,告訴我不可以穿她的高跟鞋。她說等我長大了,就能穿漂亮的鞋子了。媽媽沒有更詳細地解釋。當然,她這樣的阻止太簡單,年幼的我無論如何都抵制不了那么美麗的誘惑。在我所能搜集出來的那時的記憶中,我滿腦子沒別的,只希望自己能快點兒長大。哪怕成長的過程就像吹肥皂泡一樣快速而虛幻,我也樂意。
前年夏天,我終于如愿以償地迎來了十八歲生日,但是,卻驀地發現,心里關于某種東西的期待已恍惚起來,遠了,淡了。
生日那天早上,媽媽笑吟吟地遞了個玫瑰色的盒子給我——那是我的生日禮物。打開一看,玫瑰一樣絢爛的色調撲滿了雙眼,是雙高跟鞋。跟盒子一樣,鞋子也是玫瑰色的,綴著一個曾經無數次在我夢里飛舞過的蝴蝶結。
我笑了笑。多年的校園生活已讓我習慣了平底鞋的踏實。我想,如果生日禮物是諸如鉑金項鏈、數碼相機之類的東西,我也許會撒嬌,驚喜著撲進媽媽的懷里。可是,禮物卻是……
我知道離我慢慢遠去的那個東西是什么了,我需要更實際的收獲。我一直都沒穿那雙鞋子。當然,媽媽眼里的幾絲失望讓我欲言又止。
幾天后,媽媽陪我逛街。路過商場里的皮鞋專柜時,我發現媽媽一直盯著一個地方看,眼睛里充溢著意外、欣喜和寬慰。我以為她看中了某雙皮鞋,但當我順著媽媽的目光望過去時,我的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我看見一個可愛的小女孩,花骨朵般漂亮。剎那間我甚至有些恍惚,掠過十幾年的光陰,我似乎看見曾經的自己——那個小女孩正把她胖嘟嘟的小腳悄悄地伸進她媽媽的皮鞋里。那是一雙高跟皮鞋,玫瑰一樣的顏色,只是有些舊了。
我看著小女孩眼睛里散發出來的光芒,仿佛看見了許多年前自己的憧憬和喜悅。
媽媽說:“小孩子都是一樣的啊!”
我偏過頭,嘴里應和著媽媽,是的,也許這世界上的孩子都一樣。
回到家,我從鞋柜的角落里找出了那雙高跟鞋。那雙鞋仿佛是特意為我定做的,出乎意料地合腳。我問媽媽:“買鞋時干嘛不叫我一起去?你怎么知道這雙鞋就一定適合我?鞋子是需要試穿的。”
媽媽笑著告訴我,因為她已經試過了。她把右腳伸進我的另一只新鞋里,說:“我們的腳,是一樣大的。”
選自《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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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望長大”存在于我們每個人的成長軌跡中,可是長大的過程畢竟沒辦法如吹肥皂泡一樣快速而虛幻,長大的同時,時間也帶走了一些東西,比如“我”對高跟鞋的向往。然而在母親的眼里,已經十八歲的“我”卻還是那個會把自己的腳丫塞進媽媽的高跟鞋的小女孩,需要母親呵護。所以在發現“我”并不如她想象般喜歡那份十八歲的生日禮物時,眼里終于有了些許失望。回想這么多年,“我”從未記住過媽媽的愿望,而她卻一直關心著我的需求。本文的高明之處在于兩次寫到小腳丫塞進媽媽的高跟鞋,當已十八歲的“我”看到另一個小女孩同樣的動作,感慨萬千。掠過十幾年的光陰,當我眼前再次浮現出自己曾充滿憧憬和喜悅的眼眸時,才終于體會到母親的那份始終如一不求回報的愛——這世界上的孩子都一樣,這世界上的母親也都一樣。
——覃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