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里的愛

那一年，我在一個極偏遠的小村莊當代課老師，村里的生活條件比較差，許多人家的孩子都早早下地干活了。

我的班上有個叫小強的學生，十二歲。他家里極窮，母親又長年臥病，早些年吃藥看病的，欠了不少外債。雖然貧困至此，小強的父母卻極力讓孩子上學。在這一點上，他們比村里許多人都強。而小強也很努力，成績雖不是最好的，但也屬于上等。

那年春天，小強媽媽的病情突然加重，咳個不停。由于再無錢看病買藥，小強的爸爸便開始四處收集土方偏方，也不管有沒有效果，弄到了就讓小強媽媽服下去。他們把希望都寄托在這些偏方上，而小強媽媽的病還是繼續惡化，晚上甚至無法平臥，這讓小強和他爸爸都非常著急和恐慌。

有一天傍晚，我去村外的野甸子上散步，忽然看見小強拿著一柄四股叉汗流浹背地在挖地。我感到奇怪，便走過去問：“小強，你在挖什么呢？”

他說：“老師，我爸從前村找到一個偏方，說是有一個和我媽得一樣病的人就是吃這偏方治好的。可是這個偏方要一百條黑蚯蚓做藥引子，我在挖蚯蚓呢！”

野甸上蚯蚓極多，可黑色的卻極少。那個傍晚，小強費了好大的勁也只挖到兩條。他卻興奮地說：“沒事，我天天來挖，一兩個月怎么也湊夠一百條了！”他充滿希望的神情讓我動容。

從那以后，小強果然一有時間就去甸子上挖蚯蚓，不管中午還是晚上，不管刮風還是下雨。

只是，這種黑蚯蚓實在是太少了，有時一連好幾天也找不到一條。可他一點兒也不沮喪，相信總會有一天會抓夠一百條黑蚯蚓。

我曾去過一次小強的家。那天他媽媽的精神狀態很好，斜靠在炕上和我說了許多話。我發現她說話和普通的農村婦女不一樣，一問才知，她居然是高中畢業的，難怪她那樣積極支持小強上學。

后來，她指著窗臺上一個大大的敞口玻璃瓶子，對我說：“小強挖回來的蚯蚓都養在那里呢！”我過去看，瓶子里裝了大半瓶土，有一些黑色的蚯蚓在里面翻動。

我懷疑這個偏方對她的病是否有療效。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說：“我知道這些偏方都是沒用的，他們找來了我就吃，給孩子一個希望唄！看他每天充滿希望地往甸子上跑，總比在家看著我半死不活的樣子好！”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可小強還是沒能湊夠一百條黑蚯蚓。他對我說：“我總覺得應該夠了，可一查總是差許多。不過不要緊，我再加把勁兒，很快就夠了，那時媽媽的病就能好了！”

想起小強媽媽的話，我沒有告訴小強一個我早就想告訴他的辦法，那就是把蚯蚓弄斷，慢慢的一條就會變成兩條。我知道，對于小強來說，蚯蚓數量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給他以希望。

可是，小強的媽媽終究沒能等到他湊夠一百條黑蚯蚓。在那個秋天，她還是走了。小強哭得天昏地暗，一邊哭一邊說：“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早挖夠了一百條黑蚯蚓，媽媽就不會死了！”

從那以后，小強變得沉默起來，每天都生活在深深的自責之中。有時我想勸勸他，可是又不知該說些什么。

第二年的春天，當草木都發芽的時候，有一天，小強忽然讓我去他家。在他家的后院中，他用四股叉挖了幾下，竟有許多黑蚯蚓在泥土間鉆來爬去！

小強說：“其實，去年我抓到的那些黑蚯蚓早就超過了一百條，我媽總是偷偷地拿出幾條扔到后園里，所以我總是湊不夠。這是我爸后來告訴我的，我媽說她的病是治不好的，讓我每天出去挖蚯蚓，就是想讓我心里有希望……”

（編輯／黃婉瓊）